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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川坝坝上的雾(7) 非得自己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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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祖华提个桶过来,拌喂猪的糠。
“不得行?咋个了嘛?人家都说要得了。”颜祖珍以为弟弟对人有意见,皱着眉头问。
“他脚被蛇咬了,要注意休息。”颜祖华在一只大柳条筐里撮糠,撮出一大盆,倒进桶里的泔水,用力搅拌。
“哎呀,小陈最近咋这么不小心,又是撞到头,又是被蛇咬。要不去观里头拜拜嘛?看看是不是撞到啥子了。”颜祖珍惊讶看向罗茂。
罗茂回想原主态度,正色说:“大姐,我们要相信科学,不要盲目信仰宗教。”
颜祖珍摆手:“哟喂,不是啥子信不信,就去求个平安,走个场面嘛,反正都要到月十五了。”她絮絮叨叨的,话里话外都是要他去拜神仙的意思。
农村忌讳很多,如果一个人平时太倒霉的话,就会认为是有不干净的东西缠身,每逢初一十五,倒霉的人都会烧纸送走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
罗茂知道她一番好意,应下来:“大姐,下次我去看看。”
颜祖华起身:“猪草煮好了,我去喂煮。”转头向罗茂,“你再坐哈,还有一碗鱼汤汤,我装了,你慢点带回去。”
罗茂点头,坐在小板凳上没动。
他拨弄手里的黄桷兰:“颜大姐,我的腿没得事情,还是来帮忙嘛,丢丢儿事情,不怕嘞。”
“那咋得行?你刚遭蛇咬了,还是要休息个天把儿的。”颜祖珍站起来,倒了碗桌子上的凉茶,边喝边说。
罗茂有点不甘心,还想再争取下,没等他说话。
忽然,颜祖珍说:“小陈啊,村里头的水池整好了没有啊?”
罗茂想起原主正是因为挖水池,一头撞上石子儿才没了的,就因为摔了,所以后来没人再来喊他挖水池。
“不晓得呢,我摔了后就没去看过。做啥子吗?”
颜祖珍好像很渴,坐下来又倒了碗,含含糊糊的说:“那个水池那么大,不晓得要挖好久。听说还要喊坝上人去挖,麻烦得很。彭大路真是净找事情做。”
罗茂看向颜祖珍,试探问:“怎么,是许大哥要去吗?”
他不太记得许振国有没有去挖过,水池虽然是为坝坝上的人,但不是公家的事情,算坝上自发修建。不过因为水池临近彭大路家,很多人觉得这事是为他家方便,没有去帮忙,再说川坝坝一年雨水多,又挨着河,鲜少干旱,其实也不大用得上。
颜祖珍长长的叹口气:“那倒没有,就是坝上天天搞个破水池也不好嘛,用也用不到。小陈,你跟上面的反应一下吧,本来就算是做无用功,看看能不能算了这个事情。”
罗茂答应下来,随意的望一眼颜祖珍。
她想扳倒彭大路。
颜祖华喂完猪出来,手里还提着桶,随便往地上一放,站门口和他姐姐说:“你要不要黄桷兰?拿点回去泡酒,搽搽姐夫的脚。”
颜祖珍起身:“要的,你进来,我去摘几朵。”
“你坐到起,我去。”他转身又向墙角的树走去。
颜祖珍只好坐下,她眼睛看着罗茂笑:“小陈,你对坝坝上这边的人清楚得很,你晓得附近有没得合适点的姑娘哦?”
罗茂捏捏花苞:“有倒是有。大姐,但是这种东西看缘分,颜哥有本事,能自己找一个喜欢的,你不用担心这个事情。”
颜祖珍朝她弟弟方向努嘴:“你是不是跟他学了哦,一个调调。”
“哪里有,但我现在确实是这么觉得。”
颜祖珍唉声叹气:“他现在不想找,我也不逼他,但人总要有个家嘛。我们老汉老母走得早,我现在又嫁出去了,这屋头就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我看到起都不安逸。”
罗茂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各人有各人的命嘛。”
颜祖珍张了张口,她似乎有很多事情憋在心里:“是嘞,各人有各人的命。你看那陈老汉跟我老汉一个年纪,平时间多耀武扬威的,到头来,还不是成那样子?屋头还有个没着落的姑娘,哎呀,造孽哦。”
罗茂装惊讶:“那个样子,哪个样子哦?大姐,你看到过陈大爷的尸体哇?”
颜祖珍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叹口气:“是的,看到过,我就是第一个看到的。那天本来要去割红苕藤喂猪,走到苞谷地就看到他躺在那儿,吓人得很,嘴巴张的多大,头上和脖子上都有口子,血淋淋的。哎呀,不说了,说起来我还是害怕。”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
罗茂:“那后来呢?”
