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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瑰意琦行 ...

  •   敷衍完对桌酒客,花信又朝拈花冷哼一声,不再看它。

      左右也不知那剑是什么材质做的,倒不如往后从长计议。花信短暂放弃打量拈花的想法。

      藏在花信袖子里的纸鹤用翅膀“啪”一声盖住脑袋,没眼看。

      “阿娘!我要吃糖葫芦!”耳旁传来突然小童清脆的呼喊。

      花信略微一抬眼皮,将视线投向窗外。

      窗外长街灯火通明,街道旁,各路小贩变着花样卖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对母子走在街上,不及阿娘腰身高的小童扒着他阿娘的裙角,亲昵地倾诉着自己的愿望。

      这位母亲眼含化不开的柔水,俯身揉了揉他的脑袋,温柔地应道:“好,阿娘给你买。”

      小童如愿得了糖葫芦,高兴的依偎在阿娘怀中,这位母亲抱起她的孩子,宛若怀中的人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只消轻轻一碰都会碎掉,因此她的动作也是格外轻柔舒缓。

      花信看着这般温馨和蔼的情景,眼睛怎么也移不开,渐渐的,他开始觉得喉中干涩,还微微泛着苦。

      他微微垂眼,尽力避开这幅温馨的画面,长长的鸦睫投影在鼻梁,打出一道阴影,花信喉结滚动,想要将这莫名苦味压下去,奈何不得成。

      花信又抬眸,直勾勾透过窗庸望向澄澈的夜天,想起再有不久便是那日子,心底霎时如被挖空了一块,空的那部分凉风习习,撩得心底一阵空荡怅然。

      也是在这时,一股暖意靠近他脸侧,花信转头,鼻尖堪堪接触一团雪绒绒的氅衣,氅衣尚且带着令人留恋的余温。

      往后,撞进来人一双深不见底的寒潭幽瞳。

      来人一双眸子是冷的,黑漆漆的瞳珠仿若深渊寒谷,可花信莫名觉得,那渊底下不是冻死人的寒潭,而是一汪暖洋洋的温泉,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雪尽放下氅衣,直直盯着他。

      花信被她那双死黑的眼睛盯得后颈发毛,他不动声色往后拉了些,“……干嘛?”

      雪尽突然问他:“你哭了?”

      花信听到这番话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见手上空空如也,只剩下方才触及脸颊留下的冰冷,方才醒悟,哪儿来的泪。

      他说:“我没有哭。”

      “那就是要哭了。”

      “……我没有!”花信恼羞成怒道。他怎么可能会哭?笑话!

      “哦,那就没有。”雪尽透过花信将目光放至窗外。

      花信气得一噎,跟着她看的方向转头,目光所及是一对远去的母子。

      这一眼,让他如同泄了气的羊皮袋,再也无力和谁辩驳。

      “夜晚天寒,把氅衣穿上。”雪尽提醒道。

      “哦。”

      这是一件雪绒领子氅衣,氅衣尚且带着雪尽用灵力烘热的余温。

      穿上氅衣,一圈雪绒浪顿时将他的脖颈处圈上,暖洋洋的温度顺着氅衣自身体钻入,暖流顺着四肢脉络直涌入心底,将那块空荡荡地地方填满。

      刚穿好氅衣,雪尽跟着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根糖葫芦。

      雪白的指间捏在葫芦棍子上,格外醒目。

      花信盯着糖葫芦,伸出手,慢吞吞接过,手指无可避免触及她冰冷的指间。

      “喜欢就吃。”

      花信掀起眸子,认真一字一句道:“小孩子才喜欢吃这个,我不是小孩子。”

      “嗯,你不喜欢。”

      仿佛又陷入了最开始的死循环,花信倒吸了口气,泄愤似的咬了一颗糖葫芦。

      今夜也不知怎的,自从白日被雪尽撞破了自己巧饰已久的乖顺伪装,他忽然都懒得再想装下去,心底忍不住去想,何不任性一点,恣意一点?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雪尽眸中染上星星点点笑意,很浅很浅。

