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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川坝坝上的雾(8) 他犯了流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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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黑得像同时打翻的几瓶墨水,好似马上就要垮下来,坝上的风声更大了。
身后的男人接过背篓,背在自己身上:“还能走不?”
罗茂扶着腰,一瘸一拐地挪,咬牙:“可以。”
颜祖华叹气:“你哦,还是去拜一拜嘛,咋个最近这么背。”
罗茂也跟着叹气。
风更大了,颜祖华拉住他:“下次一定要记得去禹皇观拜,慢慢走。”
两个人往回前走,天上黑云密布,地面狂风怒号,野草吹东倒西歪,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罗茂慢慢地跟着颜祖华走回家,颜祖华有意照顾他,走得不快,还时不时回头拉一把他。
走了十几分钟,终算是走到罗茂家。
门口的几株胭脂花被风摧残,仍开的红艳,小小十几朵,看着可喜。
颜祖华回头望一眼罗茂,停在大门台阶上,慢慢蹲下,背篓稳稳放上小板凳,解开背篓上扎捆的绳子,一把搂过,把篓里的红苕藤全倒在角落里。
罗茂进屋倒杯水递给他:“颜哥,谢谢你啊。”
颜祖华咕噜噜喝一口:“你腰咋个样?”
“我不晓得,看不到。”
罗茂感觉没有很痛了,直接把衣服掀开,转身让颜祖华帮他看伤口。
颜祖华低头,目光凝住,一段瘦劲的腰身在眼前晃悠,在昏黄的灯光下,带着股□□,他盯着看了半天,不自觉磨了磨后槽牙想,看不出这小子腰还挺细的啊。
“颜哥,咋个样?”罗茂担忧声音在身前响起。
颜祖华回过神,额头一抽,妈的,我这是在看什么东西:“……有点淤青了,你下次来我屋头拿点药来搽。”
“明天再来找你,颜哥,等下要下大雨了,你慢点回去。”罗茂毫无所觉,放下自己的衣服,转身朝他说。
颜祖华猝不及防撞进罗茂的眼里,心猛的跳起来,很不自在偏过头,看向黑黢黢的天空:“行,我回去了,你明天早上记得来拿药。”说完,急匆匆的离开。
罗茂看他匆忙的背影,莫名品出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摸了摸头:“他才是背后有鬼追吧。”
颜祖华一口气走出好一段路,猛地往额头拍一巴掌,他妈的,以前又不是没看过男人的身体,刚刚到底在看啥子,好不容易回坝坝,咋怎么还添上这种破毛病。
那小子不过比他白点,腰看着细点,人算是干干净净的模样,又不是什么大美女,再看也看不出一朵花来,到底一个劲盯个啥。
颜祖华越想越烦,一低头,差点撞上被风刮倒的树枝,好悬没戳到眼睛。
烦,那小子真是克他。
罗茂回屋子刚把煤油灯点起来,天空划拉一声,豆大的雨滴砸下来,落在房顶,水从房檐上倾倒下,颇有点粉身碎骨的味道,让人惊心动魄。
屋子里到处漏雨,连床上都不可避免,一滴滴雨水透过蚊帐浸湿床板,濡湿被子,整个房子居然只有猪圈的漏雨情况最轻,小肥猪完全没被影响,睡得还正香。
罗茂头痛的看着根本住不了人的房子,努力回想原主怎么过的。原主每次下雨后都会修补瓦片,勉勉强强的住下去,实在不行,跑去村公办里将就。上次下雨后的房顶还没来得及修,罗茂就来了,现在外面狂风骤雨,想修也修不了。
他望着屋外瓢泼大雨,一步也不想出去,可屋里淅淅沥沥的,也很难忍受。村公办太远,倒不如直接去颜祖华那里,可以继续打听消息,而且还更近些。
打定主意,他关好猪圈,披上蓑笠,戴上斗笠,拿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套着煤油灯,锁门后直奔颜祖华家。
一路风大雨大,前方一片漆黑,唯有手里的灯火,能照出光亮。
罗茂心里堵得慌,想加快脚步,却快不起来,草鞋踩进稀泥里,半只小腿陷进去,身体往上挣扎,好像成为土地上一块活着的伤疤。他废老大劲,终于拔出脚,一脚一个泥坑,终于走到颜祖华家。
“颜哥——”罗茂站院门口刚喊一声。
大门很快被打开,颜祖华倚门口:“快进来。”
罗茂马上应了声,蹲在房檐下,从接屋檐水的桶里舀点水冲脚,他脚上都是稀泥,实在不好意思直接进屋。
颜祖华觉得罗茂带的灯不大亮,想起这小子的毛病,回屋点盏煤油灯,搬把小凳子出来,让他坐下来慢慢弄,而自己则举灯照亮四周,等房檐下的人收拾差不多的时候,颜祖华顺手递过去一双鞋子和抹布。
罗茂接过:“谢谢颜哥。”
“你屋子漏得厉害吧?”颜祖华心里还有点烦,也不看他,径直举灯往前走,领着人进屋里。
“是的哦,床都湿了。”罗茂取下滴水的斗笠和蓑衣,挂门口晾干。
“下回得空,我给你补下房顶。”颜祖华推开右边里屋的门,“其他屋子没收拾,住不得人,你跟我将就一晚上,要得不?”