颜祖珍:“后来我就去喊了我弟弟来,他会处理这些。后头人多,公安也过来了,我才回去了,那天连猪草都没割成。吓人不嘛你说”
罗茂哦了声:“是吓人呢。”
“什么吓人?”颜祖华从门口进来,手里一大把黄桷兰,递给他姐姐。
“说陈老汉呢。”颜祖珍忙不迭接过来,揣进兜里,抻抻衣服,“我跟你说,我最近相看了两家,问了哈,人都还可以,你看看要不要去见见?”
颜祖华无奈摇头:“姐,你不要找这些事情做。我刚回来,哪里就去相看姑娘哦,再说现在还没得成家那个想法,不着急。”
颜祖珍的视线从弟弟脸上移开,望向天上几朵白色的流云,反问他:“现在怎么不想成家?谁不希望有自己的一个家?连蚂蚁子都有一家子,也有自己的窝,你再好好想哈嘛。”
外面的太阳一如既往的烈,知了还在不休不眠喊叫,院子里的花草都是奄奄一息的样子。
颜祖珍戴上顶草帽:“我回去了,屋头就你姐夫一个,肯定降不住生娃子。你明天记到来嘛。”
颜祖华点点头。
她就急匆匆的走了。
罗茂还在拨弄手里的黄桷兰,幽幽的香气闻起来很舒服,他懒懒打个哈欠,有点想睡觉了。
颜祖华拍拍他肩膀,给他一个口袋,里面是搪瓷装的鱼汤:“你端回去吃,下次来,记到把碗带过来。”
罗茂端好,小声说谢谢。
颜祖华拿根烟叼着,划一根火柴,“滋”地划亮,却没点着烟,因为罗茂一把拿过烟:“颜哥,烟抽多了不好,要得癌症的。”
“……你真是点都不懂,抽一根把儿算啥子,坝上面抽一辈子的人都没得事。”
颜祖华瘾不大,叨了几句,没再坚持抽烟,随便把烟放桌上。火柴撩到了他的手指,右手的食指和拇指起了一点点黑斑,火柴在那黑斑的夹缝中自动熄灭了,把手腕上的痣都照亮一瞬。
罗茂瞥见,打声招呼就走了。
太阳还是那么红,继续晒得包谷黄,水稻也黄。
罗茂走过观音竹,忽然看到转角的斑竹林里飘过来一股烟雾,有人在烧东西。他犹豫了下,还是打算走近看看。
斑竹林里有一股辛辣的臭气,而且潮湿,那竹林里散布着很多狗屎,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痒。
罗茂小心走过,还是踩了一脚的狗屎,把他恶心的不行,边走边蹭鞋底。
走到斑竹林的另一边,居然看见陈老汉的坟。坟头上的泥土是新的。因为它的新,才显得分外凄凉。
凄凉总是留给活着的人,比如正在烧纸的人——陈老汉的小女儿,陈兴云。
年轻姑娘流着泪对早已躺在地底的父亲说:“屋头都挺好的,二姐常回来看我,二姐夫还喊我去他们家一起住,连大姐夫都回来过问我。你点的豌豆颠儿我扯去卖了,没加水,不然人家说加称了,不买我们的。我拿卖菜的钱给你买了纸钱,你在下头享享福,不要那么节省,还要点啥子,就梦里头跟我说一声。”
她喋喋不休说了很多,几件小事也翻来覆去的讲,手的动作不停烧纸,高温都快使坟旁边的草木燃起来了,飞起的纸灰落在她肩上,头发上,像快要把这可怜的姑娘包裹起来。
忽然,陈兴云毫无征兆的直直倒下,头直接磕在坟碑上。
罗茂正要上前看,后面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罗茂转头一看,是陈兴云的二姐,陈兴月。
她捧着一抓的黄野菊,大概是给新坟装点,眼见妹妹倒下,急急忙忙越过罗茂,扔掉手里的花,想扶起妹妹,可她力气不大,撑不起昏迷的人。
罗茂走上前一把扶起:“陈二姐,我来背陈小妹回去嘛。”
陈兴月感激不尽:“谢谢,谢谢你。”
罗茂背着昏迷过去的陈兴云,天气实在太热,汗水止不住滴在他的领口上,他觉得被蛇咬的小腿开始隐隐作痛,咬牙绷着头皮,一鼓作气把她背回去。
陈老汉的家是四间老瓦房,一个大院子。院子里花花草草很多,很漂亮。
院门栓只大黄狗,它吐出鲜红的大舌头,趴在地上,没精打采的样子,但一看见陌生的罗茂靠近,就开始拼命地嘶叫。
“大黄,不认得人了吗,咋个惊叫唤嘞。”陈兴月说话温温柔柔的,就是呵斥大狗也不凶。
狗一听见陈兴月的声音,立即摇起尾巴,也不再嘶叫了。
“小陈,喏,那边,把她放下来嘛。不要紧,应该是晒毒了,休息一下就没得事儿。”陈兴月引着罗茂进了正堂左边的屋子。
