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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弄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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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姈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眼睫垂落,低头觑着鞋尖,时不时踢开一点脚下堆积的落雪。
却始终不敢再去看那双眼。
怕看到全然一片陌生,像是看陌路人的目光。
钟姈恍然回神,才发觉自己方才并没应沈灼的话。
她唇瓣动了动,好半晌憋出一句“沈公子”。
他没有应声,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却又迟迟没有再开口,像是在等她后面的话。
钟姈终于想起自己的来意。
她忍着喉间莫名的涩意,低低道:“雪芽贪玩跑出来了,我出来寻。”
沈灼挑挑眉,不解地看她:“雪芽?”
钟姈脚尖仍一下一下踢着落雪,讷讷和他解释:“就是……一只雪团似的猫儿,浑身雪白,不知你方才见没见到?”
怕自己描述得不够清楚,钟姈下意识想说,它模样肖似明月。
张了张口,却又合上。
沈灼大约还不知道,明月已经不在了。
当初明明是沈灼与它更亲近。
但他却一直将明月放在她那里养,起初是说怕晋阳公主不喜他在侯府里养这些玩意儿,后来又改口说明月已在国公府住惯了,贸然换了地方,怕它认生。
她那时没怎么多想,竟也信以为真。
只是很多年后她才明白过来,沈灼和晋阳公主素来势同水火,仇敌一般,越是她不喜的事只怕他越要去做,哪会因为她就不去养一只小狸奴。
不过是见她抱着那猫儿欢喜得不舍得放下,恨不得行走坐卧都揣在身上罢了。
也或许……还有那么一点,是怕她孤单。
可他走后的第二年,是她亲手将明月埋在了院里那株秋海棠树下。
那时阿姊和云岫她们见她伤心得厉害,都劝她另挑一只猫儿来养。
她总是拒绝得很干脆。
约莫是觉得,无论猫也好,人也好,好似跟自己的缘分都太浅。
她总是留不住。
沈灼的目光在钟姈面上停留片刻,忽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像是恍然想起什么,转身踏入门中,留下一句“二小姐稍等片刻。”
钟姈望着他的背影,下意识抬步要跟。
可那一步迈出,她才像是终于听清他方才说的是什么。
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脚,顿住。
院门处那道门槛,隔开她与他,就像横亘在他们之间遗落的那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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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灼说让她稍等,但大约不知是被什么事绊住,迟迟没有再从那道门中走出来。
等得太久,钟姈指尖都冷透。
连身上披着的那件厚实的斗篷都不怎么暖和,她抬手紧了紧领口。
想了想,又干脆将手中那盏月灯放在雪地上。
钟姈孑然立在原地,觉得自己就像她曾无数次提笔写废后随意丢弃掉的纸团,就那么随意地、孤零零地被人遗望在那里。
纸团会想什么呢?
或许会在心底暗暗期待着下一刻有人弯下腰来将它捡起。
或许会埋怨将它丢弃的人太过无情。
可这些她全都没想,她想的是,方才沈灼唤她——
二小姐。
钟二小姐。
从前这样唤她的人比比皆是,可这三个字从旁人口中说出来都远没有沈灼来的令人介意。
可是细想一想,他又能如何唤她呢?
他们早就不是从前那般可以直呼其名、肆无忌惮的关系。
如今他们与街边随意两个擦肩而过的陌路人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沈灼见了她还肯好声好气同她说句话,已足够足够体面周全。
不对,更甚者是比那还要不如。
沈灼如今或许是厌极了她的。
也只有是深厌她,才会在那日过后便只字不留,不告而别。
留下这音讯全无的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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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等了多久,只依稀觉得指尖在冷风里冻得久了,僵直到隐隐泛疼。
院墙后终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再出现时,沈灼怀里抱着只睡着的小狸奴。
她顶风冒雪出来寻的小家伙此刻睡得很安稳,即使是雪冷风寒,冰凉侵骨的冬夜,也没受半分侵扰,好似躲在那人的怀里,就足以抵御一切风雪。
钟姈不由多看了几眼,忘记伸出手,也忘了回应。
直到沈灼淡声问:“不知二小姐要寻的猫儿,可是这一只?”
