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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逢 ...


  •   城外这处别院常年空置着,里头只有一对老夫妻常守在宅子里。

      既是别院的管家,也负责洒扫。

      云岫上前叩门不过片刻,很快,就有匆匆的步履声传来。

      院门吱呀一声洞开。

      福伯早年伤了腿,来开门的是秦妈妈。

      望着那张亲切熟悉的面容,钟姈掀开帷帽外圈垂下的薄纱,笑着与她问好:“秦妈妈,是我。”

      秦妈妈闻言惊喜:“是小姐来了,怎的也不提前差人来知会一声,我好将这院子打理打理。”

      “只是年节前过来小住,无需如此麻烦。”

      外头雪仍是没有停,秦妈妈连忙将钟姈和云岫引进院子。

      庭院里栽下许多花,只是都凋谢了。

      院中那株树下从前搭起的秋千架还在,落下薄薄一层细雪。

      除了冬日里显得荒凉些,看起来跟从前倒没什么不同。

      几间卧房空置许久,但日头好的时候福伯总要将门窗都敞开,通通风,叫光照进来,因此闻不出陈朽的霉味。

      云岫利落地收拾出东边那间卧房,将她们带来的东西归拢安置好。

      从府中带来的仆从和护卫并不会同她们一道留下,只负责将她们安然送至别院就要回去复命。

      临行前,钟姈特意叫秦妈妈熬了姜糖水一人一碗分下去。

      雪路难行,他们跟来周折这一趟,也颇不容易。

      -

      今晨起得太早,晌午用过饭,钟姈回去小憩一会儿,起来后逗弄了会儿猫儿。

      云岫一向体贴又周到,不论是照料起人还是猫。

      先是给猫儿找出来张柔软的毛毡暂且做猫窝,又出门买了些鱼干回来给这小家伙喂食。

      钟姈醒来时,外面天光已经暗下来。

      窗纸上有树叶投下的粼粼碎光,如水波浮动。

      是落日时的光。看上去温暖绚烂,可真正落到身上时才知道那是冷的。

      钟姈收回视线,猫儿听见动静,爬起来仰头朝她“喵呜”两声。

      钟姈瞧着它乌溜溜的眼珠笑起来,摸摸它身上不太光滑的皮毛。

      不知是不是知道她将它从草丛里捡回来的缘故,格外粘她。

      她抽回手,靠在引枕上读话本,它便咪呜咪呜地在床边叫唤,似乎也想要跳上来。

      可却又极乖,明明纵身一跃轻轻巧巧就做到的事,却没有,反倒像是试图征得她同意一般。

      钟姈心软,不顾云岫阻拦,伸手一捞将它捞进怀里。

      眼见它来回晃悠了两圈,最后在她腿间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心满意足地趴下。

      她伸出手指垫在它下巴上,它便讨好地来蹭。

      “姑娘不如给它取个名字吧。”

      云岫见一人一猫其乐融融,也跟着笑起来。

      “名字?”

      钟姈抬起头。

      “是啊,难不成就这么一直猫儿猫儿的叫着?”

      钟姈眼前闪过那丛落满细雪的草叶,雪下颜色枯黄,不知来年是否会发出新芽。

      思及此,她垂眸看看不比自己手掌大出几分的猫儿,雪白的毛色,干净漂亮,道:“那便叫雪芽吧。”

      “雪芽?”

      云岫念了一遍,笑道:“是个好名字。”

      -

      雪芽跑丢了。

      从秦妈妈口中知道这个消息时,钟姈已坐在铜镜前准备拆了发睡下。

      闻言捏着犀角梳篦的指骨骤然收紧,指节都攥得发疼,才猛地被烫到一般,将梳子撂在妆台前。

      站起身,脸色紧绷,一言不发地起身又穿戴起来。

      云岫见她这副模样,喉咙发紧。

      明知自己该劝她莫要亲自出去寻,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原地静默了一息,也上前来帮忙。

      推门时才发觉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

      细雪纷纷,中庭地白。

      钟姈手中拎一盏月灯,步入雪中。

      “云岫,我与你分开去寻,倘若寻到你便先带雪芽回来,若寻不到……”