有个地方睡觉就已经很好,罗茂当然不会拒绝:“谢谢哥。”
里屋打扫得很干净,木板床上床被叠得整齐,看样子还没打算睡觉,床边还有一张大号红色的写字台,上面放很多发黄的书本和草稿纸。
“我才发现,你的礼是不是有点多?天天不是谢这个,就是谢那个。”颜祖华把灯放写字台上,往抽屉里摸了摸,摸出来个小玻璃瓶子。
罗茂:“这是要搽的药?”
“嗯,你躺下去,我给你搽。”颜祖华抬抬下巴,示意躺好。
这鬼天气哪怕下雨都没见得多凉快,罗茂早就热了,一听就利落脱掉上衣,趴在木板床上。
颜祖华偏过头,定定心神,边默背几条纪律守则,边给人上药,搽药搽得飞快,不到一分钟就搞定,赶紧把上衣扔过去。
“穿好衣服,我这里可不兴裸起睡觉。”颜祖华转头下意识把煤油灯熄灭,却被人一把摁住手臂。
罗茂小声说:“颜哥,我穿好衣服睡觉,煤油钱我补给你,能不能点灯睡觉?”
颜祖华吓了一跳,一把甩开罗茂的手,面对他惊讶的脸,没好意思说出你手摸得我很痒的话,只好闷声闷气说:“不用钱,不关灯,我把油倒点出来,弄暗点好睡觉。”
罗茂没意见,把衣服穿好,自觉睡床里面。
两个人躺在一块,屋外的风雨不停,雨水有节奏的打瓦片,窗外带起一片潮湿的凉风。
颜祖华毫无睡意,推了推身边的人:“你明天早上好久回去喂猪?”
罗茂搭话:“五点回去煮猪草吧。颜哥,你喂了几只猪哦?”
“不多,就喂三只。”
罗茂吃惊:“三只挺多的哦,我就喂一只,都感觉土巴里头有点顾不过来,你还养了蚕,颜哥,你真的好能干哦。”
一阵凉风过来,蚊帐被吹开一条小小的缝隙。
“还成,你好久割谷子?”颜祖华拢好蚊帐,夏天蚊子多,要是飞进来蚊子,半夜都得爬起来打,不然一直嗡嗡的叫,睡也睡不好。
罗茂:“现在雨下不停,估计还得过两天。”
“到时候来喊我,帮你割。”
罗茂想了想:“颜哥,那我们挑活路做喽,我谷子不多,就两个大田,你给我割谷子,我跟你刮桑叶喂蚕嘛。”
颜祖华躺回去,闭眼睡觉:“要得。”
达成共识,伴着屋外风雨交加的声音,罗茂终于安安稳稳的睡着了。
但颜祖华睡不着。
蚊帐阻隔光线,周遭昏昏暗暗,他难以看清罗茂的脸,可那张脸无时无刻不在吸引他,这种感觉很难形容,甚至让他莫名恐慌。
难道这小子是妖怪变的吗?他眼睛不眨眼直直盯着,轻轻伸出手,想摸摸脸,等真正触及温热的皮肤,才突然发觉自己的荒唐。
缓慢的呼吸洒在手上,他讪讪缩回手,这样的大活人怎么可能是妖怪呢,但是心里恐慌反而越来越大。咚咚咚,什么声音?他循声望去,才迟钝发现是自己的心跳声。
我心咋跳这么快?
颜祖华不是毛头小子,他有了一个答案,答案像一枚重磅炸弹落在他的头上,让他浑身一激灵,眼睛发直,目光却锐利得割人。他渐渐褪去恐慌,心里奇异泛起阵阵酥酥麻麻,然而随之而来的是难言的痛苦。
他犯了流氓罪。
活了二十六年,出去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颜祖华倒不认为这个罪有多可耻,只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犯,而且还是对个这样的小子。
他深深看着身旁熟睡的人,人长得很端正,是很受小姑娘喜欢的长相。睡着觉总觉得很乖,本人确实是乖乖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认真又努力,每次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哥,让人很想照顾他,但他是个正常的小伙子,是完全没必要走这种路的。
颜祖华回头看一眼煤油灯,灯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暗,啧,怎么偏偏是这个人呢?
难道这个人真的是妖怪?
算了,颜祖华枕着手臂想,这小子是个人也好,妖怪也好,跟他没多大关系,他不会把人拉上这条路的,以后关系搞淡点,说不定哪天自己也能恢复过来?
