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尘埃》枕藉乎舟

31、叁拾壹

　　也是那天，纪离知道了洛灿的曾经。

　　他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摸黑往前走，直到走到了山崖顶峰，吹着孤寂又了无人气的凉风，很久很久后，才下定了决心又默默往回走。

　　他能体会到小孩口中“知心朋友”四个字的份量，omega也一定是在纠结中很艰难的敞开了心扉，让黑白墨色的人生添了几丝彩色。

　　“灿灿，你一辈子也是我的好朋友。”纪离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站着的宣然哽咽着把两人揽进怀，一边轻抚着omega们的背脊，又一般温吞出声：“灿灿，你放心的去治疗，无论如何，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

　　不管结果如何，我们大家都会在一起。

　　三个omega像小猫崽似的团在一块相互慰藉。

　　良久之后，洛灿先从宣然怀了探出脑袋，从桌上拿出纸巾，细细给两人擦着泪。

　　“谢谢你们。”

　　“不过，有件事情，我想拜托你们。”

　　两位omega对视一眼，郑重的点点头。

　　洛灿贝齿轻咬着下唇，像是纠结了一番，最后下定决心道：“我…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回不来的，所以…想请你们，在这段时间，能够多多关照…时盟。”

　　“时哥？”纪离眨了眨眼。

　　洛灿点点头，“嗯。”

　　“他一个人，身后还有昏迷住在疗养院的江情叔叔肯定很艰难。”

　　“我走了后，至少在学习方面…暂时不能够提供他帮助了…”

　　omega抿抿唇，两手指节纠结的缠在一起，眸光诚挚的看向宣然，“我有个不情之请，班长…我想拜托你，能不能在我走之后接替我的位置，继续帮助他们补习功课。”

　　他没来三班之前，全班第一多数都由宣然霸榜。

　　温柔的少女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白皙的手掌触碰小孩发顶，宣然浅浅的一笑，耐心的道：“没问题，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

　　“喵呜…”

　　狸花猫艰难的抬起脑袋啼嘶，它颤抖着粘着雨水的身子，圆鼓鼓的肚皮下一点一点流出刺眼的鲜血。

　　洛灿团着张漂亮的脸蛋呼吸微窒，不顾裤卷被雨水浸湿，撑着浅绿色小羊碎花的伞，蹲下来轻柔的抚摸着狸花猫不短喘息起伏的小身子。

　　“乖乖，再坚持一下…”

　　雨天阴凉，可洛灿的发间却生出密密的汗，他不停的抚摸小猫圆圆的肚子试图缓解疼痛，小猫崽不安分的在肚皮里肆意乱动，鼓出一个一个小包，猫妈妈被折磨的蔫蔫的，强打着精神舔了舔洛灿的手背。

　　“崽崽们乖啊，不能乱动哦，你们的妈妈会疼的…再忍耐忍耐，很快就能出来了…”洛灿自言自语的呢喃。

　　那么点的距离却像过了很久。

　　行李箱随意扔到了稍能挡雨的大树下，洛灿急不可耐的抻着脑袋往远处通往教学楼的路上望。

　　拐弯的尽头忽然窜出来几道冒雨极速奔跑的身影，直到人影无数放大，淋湿了发丝的时盟微喘着气，大掌接过小孩的伞，半揽着瘦弱的肩膀，深邃的眸子无比细致的上下打量着洛灿。

　　乔牧一众人躲到了树下。

　　包新忙着跑连撑伞也忘了，唯一一把黑色的大伞“啪”的撑开，给了另外两个omega遮风避雨。

　　“谢谢。”宣然点头道谢。

　　乔牧脱了外套顶在头上，面前同撑一把伞的两人静静的看着花坛也不说话，他一时间倒吸一口气，呢喃而语，“洛灿灿，你不出去等清漓姐来接你，发消息找时哥过来就是为了在这儿欣赏雨打残花？”

