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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川坝坝上的雾(9) 时代不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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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还没露头,川坝坝上的人们就已经在田间穿梭,乘着凉风与雾气,头发都被浇透,湿漉漉黏在一块。
罗茂斜挎背篓,背起来还硌得慌,用力掰着苞谷,掰下来一个就丢背篓里,他抹把脸,望过去一行行苞谷挺立,好像根本没少几行的样子。许振国家的苞谷种了足足五亩,好在不用剥皮,直接剐下来,他们五个人,大概掰一天就能弄完。
顶着苞谷叶的绒刺,罗茂脖子上被挠的血丝丝的,汗水落下来,经过伤口,又痛又痒。
他走到田埂路,把苞谷倒在鸡公车上。那是只有三个轮子,靠人力推动的车,和工地的水泥推车很像。
几个人一起剐,很快弄满一车,颜祖华将车推回去了,他们也没休息,都继续掰苞谷。
等鸡公车赶回来,颜祖华还端了一瓷盆的凉茶过来,喊几个人靠过来喝茶。
罗茂刚装满一背篓,飞快跑过去,放下背篓,咕噜咕噜的喝了一瓷碗,抹抹嘴:“颜哥,你喝了没?”
颜祖华把鸡公车停好,顺便将罗茂的背篓倒干净,硬邦邦回答:“喝过了。”
罗茂想再说点什么,但看许家父子走过来,就闭上嘴巴,提起背篓继续干活,余光瞥见颜祖华也背上背篓掰苞谷。对方个子高,身上还有恰到好处的肌肉,整个人板板正正,干活的样子特好看,他力气大,背篓是几个人里最大的。
颜祖华对视线很警觉,一回头就锁定罗茂的目光,他们离得不远,他直接问:“咋个了,看我干什么?”
罗茂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身后。
颜祖华回头一看:“那竹林有啥好看的,我以为你看到蛇了。”
罗茂问:“颜哥,那边竹子后面的苞谷地也是大姐家的吗?”
颜祖华回头确认一下:“不是,这边是姐夫他们的,那边是陈老汉屋头的。以前因为不好分开,所以还特别种了竹子挡开。”
“哼,那个陈老汉哦,种片竹子把我们这边都阴了,这边的苞谷长得点都不好。人扣扣搜搜的,又喜欢占便宜,活该被人偷苞谷。”许村长听见了他们说话内容,愤愤开口说。
许振国劝说:“老爹哦,人都走了,你还说这些,死者为大嘛。”
“死者为大?你别拿这些帽子扣,他人不对,不管活着还是死求了,我都要说。”许村长很不满陈老汉很久了,说起这个,便絮叨不停。
“他以前就说我偏私,到处说我坏话,我哪个不晓得他哦,就是想占便宜嘛,假迷假眼了。之前他二女婿彭大路说搞啥子集体商店,他跑得快得很哦,结果呢?点都没得消息,还亏了我那些好东西。”
许振国语气很不耐烦:“爹,说够了没有嘛,真是,人走了还说这么多,不怕晚上来找你吗?”
许村长直骂儿子乱说话,连连呸了几下,心里也忌讳,沉默着掰苞谷,不再开口。
彭大路开集体商店的事情,罗茂有印象,那份报告还是陈百如写的。
当时很多人听说开集体商店赚钱,都想帮着一起开,送了不少礼物给彭大路,但是后来城里发回消息,说川坝坝的经济不行,集体商店搞不起来,只能搞小卖铺。
川坝坝每个村口早些年就有好几家小卖铺了,就算搞小卖铺也不一定能成,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
彭大路的声誉也是在那次事情后变得很差,以至于后来号召修水库来的人也少。为此,彭大路大为光火,陈百如好几次看见他在村公办砸东西骂人。
听许村长的意思,他们家肯定是送过礼的,而且不止一次。
