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电机？》一页舟

2、第 2 章

　　实验室是南北向的，东方升起的太阳没办法直射进室内，只有对面机械楼反射过来的些许阳光，穿过玻璃窗，打在窗台边的富贵竹叶子上。

　　元谦将两人带到了工位，进门第一排靠近窗户的两个干净的位置。对比旁边布满灰尘杂物的桌面，这两个位置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收拾过。

　　元谦看着两人疑惑的神情，随意说道：“研二师姐给你们收拾的，你们以后就坐这儿。现在实验室人还没来齐，等人到齐之后再开个会，大家互相认识一下。”

　　白知益和孙一佑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元谦安置好了两人，就去到了自己座位上。

　　白知益选择坐在了靠窗位置，孙一佑坐在了他左手边。两人放下书包，坐下，掏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各自阅读文献了。

　　等到差不多十点钟，实验室的人到齐了。

　　元谦从座位上站起来，吆喝了一声，大家闻声起身往外走，去到了对门的会议室。

　　白知益和孙一佑拖拖拉拉跟在部队后面，不敢打头阵。

　　大家纷纷在会议室落座，没几分钟就完成了各自的自我介绍，然后收工返回实验室，主打一个高效快捷。

　　白知益坐下没几分钟，就从书包里拿出那盒酥饼，想分给师兄师姐们尝一尝。孙一佑看着他，右手握拳举起，给他加油打气。

　　白知益深吸一口气，走了两步，来到对面，打开盒子，唯唯诺诺地邀请师兄师姐品尝自己的家乡特产。

　　前面的师兄师姐欣然接下并道谢。白知益端着寥寥无几的点心盒来到了最后一列，仅剩两位师兄没有分享了。

　　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师兄，这是我带来的家乡特产，请你们尝尝。”

　　元谦率先抬起了头，浅浅笑着道谢，并伸手拿了一块。

　　旁边那位师兄前面自我介绍的时候，白知益记得说是姓李。此时李师兄盯着电脑屏幕一直没移开视线，没有反应。

　　要是白知益刚刚能仔细观察，其实会不难发现李师兄细微地皱了皱眉，神色间明显地不耐烦。但白知益尚处在忐忑不安的情绪下，初来乍到，他只想与实验室的每个人打处好关系，派饼的时候脑袋一片空白。

　　白知益以为自己刚才的声音太小了，李师兄没听到，他就稍微提高了点音量，又重复了一遍。

　　戴着黑框眼镜，声音很沙哑，眼底乌青似是一夜没有休息的李舒阳冰冷漠然地说道：“没有点眼力见吗？没看我正忙着吗？一小块饼有什么好值得分的？”

　　李舒阳心里很烦躁，程序调不出来，电机一直没有正常运转，现在一个傻乎乎的师弟还来增添烦扰，真是撞枪口上了。

　　白知益听到一连三个问句，惊得愣在了原地，不知作何反应，心里溢满酸楚，赶紧低下头，掩饰自己眼眶发红的模样。

　　他只是想让大家都尝一尝，却没料到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接受这份微不足道的分享。

　　白知益正想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再诚心诚意地道个歉，此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腕，并将整个盒子从他手上取了过去。

　　白知益诧异地抬起头，正对上笑意盈盈的双眸，霎那间呼吸似停滞，心跳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他第一次完整地看到别人的脸庞，长眉似柳，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鼻梁高挺，粉色的嘴唇不厚不薄，下颚锋利，一副温和儒雅的气息，让人不觉沉溺其中。

　　白知益觉得元谦像一个LED照明灯泡，还是瓦数最高、亮度最大的那种，不然为什么能在突然黑暗的世界带来一点光，为什么能在明媚白日也能这么发亮呢，亮到一直双眼模糊、看不清人脸的他也能清晰地看到元师兄的五官细节，甚至是脸上的小绒毛。

　　元谦捏起一块酥饼，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师弟，你这酥饼太好吃了，李舒阳吃不上是他的损失。剩下的都给师兄，可以吗？”

　　白知益自然不会说出不字，僵硬地点点头，“好。”

　　他的视线又转向李舒阳，清晰的视线又变得模糊起来，声音发虚地说道：“李师兄，很抱歉，打扰你了，下次不会了。”说完他向元谦挤出一个没事儿的微笑，转身离去。

　　元谦看着他勉强的笑容，肩头塌下去的背影，心中有点心疼。

　　孙一佑隔得很远，根本不清楚白知益在送饼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见他神色不虞地回来坐下，连饼盒都没了，有点担心地发问：“知益，你怎么了？”

　　白知益摇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儿。”他竭尽全力将注意力投放到电脑屏幕上的文献中，但耳边却一直回响起“没有眼力见”这句话，纵使再旷达不羁，这句话听起来也很刺耳很伤人。

