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味佳期》晚安酒

20、第 20 章

　　连着几天，时令都精神萎靡，他的人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难题，不知道是解不开还是没有办法面对正确答案……

　　如果是别的人跟他坦诚性向，他只会小小的惊讶一下，然后马上表示尊重祝福，跟之前一样没有区别的对待和相处。

　　但是有个男生喜欢凌让，而且他们之间表现出的不同寻常，让时令的心像被一团乱麻紧紧裹住，听到凌让说不喜欢那个男生，这团乱麻才松了劲儿。

　　那么，凌让的取向呢？他喜欢男的？那天晚上兵荒马乱，他忘了确认这个关键信息，但现在抓着问实在是很奇怪。

　　可他如果说是，自己能给他什么回应？他如果说不是，那他们能像以前一样相处吗？

　　严格说起来，他们并没有什么超越友谊的亲密举动，可是很多一起做过的事情，又不是好兄弟能做到的份儿上。

　　凌让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那句“有空想一下”，让时令的内心开始失序……

　　那些秘而不宣的情愫，正在疯狂的滋长，对于时令这种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性向的青春期男孩来说，这是个沉重的、一时难以接受的命题。

　　凌让这几天感受着时令的消沉和回避，他有些后悔，终究是唐突了吧……

　　他们两人之间隔着的那层窗户纸，没有被一下捅破，但是在反复的摩挲中处于一种要破不破的临界状态。

　　本该年少轻狂，喜欢上一个人应该是奋不顾身的，但是他在两年前的那场悲剧里失去了恣意追求所爱的资格。

　　周五放学，时令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直到没有感受到身后射来的目光，感知到身后的人已经走了，才收拾起了书包，做贼心虚般东张西望，走出校门。

　　凌让没在等他，时令松了口气，果然，堵人这种事有点过于偶像剧情节了……

　　但是没看到凌让，心底竟又泛起一阵酸涩，陡然有种茫然的失落，这几天自己的异常他没有察觉到吗？为什么两人之间互相回避起来，他也没有任何解释和追问呢？

　　凌让在一个角落里看着时令从校门口出来，垂头丧气的样子让他心头猛然抽动了一下，很想追上去问他，问他想得怎么样了，觉得他怎么样，觉得他们两个该怎么样……

　　不能再靠近了……凌让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踏上了去鹏城的路途……

　　听说他要回鹏城做心理方面的复查，凌朗想陪他去或者派个人跟着，他拒绝了，然而到了鹏城，这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反倒孤独感袭来，他终究是孤身一人在这边了。

　　凌让没有回以前住的家，他还没有勇气去面对过去的记忆，只能去酒店开了个房间睡觉，第二天便去找裴知聿医生。

　　裴知聿年近而立，气质儒雅，戴一副金丝眼镜，身着工作时穿的普通白大褂，却有着白衣胜雪的不凡风度。

　　看到裴知聿周末过来，诊所里的护士很是讶异，但再看到凌让就不奇怪了，很多诊所里的人都记得这位外形颇为俊朗的少年。

　　一位护士跟凌让打招呼，热情说道：“凌同学，听说你去星城上学了，我们这有几位护士妹妹都伤心得很呢，今天她们该后悔选周末休假了！”

　　“人家才18岁，你们可别乱来了。”裴知聿笑说道，领走凌让，带他做了一些脑电波、心电图、听力等等检查，一切正常，那么就只剩开导他最近的困扰了。

　　“噩梦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裴知聿说道：“毕竟经历过一段痛苦的经历，会产生心理防御机制。”

　　“车祸是一个意外，是肇事司机的酒后驾驶造成的，并非因为你向母亲出柜，两者没有直接联系，经过两年的治疗，你已经从这种罪恶感里走出来，但生活中新发生事情依然有刺激到你的可能。”

　　“你渴望被爱，你喜欢上了一个人，一个男孩，因为性向，加上过去的悲剧，潜意识对爱情的看法有些消极和悲观，也激发出了以往对母亲意外身亡的负罪感。”

