《谈情说唉》顾慎川

36、第 36 章 痴缠

　　汤熙成的目光只在祖雨欣的眼里停留了须臾，他放下酒：“这杯酒确实不好喝。”

　　祖雨欣说：“好，你送我回家过年吧。”

　　她知道这句话跟他的话毫无联系，非常突兀，但她不想管了，或许因为汤熙成知道她的真面目，也愿意包容她的真性情，所以她在他面前就想这么任性。

　　汤熙成说：“好。”

　　祖雨欣不看他：“反正你没计划留在杭州过年，如果不送我回家，你原本打算去哪里？”

　　“我没什么打算，留在杭州也可以。”

　　“这样不孤独吗？”

　　汤熙成反问：“难道你回家过年，就不会觉得孤独吗？”

　　祖雨欣说：“起码有人陪着我。”

　　“那也还是孤独的。”汤熙成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只是你在有人相伴的时候没有意识到这种孤独，但它一直在你身边，如影随形。”

　　祖雨欣明白的，就算她有一天结了婚，生了孩子，上面也还有父母要赡养，就算还能有三代同堂或是四代同堂的时候，人也还是孤独的，但她此刻说：“那起码表面上，我是不孤独的。”

　　“我不在乎表面上。”

　　“你到底在乎什么呢？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这个问题，你也从来没有透露过，我不知道，在你的心里，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汤熙成沉默了一会：“也许答案就是，我什么都不在乎，所以你要问我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东西，我想不出来。”

　　“你二十多岁的时候也这样吗？”

　　“不是。”

　　“那是什么样的？”

　　“比现在偏激、尖锐、极端许多。”

　　祖雨欣用眼睛细细描绘他的轮廓：“我想象不出来你那个时候的样子，你喜欢那个时候的自己吗？”

　　汤熙成说：“不喜欢。”

　　“那现在的自己呢？”

　　“也一般。”

　　“为什么？肯定有很多人会喜欢现在的你。”

　　“那是他们的事情。”

　　“你真的很冷漠。”

　　“是。”

　　“这么冷漠的你却想要开车一千多公里送我回家，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吗？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难道只是因为我们是‘普通朋友’吗？”

　　祖雨欣一找到机会就要试探汤熙成。她本以为这次汤熙成跟以往那样，会斩钉截铁地跟她说“他并无它意”，换句话就是让她不要自作多情，但汤熙成说：“我不能否认，经过这些天的接触，我对你有超出普通朋友的好感，这种好感也不止一点。”

　　祖雨欣缓慢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汤熙成说：“想要送你回家这件事，我不能承认这其中毫无私心。”

　　“你等等，我现在就把高铁票的候补取消。”祖雨欣动作僵硬地拿出自己的手机，点错了好几遍才找到取消的地方，系统弹出二次确认的信息，祖雨欣确认取消候补。

　　汤熙成问：“你想几号走？”

　　祖雨欣说：“高铁票抢的是腊月二十五和二十六两天的。”

　　“腊月二十四还要上班？”

　　“不用，但是早上可能还得处理一些事情，我中午就可以出发。”

　　“那我腊月二十四中午开车来接你？”

　　“……好。”祖雨欣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你刚刚的意思，是想跟我谈恋爱吗？”

　　汤熙成摇头：“现在还不行。”

　　祖雨欣的期待被他的无情浇灭了：“为什么？你明明对我也是有好感的。”

　　“但还没有到足以在一起的程度。”

　　“所以你想跟我再多接触一段时间？”

　　“如果你愿意。”

　　祖雨欣怎么可能不愿意？她赌气般的说：“好啊，对你，我很有耐心。”

　　汤熙成说：“好。”

　　祖雨欣气呼呼地问：“你怎么不问我对谁没有耐心。”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人。”

　　“那样的人有很多很多。”

　　“我知道。”

　　“你不担心吗？”祖雨欣自顾自地说，“好吧，你确实不担心，反正你对我的好感也还很浅，反正你身边肯定不缺女人。”

　　汤熙成说：“小欣，你不要把自己看得太低了。”

　　祖雨欣脱口而出：“因为我喜欢你啊，我喜欢你，就会把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这就是我的性格，你不能要求我在喜欢你的同时把自己放在很高的位置。”

