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尘埃》枕藉乎舟

30、叁拾

　　“灿灿，好孩子，听妈妈的话，同意签署这份腺体捐赠协议书吧。”

　　洛蔻慈祥的面孔带着不言而喻的微笑，她握着洛灿的手，一点一点引诱他试图摁上红手印。

　　洛灿无力挣扎，他放声喊着“救命”，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喊不出声，也没有人能过来拯救他！

　　omega奋力挣脱开女人的手，跌跌撞撞冲出病房大门，画面一转，面前的场景熟悉而遥远。

　　福利院操场上，成堆成堆可爱的孩子们乖巧的排着队，等待自己想玩的玩具项目，洛灿迈了迈脚，摊开稚嫩的双手，惊讶的发现自己变成了五六岁的模样！

　　他挪动千斤重的步子，想走进人堆和小朋友们交流。

　　手腕忽然被人握了住。

　　善良漂亮的福利院老师俯着身子，温柔一笑捏了捏洛灿的鼻子。

　　“我们灿灿长的可真可爱。”

　　她微微起身，陌生的面庞紧接着一点一点变换成墩笑着的洛蔻，洛灿瞪大了眼睛挣扎着哭闹，周围场景又快速转换成医院的模样。

　　“你逃不掉的！”

　　“你注定要把腺体换给洛耀！”

　　手指摁上纸张的前一秒，洛灿惊吓的倏然睁开眼睛，瞳孔紧缩差点腾空而起，急促的呼吸伴着不规律的心跳，全身被冷汗浸湿！

　　午后的教室，多数是留在教室里午休同学的浅眠呼吸声。

　　确定自己身处何地之后，洛灿查看了自己没有任何印记的双手。

　　劫后余生的感觉刺激着大脑。

　　他控制不住鼻尖一酸，豆大的眼泪砸到了书本上。

　　“怎么了？”

　　早在睡梦里的小孩拧着眉头不舒服时，时盟便停下了笔，一直细看他。

　　小孩没回应他，一双眼睛和死水似的没有一点波澜，他呆呆的不说话，本就没血色的双颊苍白的可怕，洛灿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到快要咬破出血也不放。

　　时盟吓了一跳，小声叫了他几声见人没有反应，一边起身，另一边温热的手掌便蹭了蹭小崽发凉的脸颊。

　　“灿灿？别怕，是不是做噩梦了，梦到什么了，和我说会儿话…”alpha的声音尽显温柔，他蹲下来握住他冷的瘆人的双手，锁着眉头，指节拭去小孩眼角残留的泪珠。

　　柔和温厚的檀香慢慢包裹住omega，好一阵子，洛灿才从自己的情绪中缓过来。

　　一瞬间的安抚信息素让他彻底脱离了那个噩梦，洛灿长喘着气，忍着哭声眼眶通红，“我没事时盟，我没事…”

　　本来说帮他午休期间补习数学的，alpha做题期间，自己不知怎么的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里被人拿捏的感觉挥之不去，时盟动动身重新坐回凳子上，小孩倒以为他要抽手继续写题，神色紧张的攥紧了alpha的手，恳求似的哽着嗓音喃喃而语：“你别走…”

　　“我不走。”时盟沉气，柔柔一笑，给了洛灿一颗定心丸，“我拉着你。”

　　说罢，alpha修长的手指滑进omega的指缝中，两手紧紧的十指相扣。

　　洛灿慢慢平缓了呼吸。

　　“梦到什么了？这么害怕？”

　　时盟索性放下笔，安慰的揉了揉小孩毛绒绒的发顶，温声试探道。

　　洛灿只是摇摇头，虚弱的把脑袋靠在书摞上，用气音小声说：“我和姐姐去复查的那天，碰见我…妈妈了。”

　　时盟看向他的眸光一滞。

　　他之前隐约从乔牧口中得知洛灿是他两位姐姐养大的，除此之外，谈及小孩的母亲，乔牧最多的便是说她狠心。

　　alpha不做言语，继续听小崽一点一点说。

　　“我…就是梦到了以前在福利院的生活…他带着洛耀头也不回的撇下我，是我对她最后的印象…刚才梦里的一瞬间，我才发现，和很多年前相比，原来，她也老了…”

