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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月 ...

  •   那日过后,京中流言甚嚣尘上。

      单就她和王娴大打出手的因由就被人编造出许多种。

      虽在为晋阳公主举哀的这一月期间,各家婚嫁宴饮暂停,阿姊议亲的事也暂时搁置下来。

       但钟姈想了想,几日后清晨在抱春堂的饭桌上,还是将自己斟酌已久的话道出。

      “祖母,大伯母,我想去城郊那处别院小住一段时日,待年节前再回来。”

      她想得很周全,自己去城外暂时避避风头,也好图一个清净。

      如此一来,既可叫城中的流言蜚语尽快散去,也可不耽误阿姊与人议亲。

      此时离年关还有近两月,年节前后那段时日,各种由头的雅集宴饮众多,正是各家借着欢宴之时暗暗相看的好时机。

      钟姈自己乐得自在。

      老夫人和崔夫人听了她的话,脸色却沉了沉。

      崔夫人看看满盘的佳肴,忽然就没了兴致。

      她搁了筷子,神色复杂:“阿姈,你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钟姈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说出提前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您想到哪里去了,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我没放在心上。只是想着再过些时日别院那片梅林就要开了,若错过这般美景岂不可惜。”

      顿了顿,又笑着道:“大伯母和祖母若是不放心我,不妨与我同去?咱们好一块在那儿过些日子,白日赏梅听雪,夜里凑在一块打叶子牌,也是美事。”

      钟姈如此说着,心里却很清楚。

      大伯母掌家,年节前这段时日她忙里忙外,定然抽不开身。

      祖母年事已高,寒冬时节自然不便舟车劳顿。

      此行必定只会是她一人。

      “别以为大伯母不知道你……”

      钟姈说得轻快,可没人会把她的话当真。

      崔夫人才起个话头,一直沉默的老夫人却忽然道:“既然是阿姈自己的意思,就由她吧。这段日子不太平,去散散心也好。”

      *

      去别院那日,清晨又下起小雪。

      钟姈难得起得这样早。

      此行不过小住一两月,年节前就回,因此行头收拾得简单,并未多带,前两日就都备妥当。

      只是却不凑巧,昨日雀回突然病了。

      夜里窗忘了关严,受了凉,天亮前起了高热,倒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只是陪钟姈一道去城外别院却不成了。

      钟姈过去看了一回,索性叫她宽心,将人留在府里安心养病。

      又怕无人照看,特意托了钟钟妤将人接到她院子里去。

      身边少了个丫鬟跟着,老夫人和崔夫人更是挂心。

      临行前,同云岫千叮咛万嘱咐,处处都交代得细致周全。

      钟妤握着钟姈的手,迟迟不肯松开,眼尾都泛红。

      “好了阿姊,年节前我便回来了。”

      钟姈有意叫她高兴些,语气促狭地同她开起玩笑:“你可千万别哭,哭坏了这么漂亮的美人,叫那些张家李家王家的公子们知道了还不得痛心死,到时我可就犯了大罪过了。”

      纵然旁人都觉得她如今性子已沉稳了不少,可在阿姊面前,她好似一直都是那般跳脱的性子,没怎么变过。

      钟妤被她说得赧然,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下:“阿姈,莫要混说。”

      可玩笑过后,钟姈又敛下神色,话说得犹豫:“阿姈,待沈世子回京后,可用我叫人去知会你一声?”

      从云中到东都,若是快马加鞭,晓行夜宿,也只要十日光景。

      想来沈世子就快要回京了。

      钟姈怔然,有片刻出神,随即摇头笑笑,说不用。

      没什么好说的。

      即便沈灼真回京了,又能如何。

      他怕是并不想再见她。

      钟姈上前轻轻拥住她,只是片刻,转瞬又退开。

      这一回语调软下,声音低柔仿佛云絮:“无妨,阿姊莫要为我挂心。”

      钟姈长睫微垂,偏头看着被大雪压低的松枝。

      雪下得更大了,视线有些模糊不清。

      她的音色飘渺,似才说出口,就逸散在风里:“无论他回京与否,也都与我无关了。”

