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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川坝坝上的雾(6) 第一次被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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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农忙开始,罗茂天天忙里忙外,任务没一点进展,他很难过,但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四天没吃肉了。
一看到活蹦乱跳的小肥猪,他现在眼珠子都发绿,满心满眼的肉嘎嘎,这要是再不吃点什么,小肥猪怕就活不到过年了。
在记忆里翻半天,终于想起原主平时吃肉,都是去河里或者田坝里捞鱼。坝坝上的人家田坝里都有鱼,不是专门养的,谁都可以捞,就是不能踩伤田里的作物,要是伤了,指不定得闹成啥样。
坝坝上的河有点深,听说还淹死过人。罗茂水性一般,不敢冒险捞鱼,只能去捡田里的鱼。
金黄的稻田紧邻渠边,渠已断流,田土大部分已经干涸,正是谷粒干浆的好季节。
田埂上站个高大男人,是颜祖华。
他正背个背篓,剐着桑叶,抬头瞧见罗茂提萝兜往田里走,懒洋洋喊:“哎,想吃鱼啊,别下这边田,刚放了水,多的是蛇。”
罗茂犹豫了会儿,还是小心翼翼地避开稻穗尖子下田。
他往前走,看见田中央一个脚盆大的水凼里,活跃着几条巴掌大的鲫鱼。鱼的脊背弓浮于水面,头一律朝向太阳,时扁时圆的嘴,唢呐似的吹奏着无声的音乐。
水里突突升起泡泡,冒出来一条短短的黑黢黢水蛇。罗茂倒吸一口凉气,退却一步,嘴里发出“吁吁”的声音,想把这位不速之客赶走。
……
颜祖华听到声音,意识到不对劲,撇下背篓,大步跑过来。见罗茂惨白一张脸,蜷缩在硬泥地上,惊吓得像被扒了毛的鸟。
“怎么了你?”颜祖华警惕看向四周,迅速蹲下观察罗茂,在他的小腿发现两个细小血口,立刻反应过来,罗茂被咬了。
颜祖华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不知道为什么,手指很神经质的抽了一下,身体僵住,喘了口气,神色才恢复过来,将褂子边角一把撕下来,用力缠绕在伤口上方。
他声音沉沉:“别动,咬你的蛇长什么样子?”
罗茂眼皮颤巍巍抬起:“黑色的,大的很。”
他立即松口气:“那估计是乌梢蛇,没得毒。”
罗茂长这么大第一次被蛇咬,还是担心:“万一不是呢?”
颜祖华用手摸了摸他的腿,手心里的老茧让罗茂有点痒,忍不住缩了缩。颜祖华瞥他一眼,离得稍微远一点:“没肿,还成。你要担心去村医务室看看。”
罗茂缓了缓,望向浑浊的水凼:“颜哥,蛇跑了,你能帮我捉鱼吗?”他也不想求人做这些,就怕鱼被其他人捉去,就白被咬了。
颜祖华气笑:“都这样了,还想着捞鱼。你这是多久没开荤啊,这么馋。”
罗茂诚恳的说:“四天没沾荤腥了,我真的太想吃鱼了。”
颜祖华:“那你这几天都吃什么?”
“我天天吃红苕焖饭,真的很好吃,但是还是想吃肉。”
颜祖华叹气:“算了,谁让我多嘴。”说罢,他挽起裤脚,下塘摸了四条鱼,扯一根柔软的青皮黄荆条,把鱼串在黄荆条上。
他一把拉起罗茂:“能走不?”
罗茂朝地上蹬蹬腿:“可以。”
颜祖华提着黄荆条,一手扯着罗茂,送他去村医务室。路过自己家,怕鱼死了,把鱼放家里水缸。
不远的前方,尘埃凝成气团,越积越厚,越转越高,形成山峦一样的云崖。那些在田间捡食残余稻穗的鸟,翅膀托着雾气,遭到鞭打似地急匆匆越过变幻无常的天空。
山坡上杂草丛生,快到正午的阳光,把罗茂的额头晒得像片刚出炉的红瓦。他本来就是易汗体质,几乎把褂子全都汗湿了。
“哟,小陈这是咋个咯?”彭大路厚实的声音在坡上响起,他顶个草帽子,驼着背走过来,臃在后脖子上的酱红色肉褶子嘟嘟地抖。
罗茂答话:“被蛇咬了。”
彭大路“哎呀”一声:“被啥子蛇咬到了哦?要紧不?”
罗茂摇头:“没事,大概是乌梢蛇,去村医务室就敷个疤疤。”
彭大路连连点头:“是该去看看,你要以后注意点哈。”停顿一小会儿,又说:“小陈啊,那个报告真的要得火紧了,你看要不随便划个几笔哇?”