　　洛灿隐晦的遮掩真正令他不舒服的情节。

　　“所以…那天在医院，你见到洛耀了？”时盟话锋一转问道。

　　alpha掐取重要信息的能力不是盖的。

　　唯恐他又问出些洛耀住院的细节，洛灿敛眸实话实说，“没有…我和她说了几句话，姐姐就带走我了。”

　　他不喜有关洛耀的事儿，时盟也没在多问，掌心感觉到小孩的体温慢慢回升，他搓着omega细瘦的指节，像是不经意的逗弄。

　　“不说他们了，你去检查了，复查报告如何？”他声音沉沉。

　　一早袒露过自己的身体情况，时盟问起来他又不好不回答。

　　洛灿抵着脑袋浅浅“哼哼”了两声，鼻音稍重，“没多大变化，医生说还是要保守治疗，好好吃药，好好配合检查。”

　　其实当天下午，拿到洛灿复查报告的主治医生，眉色凝重的扶了扶眼镜，“情况不容乐观，避免病情加重，我还是建议尽早重新住院。”

　　诊室的姐弟三人沉默不语，穆清漓和楚迟迟相视一眼后，忧心的目光落到了坐着的洛灿身上。

　　小孩淡定的垂着脑袋，盯着脚尖缓缓开口，“不好意思，您知道的，除非有心源配型成功了，我才会考虑再次入院的事情。”

　　主治医生像是早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档，默默推到了洛灿面前。

　　“不瞒你说，心源，已经匹配成功了！”

　　omega握着文件，心脏“突突”狂跳！看到最后的近乎百分百的匹配值后，小孩倒是释怀似的放松紧绷的身子。

　　“您的意思…是说…”

　　身后的穆清漓和楚迟迟眼底是难抑制的高兴，楚迟迟额头抵在穆清漓肩头，激动的捂着嘴巴轻声抽泣。

　　“是的，就在最近，一位签署过器官捐赠的患者不幸逝世，我们第一时间和你进行了匹配…新的心源，可以说是…现阶段唯一一个与你匹配值最高的了。”

　　医生细细讲解，“不排除换心排斥的可能，但同之前指定的种种方案来比较，这个…是最接近成功的一个。”

　　“时间不等人，所以想请你尽快做决定，是否要来医院做术前准备。”

　　…

　　周末放假的前一天，天空忽然飘起了天气预报也没预测到的小雨。

　　时盟请了一早上的假。

　　喻辞发消息说，江情下一阶段的治疗方案出来了，需要他亲自来医院一趟。

　　回来的路上顺便去快递站取了前两天买的摄像头，怕被雨淋坏，时盟脱了外套仔细护着。

　　雨水不大但打眼睛。

　　他一路小跑着躲到学校东门等警务室外，黑色的短袖已经被淋了个七七八八。

　　“时哥！”

　　alpha抱着盒子一抬头，不远处撑着伞的乔牧踩着水洼跟他招手，喊了他一声。

　　时盟撑开他送过来的伞，有些惊讶的看了眼接过监控盒子摇摇晃晃的某人，“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早上临走之前只跟他们说自己要进市里，好像没提过要回来的时间。

　　“哦，洛灿灿发消息和我说的。”乔牧胳膊稳稳夹住盒子，“他和我说你中午饭在学校吃，所以我让包新去二楼给咱们买了米饭，老单的课一下我就直接过来接你了。”

　　时盟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程路上，自己确实和洛灿提过这事。

　　“嗯…住院的事儿，他考虑好了？”

　　不知哪位老师开车回家，鸣笛了一声，两人默契的挪了挪避开溅起来的水花，时盟不轻不重的问了一句。

　　乔牧叹了口气，眼底多是无奈，“对啊，上午大课间找老许请了假，然后回宿舍整理东西了，穆姐下午才有时间，可能咱们下午上课的时候他就走了。”