　　他努力反思自己的言行举止，似乎给尚未相熟的人送饼的这个行为从出发点就是错的，更何况去叨扰占用别人宝贵的科研时间。

　　这时，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微信消息框弹了出来。

　　白知益解锁手机屏幕，元谦的消息弹了出来。

　　【一元钱】：不要难过，你李师兄最近课题研究不下去，天气又炎热，导致上火了。
　　【一元钱】：安慰.jpg
　　【一只白】：没事儿，师兄。我没难过，很感谢师兄帮我解围。
　　【一只白】：举花感谢.jpg
　　【一元钱】：开心一点.jpg
　　【一只白】：一起开心.jpg

　　对面的消息没再回复，白知益的心里却暖暖的，耳边不再是冰冷的话语，而是善心的解围，似是一股大西洋暖流注入北冰洋，融化坚冰，带来温暖。

　　时间一晃过去好几日，送饼被拒被解围的事情悄然无声地被掩埋在电机的轰隆声响当中。

　　这日，白知益照常和孙一佑去一食堂吃饭。因为一食堂离实验室最近、最物美价廉，所以两人饭点目的地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它。

　　两人一前一后排着队，白知益伸长脖子往前看，想看看今天有什么菜品。他还没望到花花绿绿的是什么菜，忽然肩膀感受到轻飘飘的一拍，他没回头，只觉是孙一佑想询问自己菜单，没好气地回道：“一佑，别急呀，还没瞧到呢。”

　　又是一拍，白知益停下伸望，转过头，却看到左侧方正准备伸长的一只手以及手的主人。“白惜！”他惊诧地瞪大眼睛，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开心激动，“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我就怎么在这儿咯。”白惜伸手把他转回去，“先打饭，待会儿我们边吃边聊。”

　　这时，白知益那队伍前面的人正好打完饭，轮到他。他点了两个菜一碗米饭，端着托盘，回身来到白惜身边，举起托盘指向学生较少的左侧方，“我去那边等你。”
　　白惜重重地点点头。

　　三人落座，白知益和孙一佑坐在一边，白惜坐在白知益的正对面。

　　白惜是白知益的老乡兼高中同学。白惜一家在他出生时就搬到了市区，而白知益一直生活在小山村，后面白知益去市区念高中，两人也才在那时结识并得知对方是老乡。

　　高中时白知益就把两人的关系界定于普通朋友和死党之间，上大学后即便互相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但白知益是那种你不找我、我不烦你的性格，两人便断了联系。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奇妙，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该遇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现在两人有缘在异地相聚，四年未曾聊过的天在此时此地像洪水开了个闸，滔滔不绝，几年积攒下的无形的隔阂陌生感自然就消散了。

　　白知益知晓白惜原来在祖国中部的B城上的学，只是没料到他和自己一样后面保研来了首都，还是同一所学校。

　　“白惜，我记得你是不是也是电气工程专业的？”白知益不是很确定的询问。

　　白惜点点头，“对啊。当年咱们学校那一届有二十多个都学了电气，还都是尖子生。一想到这个，就业压力顿时噌噌往上涨。”

　　电气工程专业数十年来，经久不衰地成为社会上炙手可热、抢破头都要上的王牌专业，现在哪哪都需用电，因而就业岗位多、就业方向广。

　　而白知益当时也是听了班主任的介绍，还考虑到一毕业就好找工作好赚钱，在填报志愿时毫不犹豫地将所有学校的第一专业都填了电气工程。

　　“哎，你一个超级尖子生，还怕找不着工作。”白知益笑着打趣他。他认为超级尖子生用来形容他很合适，白惜人好外貌好家境好学习好，四个buff一叠加，超级这个形容词就有点格局小了，应该改为无敌。

　　无敌尖子生谦虚道：“知益，你惯会赞美人。”白惜一直觉得白知益性格开朗，与人为善，除了农村出身有点子憨气，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白知益不知白惜的评价，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起来，“嘿嘿。对了，你现在是学哪个方向？是哪个导师呀？”

　　“电机方向，齐飞老师。”白惜有点炫耀又假装漫不经心地回答。

　　“竟然是齐大牛！！！”一旁只听不说的孙一佑惊呼出声。

　　隔壁桌吃饭的两个小女生闻声怪异地看了一眼瞪大眼睛的孙一佑，他被盯得害羞地低下了头。

　　不怪孙一佑见识少太惊讶，白知益也很震惊。

　　齐飞，国内电机学的领军大佬，SCI论文影响因子基本都是10以上，地位相当于统治国内电机界的国王，带领底下大臣走向未知的创新，各个研究生就像小兵，只能干点体力活，国王做啥小兵就做啥，而且他收研究生没有指标要求，全凭眼缘，因此好几年才收一名弟子。

　　白知益也尝试报过齐飞老师的研究生，但发的邮件杳无音讯，只能无奈作罢。

　　缓了一会儿，他复又抬起头，眼神充满期待地轻声询问：“知益的朋友，能问你一句，你是研究什么电机的吗？”

　　“永磁同步电机。”白惜淡淡地回答，又问：“对了，你们呢？你们是什么方向的？研究什么的呀？”

　　白知益和孙一佑对视一眼，“也是电机，但是具体研究什么电机，好像忘了问了。”

　　两人面面相觑，突然发现自己只顾看文献和上课，全然将自己最重要淡淡研究生课题忘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