他还没回答,身旁的男人极不耐烦的开口:“还去不去了,再晚点人家都回去干活路了。”
彭大路附和:“哦哦,看我这记性,快点去,晚了,老师都不在了。”
村里人管医务室的医生叫老师,他们往往是赤脚大夫,上午看病,下午回家干农活。要是下午去村医务室看病,一般都找不到人,只能到大夫家的坡上喊。
罗茂点头,紧跟颜祖华离开山坡,他若有所思看着颜祖华的背影。
颜祖华似乎很反感彭大路。
彭大路看起来憨厚和气,行事八面玲珑,就算颜祖华性格正直,不喜欢长袖善舞的人,也不会表现出这么明显的讨厌,除非彭大路惹到过他。
可是颜祖华回来不过个把月,之前一直都在军队,整整六年都没有回来过。而彭大路不是川坝坝的人,他早些年在外面混,后来娶了陈家二姑娘,才到川坝坝落户。这两个人之前应该没见过面,那也不存在任何矛盾啊。
那是为什么?
难道因为颜祖珍他们?他记得当初彭大路送了不少人早苞谷种子,其中虽然包括许家,但是村里两家人关系并不亲密。
从送种子来看,他们肯定有过交情,关系应该不错,后来发生什么事情,导致他们关系变差,以至于颜祖珍背地里怒骂彭大路?按照现有的迹象来看,极大可能是许振国偷走陈老汉的苞谷,但如果真是他偷的苞谷,为什么他偏偏要偷陈老汉的苞谷呢?
就算许家和彭大路有私仇,为什么不直接找彭大路呢?因为他的地位,不敢下手,而陈老汉是他岳父,所以想偷东西泄愤。那又是怎么偷的,能让守夜的陈老汉一点没有察觉到呢,连续偷到那么多苞谷?会不会是被发现了,惊慌失措下失手杀人?偷东西的人真有胆子杀人吗?
“哎,你走过了。”颜祖华拍了拍他的肩膀,“亏得你不住城里,要不然早丢了,刚又在想啥子?”
罗茂才发现前面的男人已经拐弯,不远处有一户瓦房,房顶上飘着几股青烟。
罗茂回神:“我给搞忘了。颜哥,你觉得彭大路这个人咋样?”
颜祖华瞥了一眼他:“不是个善茬。听哥一句忠告,你最好别在他手底下做事,不然哪天被卖了都不晓得。”
他没再对罗茂多说什么,往前走几步,朝房子那边喊:“喂,陈老师,在不在?有人遭蛇咬了。”
一个老头从里屋走出来,罗茂认识,他刚刚穿来时给他看头的那个老人,村里资深的赤脚大夫。他朝他们招招手,示意进来。
房顶上亮瓦多,屋子里光线足,墙上挂满大大小小的药柜。
陈大夫仔细看罗茂的伤口,说了声没毒,就给他打了针血清,嘱咐他好好休息,平时多注意伤口。
药费一共四块钱。
罗茂翻了半天兜,才摸出张两元,实在无能为力,只能求助身旁的男人。
颜祖华给他垫上了,又领着他回去。
回来天更热,身上都升起汗气儿,上衣湿哒哒的,夏蝉叫得声嘶力竭,像拼命索命的厉鬼,他们走的更快了。
不多时就到了颜祖华家,罗茂拿走两条鱼,还留了两条在盆里。
颜祖华看见了,摇头:“我不要,你自己拿回去,都被咬了,还不补哈吗?”
“本来是你抓上来的,你还送我去看陈老师,都好麻烦你哦,拿到起嘛。”
颜祖华拒绝:“这就是你的,拿回去,要吃我自己抓,不缺这两条。”
罗茂满脸不认同:“行吧,这是我的,那我给你,你就应该收到。我不咋会弄鱼,还不晓得弄得好不,你吃了也不浪费。”
颜祖华像听到个笑话:“你连鱼都不会弄啊?”联想到他的身世又了然,低头看到人恹恹的小模样,行吧,真是上辈子欠了这小子的。
“你不用带鱼走,就放在我这里。以后要吃鱼的时候,我喊你,鱼我弄得好。”
罗茂惊喜看他:“真的啊?我在你这里吃哦?”