二十六岁的颜祖华在昏暗的灯下,望着喜欢的人,顺其自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感情,清清楚楚打算好未来,却还没有参悟出一个道理,恰如他喜欢上一个男人——世界上最不可控的就是感情。
屋外风雨经过一整夜嘶喊,终于哑了声音。
早上四点,罗茂被颜祖华喊醒,虽然起的早,但这是他睡得最好的一晚。他伸了个懒腰,摸摸自己的腰,那药真是好用,睡一晚上,除了有点酸,都好的差不多了。
他看到颜祖华,吃惊问:“哥,你咋个了,脸色这么不好?”
颜祖华看了一眼他:“没事。”
罗茂会错意,小心翼翼问:“我睡相不好,吵到你了?”他从没和人睡过,不知道自己睡相怎么样。
“不是,你乖得跟兔子似的。我就是……不习惯。”颜祖华咬牙,昨天突然明白自己的心意,几乎一晚上都睡不着。
罗茂没留下来吃早饭,匆匆忙忙的回家割草喂猪。他打算喂猪后,在坡上等颜祖华去他姐姐家,许振国家和彭大路家都快要掰苞谷了,要再没有进展就真的不容易找到线索。
等罗茂把猪草背回去后,就一直拿把镰刀呆坡上等。
没一会儿,路上走过高大的男人,罗茂使劲喊了几句,挥着镰刀跑下坡。
“颜哥,你要去大姐家掰苞谷了哇,我猪草刚刚割完,跟你一起去帮忙哇,不用担心,我腰杆好了,多亏了你的药。”他气喘吁吁的说。
颜祖华叹口气:“你自己屋头又没得好多事情 ,休息都不会吗?偏要来干这个活路。走嘛。”
昨天晚上下大雨,路上泥泞,到处都是稀泥巴,加上早间雾气腾腾,人走得艰难。
罗茂穿草鞋,滑脱了好几次脚,他看颜祖华就走得稳稳当当,又一个踉跄,他干脆把草鞋脱了走。
颜祖华看见,顿了顿,到底没说什么。
走过最多稀泥巴的一段路,颜祖华拦住罗茂:“把鞋穿好,前两天那路边有人埋过蛇,有蛇牙子,不能光着脚走。”
罗茂点头,弯下腰穿鞋。
“我说的你就信啊?万一逗你叻?”颜祖华低头看到罗茂头上的发旋,故意板张脸嗤笑,心底却止不住的愉悦,罗茂抬头不解的看他,他又嘲弄人似的笑了声。
罗茂低下头,把鞋穿好站起来,认真看向颜祖华说:“颜哥为我好,不会整我叻。”
颜祖华避开他的眼睛,没说话。
罗茂直觉气氛很怪,不明白颜祖华这是怎么了,他从小到大社会生活关系单一,实在想不通刚刚发生了什么,想说话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两个人沉默一路,等他们走到许振国家院子外面,就听到里面闹腾的很。
颜祖珍扯着嗓子,大嗓门老远都听得见:“背时的哦,年年都穿巾巾挂绺绺,正说有布给你整新衣服了,你还不晓得穿哇。”
一个小孩子使劲嚷嚷:“不穿,就是不穿。”其中还夹杂着老年人劝几句“不穿就不穿嘛,动啥子手哦,生娃子,回来。”
生娃子一边喊不回不穿一边往院子外跑,正巧撞到站在门口的颜祖华,顿时吓得一动不敢动。
颜祖华刚退伍回来,和小外甥还不熟悉,只觉得小外甥怕陌生人,他不知道他姐姐从小就拿他吓唬小外甥。每次生娃子只要不听话就会说,等当兵的舅舅回来,让舅舅天天打他。
所以生娃子最怕他舅舅,现在吓得跟个鹌鹑被颜祖华一手提溜着回屋。
罗茂紧跟其后。
一进大门就看见堂屋门口坐着,拿着袋旱烟吧嗒吧嗒抽的老人就是川坝坝的村长,许多产。他早年丧妻,只有两个儿子,一个许振国,一个去别村当了上门女婿。
罗茂喊了句:“叔,吃了吗?”
许多产扬了扬烟袋:“吃过喽,听说被蛇咬了哇,好点了不?”
“没得事的,多谢挂记。”
颜祖珍甩着件小衣服,从弟弟手上一把扯过儿子,先往儿子头上招呼一巴掌:“你跑,跑啥子嘛,老子要吃了你吗?哎呀,你个报应块块哦。”
颜祖华皱眉,拦住他姐:“别动不动就打头,要说就好好说嘛。”
颜祖珍看了眼罗茂,讪讪收回手:“我最近烦得很,这娃儿点都不省心。小陈咋个过来了?”
罗茂:“我好多了,就还是想跟颜哥一起过来。”
颜祖珍点头,只觉得人是个热心肠,笑着说:“哎呀,多亏来了,昨天下大雨,生娃子的二姨和大伯都修房子来不了,真是及时喽。”
罗茂一笑,是很及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