      酸甜的味道在他味蕾炸开,驱散了喉中苦涩,先前一抹阴霾,在花信也未曾察觉的情况下,被雪尽悄悄驱走了。

      听对桌人忽道:“谢谢。”声音很轻很轻,仿佛风一吹就要散去。

      “嗯。”雪尽应他。

      随后她拔出拈花剑,自袖里掏出寻妖罗盘放至桌上。

      接着她手中结印,蓝色的光芒没入拈花剑身,她用剑尖对准罗盘上方中心,双指一骈,缓缓的,一滴黑色粘液自剑尖留出,滴落盘中。

      寻妖罗盘接纳这滴粘液,光芒大胜,很快又恢复如初,只余罗盘中心的指针滴溜溜地不停转动,焦躁不安。

      ——

      锦官城外有一湖名唤太虚湖,湖宽而广,一眼望去,浩渺无垠,直通天倪。

      湖内坐落数座岛屿村落,岛上渔民靠打鱼为生,以舟楫作为通往大陆的工具,生计买卖全靠舟楫。

      到了冬日,太虚湖面结冰,岛屿上的村民便不再来大陆,靠早早备好的食物过冬。

      如今日值初春,万物复苏,就连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太虚湖也解了冻,岛上渔民也开始了来往捞鱼的生活。

      太虚湖上烟雨霏微,白雾流衍,扁舟如同一片随波逐浪的竹叶,穿破烟雨而行。

      要去的岛屿离岸上有些距离,途中行程难免枯燥乏味,船夫滑动着浆,乐呵呵地同雪尽二人闲聊。

      很快船夫大致摸透了二人性子。女冠性冷话少,虽说也回话,但极为容易冷场。这小公子却是个热一点的性子,至少回话之余还会延展出几个问题。

      一来二去两人便聊了起来,老船夫的话也是格外的多。

      “锦官城最为出名的酒当属月下美人,我这船上刚好温着这酒,二位可要喝一杯暖暖身子!”

      见空中下起微微细雨,一股寒流也随之袭来,船夫穿上蓑笠,向船篷内对坐的二人寻问道。

      雪尽道:“不必,多谢。”

      花信没有立刻拒绝,他打量炉上热着的酒壶,出声询问:“这酒当真有如此好喝?”

      船夫大笑道:“当然!”

      末了,他又问:“小公子可知这酒的来历?”

      花信心道:我初入人间,连人间地名都还没摸熟,哪儿来的空子去管你酒的来历?

      如此想,他嘴上挂着微微笑道:“没有。”

      “看来二位非本地人呐。其实月下美人当中也有一段悲泣断肠的故事!”

      船夫道:“这酒,乃当今玉虚派掌门的师弟亲自所酿!传闻这名字也是他根据心爱的女子所取。”

      说到这,他幽幽叹息一声,道:“只可惜这位少年道长英年早逝,死得何其冤,何其可惜啊!”

      花信一挑眉,瞬间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船夫如同开了话闸子,开始源源不断谈起往事。

      “再往前一百多年的时候,这城内有座楼,名唤琼玉阁。琼玉琼玉,美人如玉,这琼玉楼,自然是一座花楼。”

      “当时玉虚派掌门还未继位,乃洞虚散人座下弟子,上有一师兄,下有一师弟,这师弟名唤李华年,是个直肠热情的性子。”

      听到师兄二字,雪尽眉眼一跳,随之抬眸。

      “少年人随师兄弟下山除妖,路经那琼玉阁时,对一位花娘一见钟情。这酒的名字,也是在二人初识那日定下的。

      “后来二人认识许久,暗生情愫,这位小道长便生了为心上人赎身的打算。”

      “怎知就在他要为心上人赎身的途中变故陡生。”

      说到这他顿了顿,旋即掀起耷拉的眼角,问道:“您二位可知那灵山?”

      花信道:“没听过。”

      船夫:“没听过不碍事,老夫这就道来!”

      “传闻滨海尽头处,天倪之巅上,有座山名唤灵山。此山通鬼界、上天庭,乃万鬼封印地。”

      “这变故自然是指灵山。恰逢灵山封印松懈,为防止万鬼出逃为祸人间,五州修士倾巢而出前往封印灵山,这其中英杰,自然包括李华年道长!”

      “事发突然,小道长无奈只能随师兄弟前往灵山,为心上人赎身之事自然就搁浅了。”

      “后来诸事尘埃已定,见错过了二人约定的时日,道长为表诚意与歉意,决定直接前往琼玉楼求亲,不料半道在这芙蓉浦遇上心灰意冷的心上人。”

      “那位花娘见道长迟迟不来为自己赎身,又见李华年道长身着喜服,便误以为他另有新欢,要娶别人,然后——”

      船夫喟然叹道:“道长便死在了这心上人手中。一根琴弦,硬生生嵌入脖子半截,连脑袋都快掉了,可惜啊!着实可惜啊!”

      花信闻后不禁嗤笑,船夫一听,转头问道:“小公子笑什么?”

      “既然琼玉阁在锦官城,这玉虚派也在锦官城,那女子何不去玉虚派问个明白?”

