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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困兽斗 ...
01.
贺斯站在距离地面四百米的楼顶上,想一跃而下。
野子的电话还没打来,说明事情没安排好,他暂时不能跳下去。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而无聊的,做些什么呢?
贺斯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靠着墙根坐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然后再舒畅而缓慢地吐出。
逃出去以后就不要再吸烟了,不健康。他想着,把刚买来的诺基亚拿出来翻了翻,野子还是没来消息。
组织上其实给他发了一部手机,最新款的iphone,奖励他完美完成了一次任务,成功地杀了一个人。
他杀的人是效忠于组织四十多年的元老级领袖,创下功勋无数,被杀的原因仅仅是劝说一个杀手不要伤及无辜。
那领袖对贺斯还挺好的,在他刚加入组织的时候没少照顾他。
因而他一看到这个手机便于心不安。
不安同时伴随着胆寒,组织连元老级别的人都敢杀,指不定哪天就把他给解决了。
还是趁早跑的好。
诺基亚微微一震,贺斯连忙点开查看。
正是野子发来的:“计划有变,你过来找我。”
不对。
坏事了。
野子应该是被抓了。
他和野子一起买诺基亚的时候曾约定过,正常沟通要在句子前面加一个小数点,在句子后面加一个句号,可这条短信并没要带上暗号。
无论是因为行事匆忙没来得及加还是被人抓到,都不是一件好事。
野子估计要完了,那他就自己走吧。
贺斯往腰间拴上绳索,顺着水管往下滑去。
02.
野子应该会尽力给他争得很多时间,比起同归于尽,野子更希望他们之间有一个人可以自由。
贺斯是七岁时进入组织的,野子是五岁加入的。
贺斯加入的原因是生活实在是太艰苦了,父亲早逝,他母亲也有点疯疯癫癫的,带着他在人世间流浪,碰见好心人就能吃顿饱饭,若碰不见就去垃圾桶里翻点吃的,偶尔去工地上找点活干,靠着微薄的工资勉强生存。七岁过年的时候,一个人站到贺斯面前,拿出了一个诺基亚问他想不想玩,贺斯点了点头,那人就说带你去个地方,那里有无数的手机可以玩,贺斯就跟着他走了,从此再没出来过。
组织是最会控制人心的,几年后就将他母亲也请到了组织中心,拴人拴亲戚,好手段。
野子比他更惨,五岁多就被拐进了组织中心,没有家人,二十多年没经历过平凡温馨的生活,在各种各样残酷无情的杀手训练中长大。
贺斯进来的时候,野子已经八岁了,会带着他玩,给他吃的,教他枪法,帮他挨罚,也常跟他问问外面的事,什么是糖人,什么是烟火,过年都可以玩什么,熬菜是什么滋味。
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两个孩子相互依偎着长起来。
其实被带进来的还有很多孩子,但大部分都因为忍受不了非人的待遇死去了,还有一小部分是逃跑未遂,被抓回来处死了。
真是难为贺斯和野子了,小小年纪就要面对着死亡的威胁。
长到十五六岁,他们被前辈带出去执行任务,杀各种各样的人。
他手上有多少条人命呢?
大概得有。
一百多条了吧。
肯定是要下地狱的。
杀敌人也就罢了,偶尔也要被派去杀杀自己的队友。
也许这个人昨天刚跟你搭档刺杀了一个□□大佬,今天他就死在了你的枪下。
贺斯觉得自己还年轻,怎么能活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地方。
所以他和野子商量了很久,谋划了很久,最后决定,逃跑。
03.
按照原定计划,野子破坏了大门及东小门附近的监控及防御设备。
大门处守备极其森严,即使监控和防御设备全部失灵,逃出去的概率也不超过2%。
更何况他们破解不了六十四位加密的密码。
大门的主要目的是吸引组织注意力,他们趁乱从东小门逃走。
不过按照目前这个情况,走大门反倒是最安全的。
野子应该是在破坏监控设备之时被捉住的,组织知道他同时破坏两个门的目的后自然会重兵把守东小门,等着他自投罗网。
贺斯偏要铤而走险、火中取栗。
自四百米的楼顶滑下后,他抄着小路走到了大门附近,给自己画了个眼妆,模仿成某位杀手的模样,带上口罩,正大光明地走到门卫面前:“月升十四号,周殷。”
门卫登记完后,贺斯抬腿就走,潇洒离去。
若按他的实际身份来,他得伸出胳膊让门卫验过芯片后才能走,可周殷是何许人也,s级杀手大佬,一向潇洒自如我行我素惯了,没人敢查他的身份。
这也是贺斯易容成周殷的原因。
他迈着沉静自如的步伐,其实心里跳得厉害,咚咚咚仿佛要撞出喉咙。
往前走几步是一片树林,向东走五十米,北走四百米,西北走一百米,会在某颗树上看到一个“田”字,然后再向东走五十米,北走四百米,会看到一个“目”字,那棵树下藏着一个隧道,直通火车站。
这是野子告诉他的。
贺斯数着步子,有条不紊地在树林里穿梭,还不忘留下一些误导线索拖延时间。
十分钟后,贺斯找到了隧道。
他不知道隧道里是否藏了伏兵,便摸出了手枪,把戒备程度提高了三个档。
隧道里非常安静,只能听到他耳膜里血管跳动的噪声,心脏运动幅度非常剧烈,似乎要撞出喉咙。
他忽然想起了前几日跪倒在他面前的月升九号易言。
易言资历比周殷还要高。
他同样惧怕刀尖舔血的日子,在周密计划后逃跑了。
明明都已经跑到中俄边境了,却还是被组织给捉了回来,带回刑房好好地折磨了几个月。
易言被折磨得快疯了,带着一身的伤拼死杀出了刑房,刚冲到刑房大门就被一枪击穿了心脏,倒在了贺斯面前。
贺斯仍记得他圆瞪眦裂的双目,向前伸出的干枯手指和七窍流出的紫黑凝血,他已经十几天没睡觉了,亢奋而又疲惫,双眼下黑眼圈浓厚至极。
原来一个人能被摧残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那个场面过目难忘,贺斯心有余悸。
好了,不想了。
贺斯抚住自己的胸口,努力遏止心脏的狂跳,同时竖起耳朵观察地面上的迹象。
有人追过来了么?
