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尘埃》枕藉乎舟

32、叁拾贰

　　“等会有个全身检查，所以今天早上得忍忍，不能吃早饭。”

　　楚迟迟耐心的说完后便坐在病床旁边，看着洛灿套好了厚重的外套，伸手替他拢了拢衣边。

　　“又要检查？”洛灿眉头一挑，“上周不是刚复查过了吗？”

　　“复查是复查，术前检查是检查，不能混为一谈。”楚迟迟无奈的敲了敲他的额头，“不过呢，不用担心，检查的项目大致和复查的没什么两样，我猜，可能是医生为了得到一个临近手术前更加准确的身体机能数值。”

　　”好吧。”

　　洛灿灿撇撇嘴。

　　反正已经来了，该配合的还是要配合的。

　　周六医院人不算多。

　　两人先去窗口先抽了血，随后又去三楼做心电图，路上洛灿叼着包子啃了几口，嘴巴里没什么味儿咽不下去，于是就着楚迟迟打开的水杯喝了口水强迫自己吞咽。

　　“吃不下就算了，你清漓姐马上就到，她给你带了阿姨熬的菌菇汤，检查完了再喝一些垫垫肚子。”

　　小孩这番模样看的她也心疼，楚迟迟轻叹一声收了半个包子。

　　转过弯就是心电图室。

　　刚出电梯，楚迟迟收到了主治医生的电话。

　　“是楚小姐吗？你弟弟手术的术前协议需要签订一下，如果没有要紧的事情麻烦你现在过来签下字，顺便再确认一下手术流程和方案。”

　　“好的李医生，那我马上过来。”

　　她皱着秀眉收好手机，一抬眼，洛灿乖乖的拿着检验单站在一边等着她。

　　“我自己能去的，你先去忙吧。”

　　洛灿贴心的笑了笑，向她挥挥手示意楚迟迟继续坐电梯去医生办公室。

　　没有办法的办法。

　　楚迟迟把剩余项目的检查单叠好放进小孩外套的口袋里，温柔的语气不乏带了些担心，“我要是没回来，你继续按照上面的进行，我和穆清漓说了，她来了会给你打电话，让她陪着你嗯？”

　　“我都多大了，还拿我当小孩子呢。”洛灿灿无奈的推着她到了电梯口，“每月都有复查，流程我早就烂熟于心了，反正也没多少，完了的话我就先回房间等你。”

　　“还嫌我唠叨了。”楚迟迟故作生气的捏了捏小孩的鼻尖。

　　“嘿嘿。”洛灿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心电图室外等了两三个人，洛灿排在他们后面，等着头顶的屏幕轮到他的名字。

　　对面长椅上坐了个失魂落魄的中年女人，体貌特征来看像是个omega，不算姣好的面容，普普通通的打扮，枯燥干黄的头发随便用抓夹抓了起来，浑身颓丧的垂着脑袋。

　　很快，有一胡子拉碴的男人双手插兜的走向女人，嘀哩咕噜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女人突然怒目瞪了过去，嚎叫的挣脱男人的手掌跌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这一幕很快引来了医护人员。

　　年轻的护士小跑着想要扶起她，女人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不断引来了周围的目光。

　　像是抱怨命运的不公，又是埋怨男人的无能。

　　洛灿团着小脸看了会儿，便收回了视线，屏幕上的排序轮到了他的名字。

　　其他几项差不多完毕，小孩扣好衣服出来时，穆清漓就坐在他的对面，一身熨烫的妥帖的西装衬得人精神又矜贵。

　　手里的确提着楚迟迟提到的保温盒。

　　穆清漓从工作中择出来，一抬头，休闲宽松外套外套遮掉了大半病号服的少年已然站在了她面前，遮掉了视野的明光。

　　“出来了。”穆清漓给他挪了个位置，伸手问洛灿要到了心电图检测单，顺便把高挺鼻梁上的眼睛扶了扶。

　　“还剩下哪一项？我陪你去吧。”