罗茂仔细回想着,却还是没想起来许家什么时候找过彭大路。这个集体商店的送礼大概都在村公办,因为大家想立个凭证字据,可彭大路不傻,他也怕以后万一出现变数,所以他一般就口头答应下来,从没给人立过一个条子。
他继续用力掰苞谷,大脑不停回想。
陈百如有村公办钥匙,早上去要开门,晚上也要去锁门,有时候甚至在那里待一整天,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大多记得。然而对许家人没一点印象,那就说明许家不是在村公办见的彭大路,而是私下见面的,要么在彭大路的家里,要么是陈老汉的家。
太阳慢慢爬上山头,蝉虫们又开始彰显自己的存在,吼叫简直一声高过一声,扰的人心烦气躁。苞谷地里的几个男人早把一瓷盆的凉茶喝个精光,火气大的很。
罗茂最受不了热,顾不得苞谷叶痒人的绒刺,把身上的褂子脱下来,搭在脖子上擦汗。他擦汗的时候,抬眼一望,许家父子也打着赤胳,但是颜祖华的灰褂子还好好穿在身上,看上去好像也没他们这么热,很能耐热的样子。
罗茂多看了几眼,颜祖华再次敏锐回看,两个人目光相撞,但他这次没问什么,只是扭头回避眼神交汇。罗茂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这个大爷了,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没和他说过几句话,就算主动聊天,都被不咸不淡的堵回来。
在罗茂的原世界里,父母虽然不管他,但因为他们都是科研领域大人物,他从小在研究院长大,连如今研究院院长都是他导师。过分出众的家世让他不必被外物干扰,可以只关注研究课题的事情,加上他自己也不爱交朋友,人际关系向来单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想交个朋友,实在不知道哪里让人觉得不开心了,他叹口气,想着还是等下跟人好好交流一下吧。
他不知道颜祖华外表冷漠,内心此刻正天人交战。颜祖华不知所措地想,这小子今天怎么动不动看我,难道我太明显,那些小心思被发现了。
想到这里,颜祖华反而镇定下来,……看向罗茂有点苦恼的侧脸,才反应过来,大概因为今天自己太冷漠,好像闹别扭似的。
他心情复杂叹口气。
没办法,都是为你好,今后可别再来招惹我了,不然就真难收场了。
颜祖华这样想着,大力掰下一个苞谷,苞谷杆被生生扯断,发出嘶嘶的声音。
四个人在地里忙,到晌午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弄完一半。
生娃子跑到地里,大声喊:“回来啦,吃饭喽。”
现在太阳大,大家都想早点回去,也不倒鸡公车上,背起一背篓苞谷就走,罗茂刚一回头,发现许家父子已经走到田坎上了。他慢腾腾背起背篓,刚走出苞谷林,汗水滴下来,他没来得及擦,背篓就被人接过。
悄无声息出现的颜祖华将背篓放鸡公车上,车上放好两筐苞谷。原本他打定主意远离罗茂,不想管的,可又见不得那小子吭哧吭哧地搬东西,看着怪可怜的。
罗茂走到鸡公车尾,想帮颜祖华一起拉车。
颜祖华两只手握住把手,掉了个头,没让人碰到鸡公车:“我拉得动,要赶紧回去。快嘛,这么热的天,别傻站到起,走前头。”
罗茂抹把脸:“一起嘛,真的很重,你还拉了这么久。”他又伸手过去抓车把头。
谁想颜祖华突然转过身体,罗茂的手好死不死摸到尴尬的地方,他们身上汗津津的,衣服黏在皮肤上,贴得紧。颜祖华正火气大,被人这样碰,下腹一紧,浑身都发麻。
那触感太明显,罗茂嗖的收回手,脸早就被太阳晒的通红,倒看不出他有多面热,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都快要被烫熟了。
颜祖华反应更大,一把推开他。
罗茂没站稳,好在身后有个苞谷杆托垫一下,要不然就要直接栽下田了。
两个人闹的动静大了点,走前面的许家父子不明所以,有苞谷杆挡住,什么都看不见,许振国大声问:“咋个啦,搬不动吗?”