　　下午最后一节课完毕，乔牧和包新商量好同时盟一起去圳江市放监控，没想到淡定收拾东西的alpha刷着手机忽然面色一变，没等俩人叫住便径直从教室跑了出去。

　　连带着本该回家的纪离和宣然也担心的跟了过来。

　　洛灿没有回答他，乖乖背着奶黄色的书包攥紧了时盟的袖子，仰视时盟的圆眼透着急切和微凉，“她被人踹了一脚，留了好多血，我不知道要如何帮她，怎么办…时盟，怎么办…”

　　小猫虚弱的躺在雨滴中，肚皮起伏，呼吸急促，不出意外的话，是要生产了！

　　“哟，是个怀孕的小猫啊。”乔牧瞪圆了眼睛惊奇的道。

　　几人顺着他的话一同看了过来，看到地上奄奄一息的小猫时，纪离心惊胆战的捂住了嘴巴。

　　包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心下大致了然，“以现在的情况，要是不赶紧送小猫去医院，恐怕…”

　　气氛顿时沉默住。

　　耳边是“唰唰”的雨声。

　　“撑着伞。”时盟把伞柄交给洛灿，神色如常的脱下外套，将狸花猫一整个裹紧抱进怀中，“我带她去宠物医院，先让乔牧送你去校门外，你住院要紧，时间不能耽搁。”

　　“可是…你下午不是要回圳江吗…”

　　监控的事也急，找时南熤的事情也不能耽搁！

　　洛灿觉得不妥，摇摇头不决。

　　“不急，明天回去也来得及。”时盟耐心应他，顿了顿，随后回头叫道，“乔牧。”

　　“唉，来了！”

　　裤子溅了个半湿，乔牧踏着水花凑上前。

　　虽说只叫了他一人的名字，大家都围了过来。

　　“你陪灿灿去等他姐姐，送上车了给我回个消息，我和包新去宠物医院，咱们的事儿推一推，先让猫生了崽子再说。”

　　“行行行，你们快去吧，我送走了他就过去找你们。”乔牧手掌放在额头遮着雨。

　　alpha双眸冷静，见着乔牧点头应好后，眼神示意了包新，两人踩着水坑冒雨先行一步。

　　洛灿眼里的担忧遮掩不住，他抿着淡樱色的唇锁着眉心，躲着雨的两位omega看出了他的心思，纪离和宣然对视一番，拍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慰。

　　“别担心啦，有时哥在猫猫肯定没事。”

　　“而且，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入院好好配合医生治疗，你放心吧，有了猫猫的消息，我们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纪离淡淡一笑。

　　“好…”

　　也是，有时盟在…

　　洛灿回握了握他的手，对上乔牧的催促，轻轻点了点头。

　　…

　　“乔牧走了你之后，我爸妈刚好也来接走了我和宣然，我和她已经平安到家了。”

　　视频中，纪离穿着贴身的家居服，坐在书桌前摆正了手机。

　　“那就好。”

　　炽白灯光映衬的房间里，洛灿靠着柔软的枕头，撑起身子微微坐直。

　　“对了，你怎么样？住院了吗？”

　　小孩蓝白间隔的条纹病号服显眼，纪离眨着眼睛忽然靠前，一张清秀的小脸占据了手机屏幕的三分之二。

　　“嗯。”洛灿浅浅一笑回应他，“从学校走了之后，我和姐姐就直接到了医院。”

　　穆清漓知道了他心意已决，在接洛灿之前早就安排好了需要住院的一众事物。主治医生晚间还来查了一次房，嘱托他不要操心别的事情，安心做好术前准备就行。

　　洛灿特意把摄像头调转了方向。

　　VIP病房和普通的一居室差不多，洛灿灿也是住习惯了的。

　　纪离环视了一周后，安心了不少，“环境是挺不错的，你住的舒服就行。”

　　末了omega话锋一转，又团蹙起脸，“当时只顾着伤心你的病了，连你什么时候做手术也忘了问。”

　　洛灿不经意的莞尔笑笑，白的过分的小脸上难得带了几分樱粉色，“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在下周四或者周五，具体的时间点得等医生安排。”

　　“那你一定要记得通知我们，”纪离鼓鼓脸颊，“我倒是希望能够是周五…你知道吗？下周学校要开运动会，周五没课，趁着混乱我和宣然就能逃出来看你。”