　　洛灿摇摇头，喝了口温热的菌菇汤，汤汁从口腔顺着食道滑进胃，一瞬间全身都变成了暖烘烘的。

　　“没有了，只剩下午取化验单了。”

　　“行吧，”穆清漓抿唇一笑，难得揶揄自己，“看来是我来迟了。”

　　回病房的路上，洛灿和她说了楚迟迟去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可能是商议术前协议的事情。

　　“这个我知道，一会儿送你回去，我就过去看看。”

　　穆清漓还是如此的能够考虑周到，她耐心的守在洛灿身边，垂眸看着扶着栏杆的弟弟日渐消瘦的身子和虚浮的步伐，越发觉得决定的那件事情没有错。

　　电梯抵达顶楼。

　　面相回病房的廊道，尽头约莫站了个佝偻的身影。十点多钟，完全升起来的太阳有些刺眼，VIP病房很少能看到走廊游荡的人，洛灿总觉得那人有些眼熟，不自觉的拉紧了袖子，直到一步一步趋近，他看清了女人的面容！

　　她不就是…

　　刚才心电图室外边情绪近乎崩溃的中年omega妇女吗？

　　几乎同一时间，女人饱含着泪水的灰色双眸一瞬间射向了洛灿，看清楚了他身边的穆清漓，她呼吸紧促像是顷刻间明白了什么，女人发疯似的跌跌撞撞的扑向了洛灿，双手紧紧抓住了小孩的小臂，速度快到穆清漓都没来得及护住弟弟。

　　“你干什么？！”

　　穆清漓冰冷的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她试图拨开女人的手指，但对方的手如同铁爪一般固在了小孩的身上。

　　洛灿被吓了一跳，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他瞪大了眼睛，女人双膝跪在他面前，鼻涕混着泪水滴落到了地板上，她哽咽抽泣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无法完整的说完一整句话，可怜哀求到了极致。

　　“求求你们…我求求你们了…别那么残忍…呜呜…我的小雪也是个孩子，她好不容易找到了适合配型的心源，我求求你们把心脏还给她救命好不好…”

　　洛灿被抓得生疼。

　　他喉结翻滚，酸涩的说不出话，只是双眸甫一看向了穆清漓，试图从她的表情得到自己心里恳切希望的答案。可他向来孤傲矜持的大姐，第一次面对他充满震惊和质疑的眸子，撇开了视线，失了神色。

　　秋日午后的阳光洒满了整个病房。

　　洛灿靠在床上无声垂着脑袋，洁白的被子遮盖了他整个身子。两个姐姐各坐在沙发的一侧，低头不语，明明无比温馨的场景，却更像台风狂卷怒吼过后留下的满地荒凉。

　　一颗心浸在了冰水里。

　　气氛沉寂的可怕。

　　“所以…我的心源，是抢了别人的才得到吗？”洛灿抬眸，讽刺的勾了勾毫无血色的唇，眼眶红的可怕。

　　几乎没什么攻击力的话喃喃而出，可坐在他对面的穆清漓此时却已千疮百孔。

　　她没肯定，也没反驳。

　　变相的证明，无声沉默是最好的默认。

　　“为什么要这么做？”洛灿沉静了良久的双眸忽然变得怒不可遏，“你们明明是知道的，我从来都不在意这些！”

　　活。

　　谁不希望自己能活。

　　但在能活下来来的前提下，洛灿更希望自己的心源来的是坦坦荡荡，干干净净的。

　　“灿灿…”楚迟迟叫住了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不在意这些，那你可是我们忍得又有多辛苦…”

　　心源哪有那么容易好找。

　　尤其是像洛灿病症一般的心源，靠着排号，自然等待，几乎是不可能的。

　　洛灿性子硬，早些年明里暗里透露出来的话，就是在提醒她和穆清漓不要动用私人权利，去“抢”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可作为他的亲姐姐，又怎么能够忍心看着他由活生生的一个人被折磨的不成样子。

　　“迟迟姐，这世上不止有我一个病人啊…他们也在焦急的等待着自己能活命的希望，日夜期盼日夜祈求…”洛灿紧紧抓着被子吸了吸鼻子，“我要是用了本该排给她的心脏，那她呢，活该等死吗？”

