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生病 ...
-
埃尔知道他的雄主怕冷,一听这个字,没来得及多想,将04抱在怀里。可他一抱上,立即发觉不对。
他将被子下拉,露出04埋在被子中的头,果然看见那整张脸红得吓人。雌虫的体温一向比雄虫高,可这一次……
埃尔将手按在04的额前。
这一次,他感觉好热。
“雄主,我这就带你去医院。”埃尔将04拦腰抱起。
04手抵在他胸前,挣扎着说:“不要……”
可这一次,埃尔却不打算听他的,强硬地给他套大衣:“必须去。”
“不去医院。”04躲着他,身体绵软地靠在埃尔身上,呼吸灼热:“去了会更严重。”
“去医院怎么会更严重?”这次埃尔说什么都不打算顺着他,给他扣上大衣的扣子。
04也同样坚持:“我的身体,我清楚。让医护机器人来,我不见其他虫。如果你一定要送我去医院……咳咳咳咳!”
“雄主!”
04咳完,喘息着抓住埃尔的手臂,神智模糊:“带我去医院,排斥会加剧,这具身体会死。我会被强制……咳咳咳咳……”会被强制弹出。
死?埃尔捕捉到重点字眼,心中惊涛骇浪翻涌。脑海中似有什么浮现,埃尔下意识逃避,将04打横抱起往楼下走:“雄主,你现在生病了,必须要去医院。”
这是完全不听他的!04凑到埃尔脖颈处,张开了嘴,毫不留情地咬下。埃尔的步伐丝毫没有停顿。04只能松嘴,盯着肩颈连接处那红色的咬痕,心中忿忿,就像撒钱的富豪,胡乱用积分强化身体。
强化之后,当然是……
埃尔身体一僵,依然没放下04。
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像是融化的铁锈,又像是粘稠的糖浆,两种极致的味觉拉扯着04的神智。沸腾的八宝粥般的脑子咕嘟咕嘟冒着泡,一个好主意随着泡泡升起。
04松开嘴,注视着埃尔脖子处静静流淌的血液:“叫医生来家里。”他舔舐被自己咬破皮的伤口,重复道:“埃尔,叫医生来。”
说完,他就丧失了意识。
闭眼前,04只能默默向执政官祈祷,埃尔这次能无条件信任他。
难受。
好像被无上神力推搡挤压,而他又站在悬崖的边缘,孤立无援地抵抗。他能感受到,只要再往后退一步,他就会跌落,摔出这个世界。
“下去。”
“出去。”
“滚出去!”
僵持之中,一阵微风吹来,带来暖意。
恍惚睁开眼时,04便看到一段脖颈、滚动的喉结。眼下垂,眼神刚好划过已经结疤的咬痕。
暖意好像是从额前传来的。
“还在发烧。”埃尔直起身,声音很轻。他坐起身,被他遮挡的光霎时落在04眼底。
04撩起眼皮子,在一圈圈光晕中看到熟悉的天花板。04张嘴,声音沙哑:“埃尔……”
“雄主?”埃尔听到声音,带着几分欣喜道,“嗓子是不是很难受?”
眨了下眼,04觉得自己变得更清醒了。他眼珠子微动,看见在床边的吊水,床头柜上的药。
“想喝水。”
埃尔拿起床头的水,眉头微皱:“水冷了。等一下,我去重新倒一杯水。”埃尔为了方便,将热水器拿到了二楼。刚好又一壶热水烧开。屋内的灯光落在埃尔身上,在埃尔的边缘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而04则是在思考刚刚的梦。
他不是生命体,对生命体来说的记忆,对他来说用“数据”来形容会更加恰当。生命体常常会记不住梦,但他却能将梦记得一清二楚。
刚刚的梦——是37512世界意识对他的宣战。
头晕沉沉的——这场病重也是世界意识对他的警告。
现在仔细想想,前些日子的困倦体弱,都是世界意识对他的压制。
04撑着身体坐起,静静注视着埃尔的背影。
一杯温热的水贴在脸颊。埃尔不知什么时候坐过来,将水递给他。04也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盯着埃尔的背景出神。他接过水,一点一点地喝了半杯,那晚问过的问题像淘气不听话的孩子,不受管束的再次涌到嘴边——如果只有你留在这个世界呢?
那晚他很困,但他没有立刻睡着。埃尔的回答,他一字不漏地全听到了。其实不用利斯卡和尤医生提醒,他也知道,如果他就这样走了,看似美好的生活就像升空变薄的泡沫,瞬间破裂,什么都不会剩下。
“在想什么?”埃尔突然问。
04摇摇头,将水喝完放回柜子上,缩回被子里:“没什么。”
“是不是很难受?”埃尔抬起手,摸了摸04那头黑发:“烧退了,就会好受点了。你先睡会,等打完吊水,我再喊你起来吃药。”
他给04留了盏光线微弱的台灯,准备离开房间时,听到一声低语:“谢谢。”
埃尔笑道:“雄主,我很荣幸能照顾你。 ”
不是因为这个——是谢谢埃尔相信他,没有加剧他被排斥的程度。
*
打针吃药后,04的烧退了下来。请来的医生抽了04两管血回去做化验,但结果却十分正常——没有感染,各项指标正常。
医生详细问了04发烧前都发生什么,一听04又是被割破手指头,又是受凉,当即道:“他可是雄虫。雄虫阁下的身体很弱,您怎么能让他进厨房呢?唉,应该就是着凉受伤导致的身体应激反应。退了烧就好了。”
听着只是小问题。但看了看04吃了几口就不再动的粥,埃尔心中的不安像不断涨大的气球。
没关系的。埃尔看着体温计上已经恢复正常的数值,努力忽略心中那莫名的不安。
但晚饭时……
“饱了。”04将碗往前推了推。
埃尔扫过他只动了几口的菜和米饭,问道:“是太咸了吗?”