　　秋季运动会？

　　洛灿双眸一亮，他隐约记得听谁说过。

　　是唐筝。

　　昨天晚上洗漱时，omega强忍着打颤的双眼，和洛灿聊了聊当天六班的见闻，确实是有提到过运动会的事儿。

　　他对象是六班体委，提前知道消息也正常。

　　“运动会的话…你和宣然不打算报名参赛吗？”洛灿点了点脸颊疑惑的问道。

　　“才不呢。”omega双手撑着脑袋，换了个姿势爬到了床上，“三中运动会太老套了，没有一点新意。无非就是长跑短跑跳远跳高…连个趣味运动项目也没有。而且我和宣然没有运动天分，到时候看班级表格填写的人数多少喽…如果不够的话，我俩再去帮忙凑个人数。”

　　“不过呢灿灿，”纪离捧着手机翻了个面，“你这次可就没眼福了。”

　　“嗯？”洛灿啃了口床头洗好的红苹果，鼻尖不解的哼出声。

　　“时哥呀，”纪离惊喜的一跃而起，“时哥虽然在成绩上没法和别人比，可论体育项目嘛…那可就无人能及了。”

　　“此话怎讲？”洛灿灿扬起一副八卦的神情。

　　“嘿嘿，听我给你说他的丰功伟绩。”纪离缓了缓，思绪拉长，“咱们教室黑板上边贴着的那个高一三班运动会团体二等奖看到了没？”

　　洛灿嘎嘣的咬了口苹果点点头。

　　老许挂在那么显眼的地方，他想不看见都难。

　　“不是我吹哦，高一的秋季运动会，时哥凭借一己之力，把倒数的班级平均分直接拉到了年纪二等奖！”纪离夸张的仰头指着天，“尤其是一百米短跑和接力赛，简直是封神般的存在！”

　　“可是我记得…时盟不是那么爱出风头的人啊。”洛灿从第一次见到时盟回忆，那人生人勿近闲人勿扰，且能冻死人的气势，自觉报名参加比赛，好像是有点难…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纪离神秘一笑，“老许曾经说过，每个同学都是班级里的一份子，既然在学习方面提高不了班级平均分，那就要在别的地方为班级荣誉添光添彩。”

　　“作为班里的alpha同学，时哥参赛当然是责无旁贷。”纪离自然的摆了摆手。

　　“不过你放心，时哥和乔牧他们的比赛我一定会帮你录着像，等你做完手术，我就带给你看。”纪离拍拍胸脯保证道。

　　洛灿会心一笑，应了声“好”。

　　时间不早了，纪离多聊了几句，便叮嘱洛灿早些休息。

　　他挂掉视频没多久，洛灿刚合衣躺下，窗帘遮住了月光的黑夜，手机屏幕的忽然一亮着实刺人眼。

　　时盟发来的消息。

　　兴许是担心打扰到他休息，alpha只是简短的发了几句话。

　　时盟：到医院了就好好治病。

　　时盟：我明天一早回圳江。

　　时盟：你那里…离我爸住的医院不远，我有空了去看你。

　　时盟：还有…

　　时盟：灿灿…

　　时盟：小猫，没挺过去，不在了。

　　配图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狸花猫躺在宠物医院冰凉的床上，即将盖上摆白布。另一张是学校的花坛附近，洛灿和时盟第一次遇见她的地方，alpha挖了个坑，猫猫和她的崽崽们就那么了无声息的静静的躺在雨水润湿的泥土里。

　　洛灿呆呆的注视着那张照片，他蜷着身子侧躺在床上，鼻尖弥漫着医院似有若无的消毒水和酒精味儿。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重归于黑暗。

　　小孩一动不动，晶亮透彻的眼睛涌出来的洁莹成了黑夜中熠熠生辉的光。

　　眼眶润了。

　　鬓角湿了。

　　侧颊感受到了枕头到大片凉意，omega的睫毛才似动不动的颤了颤。

　　房间里传来了抽纸巾的声响。

　　可最终…

　　洛灿还是没有勇气回复对面那个心心念念他的人。

　　哪怕只是一个“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