　　他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那我们就活该看着你去死吗？！”楚迟迟捂着双脸崩溃的大哭，“你不懂，这个世上哪里会有绝对的公平，怜悯别人也得自己先有命啊…”

　　当初和刘氏签订合同之前，她们漏了一个无比重要的信息。

　　那就是得到的心源是否来源得当。

　　穆清漓也没想到事情发生的这么突然，原本要排给心源的那个孩子不但和洛灿住在一个一个医院，他们母亲还闹上了门。

　　“灿灿，别轴了行吗，我和你清漓姐商量了，无论用什么办法也会尽快还那姑娘一个心源…”

　　“我们是真的无法承受身边的亲人一个又一个离去了啊…”楚迟迟呜咽出声。

　　坐在床上的小孩好像一瞬间被抽去了生气。

　　他颤抖的双手无法相信现实，一颗又一颗砸下来的泪珠狠心的提醒着他不要逃避。

　　“为什么我就不能用下一个了呢？那下一个找来的心源，你能保证，就不会再是抢夺另一个迫切需要心脏进行换心手术的病人的吗？”

　　洛灿无比冷静的说出这番话，红肿的眸子微微抬了抬，小声抽泣的楚迟迟抵在穆清漓的肩头，似被他的这句话吓得一哆嗦。

　　“姐姐，这是一个死循环。”

　　“没人能保证，这世间在这个时间段里所有需要心源的病人都能得到自己合适的心脏。”

　　洛灿沉沉的松开了手。

　　“清漓姐，麻烦你找找那个女孩的母亲，就说是我想…过去看看她的孩子。”

　　一直没有开口的穆清漓，安慰的轻抚楚迟迟的背，沉寂良久的嗓音沙哑低落，“好”。

　　她答应道。

　　…

　　女孩的母亲，也是被爱女心切冲昏了头脑。她也是明事理的人，听说洛灿想来看看自己的女儿，不计前嫌的替他安排了时间。

　　穆清漓和楚迟迟就站在病房外的不远处。

　　隔着一道打开的门，女孩像是睡着了一般静静的躺在病床上，稍远的距离让洛灿没法看清她的容貌，但他知道，是一个比他年龄还要小的孩子。

　　她的母亲默默的拭泪，细数向洛灿回忆女儿被病魔折磨的样子，“阿姨太冲动了，在这里给你道歉，我知道不该找你去闹…”

　　“阿姨知道你也是一个生了病的可怜孩子…”

　　“可是阿姨没有办法…小雪只有十二岁，也是千盼万盼才盼来的心源…上次复查，医生还说，如果再不进行手术，恐怕她等不到明年的春天了…”

　　说罢又低低的抽噎出声。

　　洛灿苍白的小脸上挂着恬静的笑，他拍了拍女人的手，温声温气的安慰道：“您放心，小雪一定能够成功手术的。”

　　女人不太明白他的这番话，只是静静的握着他的手点头。

　　洛灿后退了几步，回眸看向身后的两个姐姐，穆清漓正收回望着小雪的眸光，面容略有触动。

　　她轻轻的把削瘦的不成样子的洛灿和楚迟迟揽进怀里，三人难得相拥，抱成一团。

　　良久后，洛灿忽然出声。

　　“姐姐，我的手术，成功率还不过一半，所以，咱们把心源还给小雪吧…她现在，比我更需要。”

　　腺体的影响，即便是他冒险做了手术，术后腺体对心脏的排斥，也很可能就此毁了一个心源。

　　穆清漓只是轻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细语的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放心吧。”

　　得到回应后，她听到了小孩发自内心的笑了笑，随后倏然，穆清漓怀里的小身子应声滑落。

　　楚迟迟嘴角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洛灿昏迷的突然。

　　“灿灿！”

　　穆清漓瞠目喊出了声！

　　楚迟迟向护士台奔去！

　　四下，医护人员推着急救车迅速赶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