　　“没办法啊，就算他不想，上边两位姐姐不可能会同意。我一早就知道这小鬼回高中也上不了多长时间…那能怎能办呢…他愿意总不能固着他呗…”

　　乔牧还以为时盟不清楚洛灿的身体情况，遮遮掩掩的圆话打掩护，“时哥呀，灿灿得的病…其实还挺严重的。”

　　“要是这次真的运气好，他能顺利的完成手术，说不定，在未来的某一天，他和咱们还能见上面。”

　　一向大咧惯了的alpha难得沉声低语的期许，饭堂前收起伞，乔牧仰天看了眼阴蒙天空随意坠落的雨点，听到了身旁人传来的声音。

　　“会的。”时盟双目格外坚定，“他肯定能好好的回来。”

　　雨越下越大。

　　宣然吃完饭，冒雨回到宿舍，抖了抖身上的雨水，上楼敲门进屋后，宿舍里只有洛灿和纪离两人。

　　纪离帮着omega把衣柜里的衣服拿出来，小孩整理好叠放进箱子里，两人一抬头便看见了匆匆进门的宣然。

　　“放下放下，先来吃饭，我买了你们喜欢吃的米线和面。”宣然把伞靠在外面的墙上，拿出饭盒摆放好碗筷，抿嘴笑着招手让两人快点吃饭，“快来吃吧，别一会儿坨了。”

　　“谢谢宣然。”洛灿弯着双眼甜甜一笑，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着纪离默默的坐下后，把碗中圆滚滚的丸子和诱人可口的香肠放进了omega的面里。

　　“纪离也吃。”

　　他语调软软的强打起精神，三鲜的米线能尝出原滋原味，小孩扒拉了两口饭，面前垂着脑袋的omega还没动筷，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帮忙合上箱子的宣然忽而暗淡神色，她轻步走向纪离，抽了纸张擦掉omega噼里啪啦掉下来的泪珠子，眉色深沉一语不发。

　　“你们俩…”洛灿锁着眉头，继而和缓了许多，桌子不长，他伸手便能够到两人的手，轻垂的眉宇淡然舒缓，“不难受，不难受，阿离你别哭，宣然你也笑一笑…我…我又不是不回来了，顺利的话…顶多住几个月的院…”

　　“你说的倒轻巧。”纪离粗略的抹了把眼泪，拉住洛灿的手倒是紧紧的不放，“我只知道你病了，但没想过你病的这么重…”

　　omega眼眶通红，当初晓得新来的插班生是位来自A大的研究生学霸，却没想到他的命运如此坎坷。

　　先天性心脏病。

　　除非换心才能活的那种。

　　纪离没想过和他交好的好朋友能有这般处境，当真遇到了，不可思议夹杂着无以言说的感觉，他这一辈子都不想体会到了。

　　洛灿淡淡的一笑，又见宣然缀着泪珠道：“如果我早点认识你，肯定第一个不赞成你出院回来读高中。”

　　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班长，你知道吗？当初我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姐姐也是这么和我说的。”洛灿嘴角挂着恬淡的笑，温柔的目光缓缓注视着面前两人，“可我觉得，万一我真的只能活一年了，剩余的时间一个人躺在了然无趣的病房里，恐怕不等到寂寞，我的心就先死了。”

　　“我赌了一切坚定自己的决心…”洛灿璨然一笑，眼角溢了晶亮的泪，“现在看来，很值，不止是我圆了想要重回高中的梦想，更重要的是…我认识了你们。”

　　“娴静又可爱的宣然班长，热情的像个小太阳的纪离，大大咧咧又心细的乔牧，老实忠厚的包新，还有热爱教育事业和对同学关照的许老师白老师，以及…”洛灿敛眸顿了顿，语气中是自己也难察觉的柔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时盟。”

　　“我一辈子也不会忘了你们。”洛灿抬起清澈圆圆的双眼，“你们，是我交过的最知心的伙伴。”

　　纪离放声哭了出来。

　　洛灿把休学住院的原由告诉他和宣然的那天，乔牧怅然，多嘴背着小孩多说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