　　她被喜欢的时候，自然可以傲慢、不屑、高高在上地俯视那些追求者们，可如今情况对调，她喜欢汤熙成比汤熙成喜欢她多多了，她怎么能不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汤熙成冷静极了：“这就是我觉得我们或许不合适的原因。”

　　“你还考量了合不合适？”祖雨欣瞪着他，“我根本不管我们合不合适，我只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你。”

　　汤熙成说：“我已经三十四岁了，我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天真。”

　　“我也不是什么天真的小女孩，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你不要总用语重心长的态度跟我讲话，在我这，你不是我的老师，更不是我的长辈。”

　　“我也没想用老师或者长辈的态度来对你。”

　　“你把我当什么？”

　　“你希望我把你当什么？”

　　“一个女人。”

　　“我一直把你当一个女人，从认识的那天开始。”

　　“可我总觉得你只是把我当小孩，明明我们也没差很多岁。”祖雨欣补充道，“你不要跟我说跨过三十就是跨过了一个很重大的槛这种废话，我不认为人到了某一个年纪就会突然变成另一种模样，也不要跟我说是因为你经历过很多事情，因为我经历过的事情也不少。所以，我希望你能平视我，完完全全地平视我。”

　　汤熙成望着她：“好。”

　　祖雨欣沉默了一会：“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要是不愿意回答也可以。”

　　“什么问题？”

　　“你有过固定性伴侣或者一夜情吗？就是……你曾经有跟某个人发生过纯粹的□□关系吗？我问这个问题不是想要介意什么，我单纯感到好奇。”

　　祖雨欣知道自己说谎了，她怎么可能不介意，怎么可能只是好奇。她说不清自己对汤熙成到底是哪种喜欢，但这种喜欢必然包含着强烈的占有欲和排他性。

　　汤熙成说：“有。”

　　祖雨欣的心一下就被揪紧了——尽管她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她问：“是哪一种情况？”

　　“我不想骗你，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我都有过。”

　　“你还真够坦诚的。”

　　“我说了，我不想骗你。”

　　“你就不想问一下我的情况吗？你对我过去的感情经历一无所知，你一点也不好奇吗？”

　　“如果你想说，你会告诉我的。”

　　“也许我一直在等你问呢。”

　　“说明你还没有那么想说。”

　　祖雨欣说：“好，我现在知道你跟一些人有过纯粹的□□关系，但我不会停止喜欢你，那毕竟也是你情我愿的事。可我再进一步问，你有跟谁发生过□□易吗？”

　　□□易这三个字已经很好听了，祖雨欣想问的是，他有嫖过吗？她希望他没有，也不觉得他会有，他应该从未到饥不择食的地步吧。

　　果然，汤熙成说：“没有。”

　　祖雨欣抿了抿唇，还是没问他到底有过几个床伴，几次一夜情，她怕把自己气死。

　　汤熙成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他送祖雨欣回家，祖雨欣连他的车载蓝牙放歌，突然问：“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你对我有好感的，因为哪一句话，哪一个话题？”

　　汤熙成说：“我不知道。”

　　祖雨欣真希望他的下一句是“当我意识到我喜欢上你的时候，我早已情根深种了”，但汤熙成当然没说这样的话，他说了不知道，就是真的不知道。

　　祖雨欣问：“那如果把这种好感当成试卷上的分数，满分是一百分，从一到一百，你对我的好感有多少。”

　　汤熙成说：“我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

　　“是因为数字太明确了吗？那如果满分是十分，从一到十呢？”

　　“我同样无法回答。”

　　“好吧，你不能回答，我能……”

　　祖雨欣想说十分，或是一百分，但汤熙成打断她：“感情不是试卷，没有标准答案，也不需要分数来评判。”

　　祖雨欣说：“或许我就是一个过分较真的人。”

　　汤熙成说：“比起较真，我觉得你更像是矛盾。”

　　“为什么？”

　　“你很混乱，很复杂。”

　　“这是贬义词还是褒义词？”

　　“没有褒贬色彩的中性词。”

　　“为什么说我很混乱？”

　　“你就是给我这种感觉，又挑剔又包容，又在意又不在意，又勇敢又胆怯……总之很混乱。”

　　祖雨欣没法否认，她知道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挑剔是她，包容是她，勇敢是她，胆怯是她，在意和不在意都是她，她的灵魂就是锯齿状的，或许旁人要冒着被咬一口的风险拿着放大镜靠近，在齿与齿间似有还无的缝隙中，才能窥见真实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