04摇摇头,事实上,他只能尝出大概的咸味、甜味。再复杂点的,他也尝不出来了。他注意到埃尔担忧的神色,说:“可能刚退烧,没胃口。”
埃尔只能试着相信他说的这种可能。
但很快,现实就戳破了他的幻想。
今晚,04早早上床躺着。埃尔直觉不对,果然——04今晚再次发烧了。
那晚的医生再次被请来。他也有些讶异。他询问04的病史,家族的遗传病史,最后还是抽了管血回去做化验。
依旧没有任何问题。
白天,04退烧,但晚上又会烧起来。
医生第三次被请过来时,也无计可施。他斟酌半天,还是建议埃尔带04去医院做个具体的检查。
“……我知道了。”埃尔送走医生,靠在卧室外的墙边,感觉那个已经好全的咬痕在隐隐发烫。
听不见屋外的声音,04吃了退烧药,已经开始出汗。他将被子推开,睡衣的袖子跟床单摩擦,被蹭到上臂。小腿也是因同样的原因露出。
与病恹恹的主虫不同,他白皙的皮肤十分嚣张地暴露在空气中。很快,一双手将他的睡衣袖子拉下,又将被子给他盖好。
夜色幽深,一点一点浸染那两汪紫色湖泊。
埃尔体内的临时标记已经失效,他感受不到雄虫的存在。这让他想紧紧抱住雄虫,可他知道雄虫如今身体不适,所以他只能躺在04身边。
04起床的时候,感到后背的睡衣一片湿凉。防止着凉,他赶紧去浴室洗澡换衣服。他熟练地拿起体温计给自己测量体温,发现体温果然降下来了。
他下楼,果然像之前几天一样,埃尔已经在厨房忙着盛早餐了。
就连胃口,也是跟之前一样。
埃尔看着他又是只吃了几口就说吃不下,捏着勺子的力度不由加大。所幸这个勺子是金属至品,只是柄被捏弯了。不然家里又得少一个勺子了。
他装作漫不经心,将勺子捏回原来的形状:“雄主,你今年还没做体检,是么?”
准备离开饭桌的04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推拒道:“等不再发烧了,再去体检。”
埃尔沉默了下,笑着说:“那就再等等吧。”
吃完早饭,04在埃尔的监督下吃药。埃尔说:“雄主,医生说药物还是要对症下药才好。”
04看了眼那些药,心道这难道不是对症下药?但他表面依旧十分配合,眨了下眼,像以前一样表达自己的困惑。
埃尔接着说:“雄主,医生建议你去医院做个具体的检查,这样才能开药医治病根。”
“我感觉这些药已经很有效了。”04语气淡淡,继续推拒。
午饭时,埃尔在餐桌上接了个电话:“尤医生,你说你突然有事,要将见面的日期往前提吗?”
“今天?今天也可以。今天下午可以。嗯嗯……”埃尔说完,在终端上按了下,关闭了麦克风,朝04扬起一个笑容:“雄主,今天再见一次尤医生,我的观察期就结束了。到时候我就算真正痊愈了。”
04这次没多想,将碗往前推:“那我在家里等你。”他看了眼几乎还是满的碗,又说:“下次我自己盛吧。浪费食物不好。”
“雄主,你和我一起去,顺便做个检查。”埃尔不再掩饰,开门见山道,“你需要做具体的检查。”
04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也跟他直接地说:“埃尔,我不去。”
“生病为什么不去医院?”埃尔百思不得其解,看见04剩下的饭菜,担忧不安心疼都化作丝线,让他感到绞痛。他甚至有些气恼于04将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您总是如此,您总是不在乎您自己。好像您是不重要的,是可以抛弃的,而我担心您身体的想法也是可以优先被忽略的。”
04站起身,眼睑低垂:“埃尔,原因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说完,他就往楼上走。
埃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住了他的手腕,声音不由提高,问道:“雄主,你不去医院做检查,难道打算每晚都发高烧,直到一天烧坏脑子吗!”
04盯着他看了会,再次申明:“为什么不去医院,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他试图甩开埃尔的手。但很遗憾,事实证明他每次能制服埃尔,都是埃尔让着他。04没甩开,只能呼出口气,对埃尔说:“埃尔,我们都冷静一下。我不想和你吵架。等冷静后,我们再聊。”
埃尔咬牙,过了半晌,才慢慢松开了04的手腕。
手垂在身侧,04没有继续往楼上走,反而往埃尔的方向下了几步阶梯,环住埃尔的腰,抱住了他。
埃尔回抱他,声音低低的:“我很担心。”
真的、真的很担心。
从埃尔的角度来看,一位体弱的雄虫夜夜高烧,烧得神智不清,来看病的医生却诡异地发现不了半点问题,而雄虫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医院,这无疑是件担心不已的事情。
如果04是那八年的林肆,他肯定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胡闹”。
但现在,04只能抱他更紧点,说着可信度很低的话语:“我会没事的。”
这句话的音色沙哑粗糙,就像砂砾胡乱刮过玻璃,失去了以往如淙淙泉水般的清越,甚至可以说得上难听。
这让04的话的可信度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