颜祖华倒了碗凉茶给他:“是的,你等下别回去,先在我这里吃晌午。”
罗茂如获至宝似的端着凉茶杯,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颜祖华的凉茶,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可以喝到。他小口小口喝的样子,落在颜祖华眼里,完全是个好东西都舍不得吃的可怜孩子。
颜祖华手指敲两下桌子:“桌上还有,要喝就加,没了再喊我,我去弄饭。”
罗茂放下碗,跟着颜祖华进厨房:“颜哥,我给你烧火。”
颜祖华没拦着,让他烧火。
进厨房后,颜祖华利落杀了两条鱼,破开鱼肚,刮干净鱼鳞,切片,去腥腌制,顺带招呼罗茂:“你把碗柜的那碗豆花儿端出来,去门口摘点藿香。”
罗茂手忙脚乱端出装豆腐的瓷碗,小跑着去摘了一把藿香,舀了水洗菜。
等锅热,冷油一下,剁碎的辣椒在锅里噼里啪啦尖叫,油滴飞溅起来,颜祖华面不改色继续翻炒,随手把葱段蒜末加进锅里,再舀一瓢水添进去,香气四溢。
罗茂则坐在火灶前的小板凳上,双手托着腮看着火苗舔着锅底。
颜祖华瞥他一眼:“你不怕热啊,火燃着就别管,离远点。”
罗茂听话的往旁边挪了挪。
颜祖华笑了下,塞给了他一小块冰糖。
甜滋滋的,罗茂含在嘴里,一点点抿化,望着颜祖华,这个人看起来很冷冷的,但其实挺热心肠。
水咕噜噜的爆开,颜祖华先放鱼头,再慢慢放其他部位,鱼的香气漫过灶头,勾住罗茂的鼻子,鼻翼翕动,香气就拼命地往肺里跑。
罗茂还没细细回味香气,颜祖华一手里握着豆腐,一手拿刀,就着手心切开,看得罗茂心惊胆战,生怕他划到自己的手。豆腐一下锅,焖了小会儿,再撒上切丝的藿香,屋子里顿时鲜香扑鼻,他使劲闻味道,脑袋都稍稍发晕。
颜祖华看得想笑,还没咧开嘴,心头就莫名漫上一阵酸楚,这人跟个乞丐似的,是得有多久没吃点好的,才连味道都贪。
“弄得差不多了,你拿碗筷,我再炒两个菜,就吃饭了。”颜祖华朝他点头。
罗茂手脚麻利摆好碗筷,眼巴巴守在火灶旁边,等着颜祖华。
颜祖华动作很快,就着剩下的料整红烧茄子,还凉拌了碗黄瓜。
厨房忙活完,两个人总算吃上晌午饭。
罗茂全程埋头苦吃,没说一句话。正堂里只有嘴唇和汤接触的呼呼声,勺子与碗碰撞的叮当声,和罗茂咬到辣椒和花椒时嘶溜嘶溜的声音。
等放下碗,罗茂自己默默数了数,一共五碗饭,他都不太好意思再来颜祖华家了。
颜祖华神色自然,转头朝向他:“吃饱了吗?我收拾了。”
“吃饱了,我来吧。”罗茂说着就动手捡碗筷。
颜祖华一把拿过,不太耐烦的样子:“去那待着休息,我来。”
罗茂不敢犟,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望着屋外的黄桷树,那树上的小白花散发幽幽的香气,屋子里都隐隐闻得到。
“你想要黄桷兰吗?”颜祖华从厨房里收拾了出来,看罗茂一直望着墙角的黄桷树。
罗茂没来得及说话,他大手一挥,在黄桷树上摘了一把黄桷兰走进来。
“喏,拿到,别耳朵上嘛。”颜祖华递给他。
这花可以别在耳朵后面,坝坝上的姑娘们最喜欢别在头发上,味道很香,据说还可以避寒气。手巧的姑娘还喜欢拿针线缝一串,夹在衣服上。
罗茂为难:“别不下,我只有两个耳朵欸。”
“多的拿回去泡酒,黄桷兰药酒很好用的。”
“谢谢颜哥。”他拿了朵别在耳朵上,幽幽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让人清爽多了。
颜祖华看他别朵花,下意识想夸他挺漂亮的。当意识到自己想说的话时,瞬间咬到了舌头。真是要死,居然想夸个大男人好看,幸好还没有说出口。
他舌头发疼,嘶口气,顺便拿起桌上多的黄桷兰,照罗茂的样子,也戴上了一朵。
看得罗茂直直发笑。
“笑什么?”颜祖华轻哼,也忍不住笑起来。
“都笑啥子哦?”颜祖珍刚进屋就大声武气地笑骂,“喔豁,华娃子要成花娃子了。别朵花了,咋高兴成这样子呢。”
颜祖华:“没得事,逗起耍。姐,啥子事嘛?”
“嗐,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明天要掰苞谷了,你有没得空?”
颜祖华点头:“你苞谷点了那么多,还喊其他人撒?”
“生娃子的爷爷从他幺叔那里回来了,不用喊好多人,再说耽搁这么多时间也不对。”颜祖珍面色犹豫,看着罗茂,迟疑的问,“……小陈有没得空哦?”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我得空嘞。”
“他不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