颜祖华闭眼缓了缓额头青筋暴起,喉结向下滚动,大声回许振国:“搬得动,你们先回去嘛。”
许振国应一声,就先走了。
罗茂抿了抿嘴唇,视线不自主往下,欲言又止:“颜哥,你……”
颜祖华把上衣脱下来,系在腰上,深深看他一眼:“命根子都抓,你当真要我断子绝孙嘛。”
罗茂呐呐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劲摇头,说对不起。
颜祖华下巴抬起,语气很不耐烦:“不说这个,太阳这么大,又不是没得晒过,快走了。”
罗茂走在前面,他很想看看颜祖华怎么样,又怕更尴尬,只好克制自己不回头。所以他不知道,身后的男人在用饿狼盯猎物的眼神,恶狠狠盯着他。
他们走回去的时候,颜祖珍在喊生娃子快来端菜。
颜祖华还没完全压下那股劲儿,把鸡公车停一边,就提了桶冷水去茅房。
罗茂想洗个冷水脸,但没看见桶,想去厨房找找。
地坝上金灿灿的苞谷,和黄色的苞谷壳泾渭分明,把厨房和正堂分割开来。颜祖珍还在里面张罗着,虽然没有下地搬苞谷,但她要留在家里剥苞谷,还得准备中午饭,也很辛苦。罗茂看她忙里忙外,想帮忙端菜,却被颜祖珍推出来。
颜祖珍脸上汗水不少,却显得朝气蓬勃:“不消过来,都差不多了,你快去洗把脸吃饭。”
罗茂没坚持,客随主便,提了桶冷水,坐台阶上洗脸。冷水刚触碰皮肤,一激灵就起鸡皮疙瘩,太舒服了,比吃上雪糕还舒服。
他舀一瓢水泼身上,浑身都舒坦,还想再洗把脸时。许振国冷不丁出现在旁边:“小陈哇,我也来洗把脸呢。”
罗茂吓一跳,反应过来坐开了:“你洗嘛。”
许振国洗完脸,就盯着地坝上成片成片的苞谷,眼睛眯成一条缝:“这苞谷好啊,是不是?”
罗茂看着他,附和:“是挺好的,我看这边早苞谷就你家最好,连彭大路他们家的都比不上。”
许振国一愣,笑了一声,声音听着模糊:“是的嘞,比他家都好,谁家都比不上。”
罗茂觉得这个人一直好像没有什么存在感,村里人提起许家,他们只会说起颜祖珍和许村长,再不然就是上门女婿的许家二娃子,连生娃子好像都比他有存在感。对许振国最多评价就是一个老实男人,没有更多的了解。
颜祖华擦着头发从茅房出来,他穿个灰褂褂,抬眼看见两个人坐在一起,拧了拧眉:“不是吃饭了吗?进去了撒。”
许振国有点怕颜祖华,觉得小舅子心情不大好的样子,赶紧跟着他进屋子里。
罗茂还是热得很,又泼了瓢水洗脸,才进去吃饭。
四方桌上的菜很丰盛,有鱼有肉,足足八个菜,许村长坐上座,对罗茂招招手,让他坐旁边。
许村长挺喜欢自强不息的陈百如,对他一直不错,喝了几口酒,笑呵呵看着屋外的苞谷说,摆起了龙门阵:“现在日子过得好哦,好多粮食,太安逸了。小陈,你晓得不,我们那个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天天挖树根吃,遭罪哦。”
颜祖珍打断许村长:“你咋老讲你年轻的事?”她这话说得太硬,不过许村长没恼,直直地看着罗茂,问:“我是老了?”
他也没让罗茂回答,自顾着笑了一声:“没得办法,时代不同了,啥子都不一样了。”
罗茂点头:“是,时代不同了,以后发展要更快,是要学会接受新东西。”那限制财富而不限制贫穷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往后的发展将千变万化,一切都是前进的。
颜祖华听见他们摆的龙门阵,若有所思,但没吭声。
饭吃完了,现在日头正大,不能去干活,罗茂坐在正堂打瞌睡。颜祖珍让他去屋子里睡一觉,他迷迷糊糊起身进去睡觉。
刚躺下的罗茂忽然听见许振国的声音,那声音很小声,好像生怕别人似的。
罗茂一下子清醒过来,蹑手蹑脚地靠近窗户,向外一望,果然是许振国,他旁边站着颜祖华。
许振国搓搓手,很难为情的小声说:“华弟啊,你那个转业费有好多哦?”
颜祖华手上有根烟,大概是许振国递过去的,他微微侧目:“咋个,你们最近没得钱嘛,有啥子急用?”
许振国很窘迫,整个人显得很佝偻:“没抓子,就是屋头有点缺钱,我想借丢丢儿。”
颜祖华皱着眉:“姐夫,你跟我说清楚,屋头到底咋个了?”
许振国喏喏开不了口。
颜祖华看不下去,喊了句:“姐。”
“抓子哦?”颜祖珍从厨房出来,她看了看许振国的样子,低声骂道:“你个狗东西,说啥子东西,乱开啥子腔。”
颜祖华拦住她:“别骂人了,到底出啥子事,咋要借钱?把事情说清楚。”
颜祖珍沉默了一会,很冷静开口:“华娃子,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姐姐,就不要问,更不要借钱给这个狗东西。”她转身看着许振国:“你最好不要打这些主意,华娃子以前每个月都寄钱回来,别不知足,再想东想西,我们这个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外面没人再说话。
许家很缺钱?罗茂正凝神听着,忽然听见有人走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