      船夫像是听到格外振奋的问题,当即来了精神,音调也拔高了一层,“问题就出在这!”

      “这女子当日是去过玉虚派的!那何造化弄人!”说到激动处,他连连拊掌叹息。

      “当日守派门的弟子是个新来的,他只听过怀青君大名,却不知洞虚真人座下还有华年道君、安离君二位弟子!”

      怀青君乃柳陌尘道号,安离君便是前任仙首,雪尽师父大名。

      “于是乎,那守门弟子说道:‘本派何来李华年此人,你且速速离去!’那女子寻人无果只得无奈离去。”

      花信闻言,怔愣了好一会,就连雪尽也忍不住抬眸,望向湖面烟雨。

      船夫的话犹在耳畔,“二位说说,这可不可惜!造化弄人,世事无常!女子以为少年身份是假,误以为君当娶他人;小道长对心上人毫无防备,不虞死在一根琴弦下,这误会直至二人死都未解开,实乃憾事啊!”

      “怀青君那一头青丝也是在闻师弟死讯后一夜尽数变白的。”言讫,又是一声悠悠长叹。

      雪尽缓缓闭眼。

      实则不然,世人口中代代相传的灵山,本名叫锁灵山。

      只为封印锁灵山连接人界的入口,护人界无恙,柳陌尘昔日同门便有十之八九都折损在了那锁灵山内万鬼口中。这才是柳陌尘青丝变白发的本源。

      那般凶险的境地之下,师兄弟三人好不容易侥幸活着回来,可就在圆满之际,最小的师弟却毙于一位凡人女子的琴弦之下。

      师弟之死,不过是更快促就柳陌尘一头华发的凶讯。

      就连雪尽师父甚至也在那次战役中生了心魔,乃至百年后,锁灵山一役也是他心底挥之不去的一抹阴霾。

      雪尽无声轻叹。

      师父,究竟去了何处?师兄与师姐可还安好?

      最终船靠上岸,二人也没喝上一口月下美人。

      雪尽轻轻一跨,便来到了岸上,步履轻缓,衣袂翩跹,裙脚恰好没过脚背,却离湿地始终有半寸距离。

      此刻灰蒙蒙的天地间,这抹倩影仿佛成了唯一的姝色。

      花信刚拿起伞在舟上站稳身子,就见一只纤玉雪手朝着自己的方向伸来。

      花信看着这只手,误解了她的意思,内心嘲道:他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可到底是成年男子,总归不会连个岸都不会上。

      他理所应当地弯了眉眼,笑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哪儿需要人扶着才能上岸。”

      怎奈雪尽眉梢一挑,否道:“我知道,”她将目光放在花信手中那把伞上,“伞给我。”

      花信望着手上白伞,又看了看舟上搁置的一把青伞,顿觉自己误会了她的意思,他瞬间耳梢发热,唇角打趣的笑意也跟着消失,他眼神飘忽着将白伞递过去。

      雪尽接过,随之白色油纸伞伞面缓缓撑开,宛若撑花。她又道:“另一把。”

      花信抿唇照做,将另一把也递过去。

      在他背后看不见的地方,船夫见二人这腻歪的样子,眉毛皱成了个八字。

      递完伞,花信撩开绿袍小步一跨,就要上岸。

      舟身贴近岸边,按理说舟上的人只需迈出一小步就能上岸,可偏生这时,这舟忽然受了刺激似的一震,接着舟边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也正是在此刻舟身与岸边的距离被一只船桨划了开。

      原本只需一小步就能上岸的距离硬生生被人拉成了需要三小步,也就是一大步才能上岸。

      而今箭在弦上的花信自然而然沦落到尴尬的境地,他再想迈宽步子也没着力点,想收回步子,那舟却摇摇晃晃,令人站都站不稳。

      花信衣袍一角不甚落到冰凉的水面,顿时洇成了一片暗绿,他也因身体惯性往前倒去。

      岸上那静候多时的人顺势伸出手握住花信悬空的手,只消轻轻一定,花信身体便稳住了。

      他顺势跳上岸,随即松开雪尽的手,捡起地上的青油纸伞撑开,挡住发热的耳朵,他恼羞成怒冲舟上的老船夫道:“老顽童你!”

      “对不住了,老夫老眼昏花,未看清小公子还在船上——”

      回应花信的是老船夫乐呵呵的笑声,船夫大口喝了一口酒,拨着浆将舟划走,只留下一个背影,当真应了“顽童”二字。

      犹道:童心未泯叟,仰天长笑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瑰意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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