      钟妤一怔,望着她的脸,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

      城外这处别院是昔年钟姈父母刚成婚时买下的。

      听闻那时祖父尚在,父亲也还不是边地驻将。每逢入夏时节,他与阿娘便要一道来这处宅子里消磨上两三月光景。

      后来阿娘过世,年幼时,父亲也曾带她过来小住。

      再后来,换做她一个人,偶尔来此。

      但即便次数不多,对这里也仍算不上陌生。

      宅子并不算大,胜在地势开阔,依山傍水。
      屋后一整片梅林,冬末初绽时,入目万千红蕊,暗香浮动好闻。

      她从前来时,恰逢有那么一两次刚好赶上这样的光景,彼时叫福伯帮忙在林中石桌上摆一小桌酒菜,光看着这般景色就能消磨上半日。

      钟姈盘算着在车上小憩一个时辰,醒来时马车应当就已经能抵达别院。

      只是不巧,马车驶出城外后,恰逢大雪封路。

      车辙陷进深坑,带来的几个仆役无法,只能请她下车,设法将车轮从坑底推出。

      彼时钟姈正倚在软枕上昏昏欲睡。

      仆役来说时,她朦胧听见云岫掀开车帘探出半边身子,与那小厮回话。

      似是在说她人还睡着,两边都正为难。

      钟姈适时出声:“无妨,我醒了,下车吧。”

      外头小厮松了口气。

      云岫闻言打下帘子,取出帷帽递与她戴上遮面,又替她把大氅拢紧了些。

      跟来的家仆和两名护卫正协力推动马车,钟姈带着云岫和雀回站到路边稍远处等。

      不多时,又飘起雪。

      仆役过来请她们回去马车上时,恰好有极细弱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

      “喵呜——”

      起初还以为是风摇动枝叶的轻响,可随之又响起一道轻唤。

      钟姈迟疑片刻,缓步踱向那处草丛。

      叶随之倒伏下去,有雪块从梢尖簌簌坠下,落在她手背。触到温热的皮肤,旋即化作冰凉的水珠滚落,濡湿袖口。

      钟姈却似毫无所觉,目光落在叶隙间那处雪色的白团,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忘了站起。

      好半晌,她眼睫轻颤,低声唤道:“明月……”

      云岫快步跟上来,看清的瞬间,亦跟着一怔。

      太像了。

      瞧着还是只不满岁的幼猫,巴掌大的一团,鼻尖是淡淡的粉。难得的是浑身雪白,无一丝杂色。

      与姑娘从前豢养的那只名叫明月的猫儿别无二致。

      她当即蹲下身去,要将那猫儿从叶丛中抱起。

      却被钟姈抬手拦下,从袖中取出帕子,凑近,轻轻将那猫儿瑟缩发抖的小身体罩住,拢在怀中。

      云岫才要惊叹这猫儿头一回见她们,被人抱着,竟也不挣扎,却听钟姈平声开口。

      “叫人去周围看看,有什么鬼祟的人没有。”

      云岫闻言立刻会意。

      跟明月长相如此相似的猫儿出现在此处,初次见面还不惧怕生人,并且恰好就连她们的马车也坏在这儿……

      如此多的巧合,确实很难不叫人生疑。

      云岫望着她怀中雪团,有些迟疑:“那这只猫儿……”

      钟姈垂眸,看着那双圆圆的、透亮的琥珀瞳,默然将怀中的小家伙搂得更紧。

      她稍顿了下,道:“留下吧,平日里多留心些就是了。”

      比起其他那些可能的缘由,她更愿意相信所有这一切的巧合都只是因为她的明月回来了。

      -

      马车辘辘驶向别院。

      小道尾端,钟姈她们来时的方向。

      细雪纷纷,无声坠落在一人微垂的长睫。

      沾湿衣襟上勾勒的银丝细线。

      身侧人出言提醒:“主子,时候不早,徐大人还在候着。”

      雪中人未答,只遥遥望着渐行渐远的身影,脚下似生了根。

      不知过了多久,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冰冷僵直,已无知觉。他才淡淡回身,声线带着被雪砾打磨过的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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