钟姈慌忙错开视线,落到雪芽身上,抿唇轻声应道:“是。”
沈灼微微颔首,并不多言,只寥寥几句话略作解释:“它晚间自己到我院中来的,喂它了点羊乳便睡下了。放心,我没立契,它还是你的。”
冷不丁听见这一句,钟姈蓦地抬头。
她怔怔望着他疏离的眉目,忽然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一句玩笑话。
于是只好压了压头上的风帽,伸手将猫儿接过,同他道谢。
沉甸甸的重量落在怀里,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
虽然只是短短一日的缘分,但她很珍惜。
沈灼眉眼压得很低,沉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忽然意味不明地道:“既然珍视,为什么却弄丢了?”
钟姈呼吸一滞,垂落的眼睫轻颤。
那双被冻僵的手藏在猫儿柔软的肚腹里,温热的暖意将凝滞的血脉冲散,又痒又疼。
没等她答,沈灼的话音又响起来:“这狸奴性子活泼,日后还是多留心些,别再跑丢了。”
他说的分明是雪芽,可有些话原本就容易叫人深想。
尤其这话从沈灼口中说出来,落进她耳中,好似是又一遍在提醒她他们之间隔着的那被她亲手弄丢了的三年。
钟姈说不出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像是指腹扎进的一根木刺,不疼,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忽视,反倒叫人忍不住自-虐般地反复摩挲。
可最终她也只是点点头,轻声应了句:“嗯,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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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愈紧。
“走吧,我送你。”
钟姈抿唇,好不容易才竭力忽略掉他方才那句,猝然听见这话,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那道颀长身影。
视线相接,沈灼淡声道:“二小姐不必多想,你深夜出门,又是从我这里离开,我自然要将你平安无恙地送回去。”
钟姈张了张口,想说从这里到她的别院并不远。
沈灼长眉轻挑:“还是说二小姐以为听过你三年前那番话,我仍是会像从前那般没脸没皮地贴上来。”
这话说得极重。
钟姈仓惶撇开眼。
难堪地攥紧指腹,唇瓣几乎失了血色:“没有,我不是……”
沈灼定定地看着她,眸光晦暗,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什么?”
钟姈稍顿,指骨一点点松开,怔怔摇头:“没、没什么。”
默了默,她又补上一句:“既然如此,那便多谢沈公子。”
沈灼轻哂,踏出院门,当先迈出一步。
事实也如钟姈想的那样,从沈灼的别院回她的住处,不过短短一段。
她不自觉数着步子,二百七十步。
再抬头时,隔着风雪已能看清前面熟悉的乌檐翘角和门檐下悬挂的珠灯。
云岫站在廊下洒落的昏黄光影里,时不时探头张望。
她看见了,沈灼自然也看得分明。
那道挺拔的身影便在她身前停住,没有再向前一步。
愣神的片刻,钟姈恍然好似听见面前那人低低说了句什么,声音极轻,很快就被风声卷走,倒像是她梦见的。
他回过身,略一颔首,只淡声说:“就送到这儿吧,时候不早,告辞。”
话落,沈灼并不等她再说些什么,已然迈步离开。
雪中依稀留下一排脚印,钟姈抱着雪芽走出几步,拢了拢头上的风帽,忍不住回头。
他已经走出很远了,只留雪夜中模糊不清的背影,淡而挺拔的一道。
可她却不自觉停在原地,脚下宛如生根。
直到目光穷极,什么都看不见。
走到门边时云岫见到她脸上的担忧掩不住。
她已顾不得再去问钟姈是从何处寻得的雪芽,上来就问:“姑娘,方才送你回来的那是……”
钟姈点头:“是他。”
云岫便不再问了。
她捏了捏袖子,觑着钟姈的神色,也沉默下来,近前几步抱走她怀中安睡的小狸奴。
“姑娘。”
钟姈回神:“无妨,进去吧,这里冷。”
冷到方才有那么片刻,她想要请沈灼进来喝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