      她声音稍滞,没有再说下去。

      长睫垂落,眼中映进一点烛光。

      雪夜下,明净的侧脸冷白如玉。

      -

      手中月灯随步履轻轻摇晃,荧荧暖黄的光漫过草叶、漫过细雪、漫过老树的纹理。

      钟姈和云岫沿着别院外朝左右两边仔仔细细地寻。

      夜色中那抹白原本当是很惹眼的,偏这场雪来得不巧,不足半个时辰,四处已然白茫茫分不清了。

      钟姈每过一处都仔细辨别着脚下,怕错过雪芽踩过时留下的脚印。

      直到行至一处院墙外,她恍惚抬起头,望着那扇黑漆木门停住,迟迟没能再近前一步。

      一处很寻常的院落,乌檐瓦脊,有攀援的枝蔓从墙里侧垂落下来,因为有人打理,故而并不显得杂乱和枯败。

      只是屋檐下没有挂灯笼。

      钟姈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檐角,不免生出几分想将手中这盏月灯悬挂上去的冲动。

      略一沉吟,她轻咬下唇,上前叩门。

      岑寂的月夜中,有轻微的回声,像抛出的石子又坠落回心口,叫她莫名生出些说不出的异样的感觉。

      院子里很静,听不出动静。

      钟姈抿唇。

      时候不早,里面的人想来是已经睡下了。

      她只是不甘心过错任何一处雪芽或许可能藏身的地方,才来叩门。

      实则本不该来。

      倘若雪芽真跑进了这方院落中,陈伯那样和善的人,大约也会善待它。

      略一犹豫,钟姈鞋尖侧转方向,却在即将转过身的那一刻,余光里闪过门边那根檐柱上两道熟悉的刻痕。

      她默然片刻,还是没能忍住,徐步上前,抬手抚过冰冷的柱身。

      指尖触到的并非是打磨到光滑细腻的漆饰,而是一道歪歪扭扭的刻痕。

      下方低一些的地方还有一道,力道更深,走向近乎平直。

      望着这两道痕迹,钟姈不免很轻地笑了下。

      这是她七岁那年春天执意要和沈灼比谁的身量更高,各自拿了刻刀为对方刻下的。

      实则彼时沈灼已比她高出近大半个头,她远够不着他头顶,可她又不肯认输,颇为蛮横地说沈灼要是不愿意同她比就是自认不如她高。

      可许多年后回想起来才发现,原来那时十一岁的沈灼为了让她将这道木痕稳稳地划在檐柱上,是浅浅弯了腰的。

      指尖微移,触到下面那道深隽的痕迹时,钟姈猝然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蜷进了袖底。

      这一道,自然是沈灼的手笔。

      纵使悄悄躬下身,他却依然还是高过她。

      但因为只有那么一点,所以她那日后来没和他赌气,还是吃了他带来的樱桃糕。

      她已经忘记那日樱桃糕是什么滋味了,但想来应该是很甜的。

      让她想再看一眼这院子里如今是什么模样。

      稍微迟疑了一会儿,钟姈慢吞吞侧过身来,决定再去叩一遍那道紧闭的门。

      纵使四下无人,她抬手时还是欲盖弥彰地改换成了另一只。

      只是没等她叩响。

      门被人拉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陈伯,我来……”

      她微仰起头,唇瓣开合间,伸出的手仍悬在半空,尚还来不及落下。

      有凉风吹落来人发丝上坠落的薄雪。

      话音戛然而止时,她已然跌入那双漆深的瞳眸。

      钟姈从没想过,来应门的人会不是陈伯。

      一时间,她定定站在原地,望着眼前默然向她看来的那人,恍然如坠梦中。

      月色如银。

      将门内那人低垂的面容映得清冷至极。

      他一身素淡的箓竹云纹宽袖襕衫,看不出旁人口中犀渠玉剑、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模样。

      可同样也与她记忆中风流不羁、春衫落拓的模样相去甚远。

      沈灼瘦了。

      眉眼因更加分明的骨相而显出种薄雪凌霜的冷峻,亦因他从里而外流露的距离感,不过多瞧一眼就觉凉薄。

      但此刻见到她却远不像她这般意外,脸上神色淡然,看不出一丁儿波澜。

      她看见他薄唇动了动,而后用冷淡而生疏的口吻唤她:“二小姐,别来无恙。”

      唇角没来得及流泻出的笑意顿住,有细碎的月光落在指尖。

      那一瞬间从指尖开始,都泛起丝丝缕缕隐秘的、细弱的疼。

      钟姈如梦方醒。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收回了那只伸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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