　　“有应激创伤反应很正常，可以去尝试进入一段感情，伤痛的治愈，不能只靠自己的舔舐，需要时间，更需要被爱。”

　　裴医生：“你想要跟他在一起，建立一段亲密的关系吗？”

　　凌让：“想……”

　　裴医生：“如果你和他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在一起，或者说，连表白心意都来不及说，你会有什么感觉？”

　　凌让：“大概很遗憾，可以的话，希望能把他追回来。”

　　裴医生鼓励道：“你在本应该放纵恣意的年纪，遭受了人生的重大变故，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上，都经历了痛苦难熬的创伤和恢复，但我觉得，这更像一种涅槃，你告诉自己，现在的我很强大，比很多人都要强大，所以，别害怕……”

　　“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很不容易，你可以更多的去考虑自己的感受……你想结果是怎样的，用你想要的结果去倒推。”

　　“同时，在这段感情中，他要走向你，也是需要很大的决心和勇气的，不用急于求成，给他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凌让轻轻点头，似是得到了一些开导和疏解。

　　裴知聿：“好了，作为你的医生，今天的咨询到这里，之后我们随时电话沟通。作为你的朋友，请你吃饭？”

　　凌让：“好。”

　　他们来到的是一家茶楼，喝早茶不一定要早上，大中午的点一壶茶，配上几样茶点，很适合两个人的聚餐。

　　裴知聿：“星城那边吃得很辣吧？我记得你吃东西挺挑的，委屈你了。”

　　“其实还好，时令带过去吃了很多好吃又不辣的美食。”凌让小声回答，隔着远距离，他开始有点想时令了，或者不是因为距离，他现在每每到了吃饭时间，就是会忍不住想起时令，想到他吃饭很香的样子……

　　裴知聿调侃道：“这是靠征服你的胃从而征服你的心？”

　　凌让笑了笑，不置可否。

　　裴知聿拿起小茶壶，往里面倒入热水，再分到两个小茶杯里，推给对面的人一杯，凌让勾起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以示感谢。

　　“作为心理医生，我们可以鼓励你、安抚你、倾听你，但是无法在具体的事情上给出解决方法和指导建议，但是……”裴医生停顿了一会儿，随后柔声问道：“你想听听我作为一个大人的建议吗？”

　　凌让疑惑：“有不同吗？”

　　“还是有点不同的……”裴知聿答道，他对凌让总是循循善诱，掌握的度刚刚好，所以凌让愿意听他的建议。

　　“那个男孩，现在处于对自己取向的迷茫当中，我不希望你去干预，放他自己去探寻答案比较好。作为心理医生，我会劝你全然接纳自己的过去，自己的性向，自己的情感，但是作为过来人，我认为在这个问题上，你要放更多的耐心，而且，你还年轻，多考虑下自己的前程，这不是自私，而是只有你自己足够强大了，才能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凌让懂裴知聿的意思，默然点头，表示赞同。

　　“当然，我很希望你克服内心的恐惧，向前踏出一步，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可以不留遗憾。”裴知聿仍然是温柔的鼓励。

　　有了他人的鼓励，像是给一场冒险兜了底，凌让已经在心里下定某些决心……

　　半晌，裴知聿冷不丁的问：“有个叫澄念的小孩，是不是去找过你？“

　　凌让错愕，没想到裴知聿认识澄念。

　　裴知聿无奈的摇摇头，说道：“前阵子他挂我的号来看诊，开口就问我你在哪里，求我给他你的联系方式，一开始我当然是拒绝的，然后他各种跟踪纠缠……”

　　裴知聿轻叹一口气，很抱歉的对凌让说：“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实在是不忍心，不过我只说了你在星城那边上学。”

　　“没关系，他来找我也好，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凌让也略微感到抱歉，说：“给你添麻烦了。”

　　“倒也不算打扰……”裴知聿推了推金丝眼镜，淡然一笑，抿了口茶，轻言：“真是一物降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