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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龃龉 自此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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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9月。
直奉战争再次打响。
两年的军事改革,让奉系整体实力大增。乔宥的新军尤其出色,三千人一直是九门口争夺战的主力,先后攻占赤峰、榆关,成为第三旅团的锐利尖刀,用漂亮的战绩驳斥了应喻体等旧派将领的质疑,取得了所有人的认可。
乔宥翻身了。
占领秦皇岛后,闻桦和乔宥一起巡哨查岗。
乔宥的驻地靠近海边,因为他们觉得这样方便堆沙堡。
“你带兵挺有特色的,打起来不要命,闲下来又不像正经兵。”闻桦一路参观着各式各样的艺术作品,“我记得去年下大雪,你们在训练场里堆满了雪大炮,雪坦克,雪枪,雪盾牌,还有你得意部下纪待堆的那个堡垒。听说是花了一天时间弄的,这要放在应喻体手里,非把他鼻子都气歪了。”
“这是我的老师教给我的。”乔宥从地上捏了点沙子,给关羽的雕塑补了一根手指头,“他说,你的兵离开了家,到这里为你拼命,你即使不能为他们谋一个好前程,也应好好地对他们,让大家聚在一起,觉得比待在家里还开心。”
“褚师长么?你师父。”
“对。”
“说起他,”闻桦忽然笑笑,“应喻体还挺服他的。全军十几万人,三十个师,只有他带出来的兵军纪严明,军风优良,作战效率,能吃苦,肯冲锋,而且认死理,就愿意跟着他。他牺牲后,一师不愿意接受新的师长,只由参谋暂代,那位置一直空着,应喻体每天头疼得要命。”
“既然应司令知道他有能力,”乔宥声调仍如平常,人听着却觉发冷,“邵庄遇伏时为什么不令他为总指挥?”
闻桦自知失言,他这一脚可是稳准狠地踩到了乔宥的痛点,怎么遮掩都不行。
他不说话,乔宥就用沉默逼他。两个人对峙着,在僵持中走了十数步。
海浪翻上来,又退下去,反反复复地做着同样的动作。四周夜色浓稠,氛围凝重。
“这儿,是一趟浑水。”闻桦低声道,“没有多少人愿意将自己的利益置之于度外,真正能从大局出发考虑问题的人,如凤毛麟角,少之又少。你想改变这种状况,我明白,我也做过尝试,但旧派如今仍是奉系的中流砥柱,它的地位,新派无法撼动。我可以推行军事近代化改革,却不能整改军中风气。奉军毕竟是绿林出身,想要革除土匪陋习,需要大量新鲜血液的补充和不断地吐故纳新,绝非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
闻桦不是不知道奉系根骨上的腐朽,他所触碰到的远比乔宥了解的要深,但少帅的身份框住了他,家丑不可外扬,即使败絮其中,也要维持金玉外在。
乔宥听后缄默良久,再说话时语气软了下来。
“如果你当了大帅,局面会好一些吗?”
“你希望我当吗?”
乔宥笑笑:“我说了又不算。但是如果我能决定的话,我不愿意看你被扣在那里,一辈子身不由己。”
闻桦轻叹:“我也这样想。”
夜里吹起少顷的陆风,风停之后空气清朗许多,厚重的压抑减轻大半。月光盈盈,映在如镜面般平整的海面上。岸边波浪细碎,水声轻柔,像是大海的呼吸频率随夜色深沉而降低。
“你记得吗?”乔宥仰头看着月亮,“咱们以前这样走过一次。”
他离开北平之前,闻桦悄悄与他见过一次,在医院附近。
那个地方挨着护城河,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有流水淙淙。他们站在岸边,河里满是摇碎的月光。
闻桦跟他道歉,生平第一次低声下气地求人,让他不要离开北平。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话中夹枪带棒,同样是生平第一次,说得如此剑拔弩张。
自此之后的三年,他们再没有见面。
手电筒的光骤然闪烁,乔宥关掉了强烈的白光。
闻桦说:“你还记得。”
“也不是记得,只是看到某个类似的场景,会突然想起来。”乔宥在细沙中踢起一个贝壳,“在北平的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只有几件很特殊的,一直在脑子里。”
按理说闻桦该接个“比如”,但他没往下搭话。
“算了,我也不跟你绕了。”乔宥来回甩着手电筒,平静地说,“我离开北平,是校长的意思,你家里并没有干涉过,他们与我的关联,仅限于给了一笔医药费,多余的什么也没说。校长只是很担心,担心咱们下手不知轻重,伤了彼此性命,更担心我伤了你后,你爹权大势大,不会善罢甘休。当时他既无法调节矛盾,又不能在北洋政府面前保护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将我送出北平,以绝后患。他给我安排了韶关讲武堂,又托人照顾我和我姥姥。噢,我和谷裕就是那时候认识的。他是我姥姥收留的孤儿。原本一切都很好,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讲武堂三年没读满就解散了,姥姥也去世,我无处可去,只能和谷裕一起入云南参军。再后来,唐继尧开始打返滇之战 ,我觉得待下去没意义,正巧听到甘先生入奉的消息,抱着有枣没枣打两棍子的心态,托他给我们写了封推荐信,没想到,就这么进来了。”
闻桦诧异地看着他。
“你不是问我那三年发生了什么吗?”乔宥笑笑,“我给你讲啊。”
闻桦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不怨我了?”
“说真的,我刚到广州的时候恨死你了。我那会水土不服,生了场大病,病中梦魇压身,夜夜都是你。但是后来,在看到你重新站在我眼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曾经的事情都过去了。”乔宥下意识地摸摸后脖颈子,“南方的三年过得不如你光鲜亮丽,但是也教会了我很多。我不肯跟你说,不全是因为还在生气,更多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可怜我,也不想让你内疚。但总有这么个疙瘩结着,咱们俩都不舒服。所以,我今天索性说个痛快。”
闻桦顺着他的手,看向他的脖子:“可疤痕还在,我总是欠你的。”
“你不欠我任何东西。即便是欠,也早被新军还清了。咱们之间,不用计较这些。”乔宥俯下身子,在地上划了条线,“从前的事,都留在这里吧。咱们跨过去,然后重新开始。”
闻桦努力地在漆黑中看清那条线,轻轻道:“你不和我计较这些,是不是说明,咱们现在熟悉了?”
乔宥描线的动作一顿,想起了那个雨夜中他对闻桦藏起的后半句话——“闻桦,咱们并没有真正的熟悉过。”
他没有说出来,但闻桦听到了。
“知己。”乔宥淡淡一哂,站起身,“好了。”
“跨吗?”闻桦说。
跨。
直奉战争结束后,乔宥官复原职,由混三旅调往一师,顶替褚惠成为师长,他的新军随之划入一师的战斗序列。
调档案的那天乔宥正好在场,他随手翻了翻,上面写了他的籍贯,履历,还有甘疏林的推荐信。
但是,没有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