背上的人被安稳地放在床上。
罗茂坐在地下,用力抹着额头上的汗水,看陈兴月进出忙忙碌碌的样子,自觉从屋里出去,蹲在石阶上休息。
正堂右边是主屋,大概是陈老汉的屋子。
罗茂心里犹豫了会儿,双腿还是往陈老汉的屋子挪。
门是虚掩住的,轻轻推开,整个房间一览无余。屋里什么东西都就地摆,装菜的竹筐子,几个塑料盆,破鞋衣服,几个烧短的烟草,全乱七八糟搅在一起,里头弥漫着一股烟味,罗茂找了找源头,是床底下一大捆烟草,看得出来陈老汉过得很节省。
他尽量记下屋子里的摆设和零碎东西,迅速退出去。
刚刚在小板凳上坐好,陈兴月就出来了,她很感激罗茂:“小陈啊,还会遇到你在这边,要不然都不晓得咋个办,我一个人托都托不起,林子里蛇虫鼠蚁多,又不敢出去喊人,留她一个人在那儿。”
罗茂点头:“确实是,还好我在这边,陈二姐,天这么热,咋个想到这会儿去烧纸哦,怎么不等太阳没得了再去呢?”
面前的女人叹气:“我也想,但是明天我屋头要喊人掰苞谷,我等下还要赶紧回去弄饭了,搞不应哦。”
罗茂:“偏要今天烧纸吗?是啥子特别的日子吗?彭大哥呢?”
陈兴月神情不自在:“今天我老汉祝生嘛。本来早上就该整的,屋头来人,你彭大哥就耽搁了。”
罗茂哦了声。
彭大路家也要掰苞谷了,怎么会这么凑巧,他家的苞谷难道才是陈老汉的,但是陈老汉是他岳父,他们也算一家人,根本没必要偷啊。不过,陈老汉为人吝啬,偷也是有可能的。真的一头雾水,他低头默默看自己开了线的解放鞋。
陈兴月打起精神走进陈老汉的屋子里,不多时回来,手里拿着一包天下秀,强塞给罗茂。
“不行,陈二姐,我不咋抽烟的,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不讲这些哦。”罗茂连连拒绝。
“拿到嘛,拿到起,这烟还是别人送给我老汉的,他只抽叶子烟的,现在这屋头又没人了,不浪费了嘛。”陈兴月还是塞到罗茂手里。
罗茂只得收下,转转手里的烟,陈兴月是自尊心很强的人,不喜欢欠别人,做了什么,她一定会还回去。
他们又随便聊了几句,陈兴月时不时转头看看屋子里的妹妹,现在主人家不方便,罗茂自觉打个招呼后离开了。
他走在路上,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
陈兴月是敏感文静的人,她有与整个川坝坝妇女格格不入的柔弱感。她念过书,听说从前读书也很好,都考上了大学,但陈老汉只把姑娘考上大学当做一种资本,不声不响替她说了临近坝上最好的人家,让她留下来结婚。
罗茂并不知道陈兴月有没有抗争,但她最终顺从了父亲的意思,招条件最好彭家的小儿子彭大路上门,留在了川坝坝上。
不到日落,罗茂想去再割点猪草,刚割完往回走,经过树林,迎面呼呼啦啦的叶子劈头盖脸落下来。
罗茂身形单薄,背着一背筐的猪草,艰难往下看,整个川坝坝变成了一只口袋,里面灌满了风,他甚至觉得一草一木一石一土都是风,刮起来碰面。
“暴雨要来了,风大嘞,收衣裳哦。”川坝坝上的人此起披伏的嚷嚷着。
“坡上的,快回去哦,慢点落雨,跑都跑不脱。”
“仙人板板噢,你没长眼睛吗?还不快点来给我把东西抬进去。”
“都那么撇脱吗?再来割把猪草,明天猪都没得吃。”
“哎喂,猪没得吃?我人都没得吃了,哪个狗东西踩了老子的空心菜啊。”
川坝坝上热闹的不行,大家你来我往的攻击关怀,伴着呼呼风声,像是奏起了一曲乡村大合唱。
天黑得快,罗茂也害怕,赶紧往前跑,一个没注意踩滑,摔在田埂下。
背篓梗在罗茂腰间,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都起不了身。天开始一寸寸黑下来,朦朦胧胧的,罗茂既怕得不行又痛得要死。
忽然,后背传来一股力量,把他和背篓猛的拽起来。
又是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就不能喊一句吗?非得自己苦挨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