安静得紧。
也许没有。
这是在搞心态。
他背靠墙壁,轻轻松开捏住手枪的手,甩了甩,让手心里粘着的汗在风里散失掉。
大概还有几百米,氧气够么?
他再度握紧手枪,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着走过去。
不知走了多久,贺斯终于从隧道尽头冒出了头。
仍是在一片树林。
他干净利落地爬出去,背靠掩体仔细分辨暗夜中的声响。
很好,没有追兵。
火车鸣笛的声音自树林深处传来。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一半了。
04.
用□□买了张火车票后,贺斯躲在卫生间的隔间里给自己画了个装,从面目清秀的少年公子摇身一变成了邋里邋遢的流浪汉。
除却外形变化以外,他还要注意自己的体态特征、行为习惯。
大到神态,小到喝水时小拇指翘起的角度,都要改过来。
贺斯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放了几只虱子进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逃离中心是第一步,占比40%。
坐上火车是第二步,占比2%。
北至上海是第三步,占比2%
西至甘肃是第四步,占比2%。
北到内蒙是第五步,占比2%。
北至蒙古是第六步,占比2%。
最后50%是最有挑战性的,彻底甩开组织的控制。
不过行进至42%时贺斯就有预感,他可能逃不出去了。
火车上至少有五个人来者不善。
第一个是乘务员,他一直盯着贺斯的头发看,几分钟后终于忍不住走过来阻止贺斯:“建议您洗个头,头发上面……”他似是鼓足了勇气才肯开口:“有几只不明生物。”
贺斯装哑巴,连比带划糊弄走了他。
第二个是座位对面的中年人,端坐着斜眼看他。
经过进一步的调查,贺斯认为他是个斜视。
第三个是邻座的小孩子,揪着他的军大衣不肯放手,竟从兜里掏出几块糖,可怜兮兮地盯着他。
好吧,给你吧。
他把糖塞进孩子的手里。
第四个是后座的老大妈,嗓子尖细,阴阳怪气地嘲讽他身上脏,埋怨为什么让这种人上了车。
前四个其实都不构成实际威胁。
最让贺斯警惕的是第五个人。
穿着黑色风衣,带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的帅哥。
帅哥眉眼冷清,目光淡淡地放在窗外,眺望远方,似乎超脱世俗,身旁的一切都影响不到他。
但是直觉告诉贺斯,帅哥的衬衣兜里搁着一把手枪,马丁靴里插着一把匕首,他的余光锁定在贺斯的身上。
火车上管的很严,他是如何把这些管制刀具带上来的呢?
他既能把这些东西带上来,想必抓走贺斯也不是一件难事。
贺斯双手捧住发烫的茶缸子,朝里面滚烫的热水嘿嘿笑了两声:你很强,我未必差。
走着瞧。
下了火车之后,贺斯拎着行李快速躲进了人流众多的厕所中,在狭小的隔间里换下了肮脏的军大衣,拧开一瓶矿泉水把头发冲洗干净,用便携洗手液洗干净了头发和脸,换上干净整洁的衬衫和西裤,带上墨镜,挺直腰板走了出去。
即使是外表和形态都已改变且混入了人群,帅哥还是很快追了上来,就在不远处溜溜达达地跟着他,时不时给他点逃跑的机会,又很快追上去,暗示他自己还在他身边。
猫捉老鼠之前,一定要好好玩弄一番。
很享受这种快乐?
墨镜的反光告诉他帅哥依靠在广告牌上,双手环胸,冷漠地看过来,腰间反射出银色的光——刀尖。
贺斯暗笑,伸手拦住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后对司机说:“去洒凯国际酒店。”
目标已经坐上出租车走了,周殷将匕首插回马丁靴里,伸手也拦下一辆出租车:“跟上前面那辆尾号271的车。”见司机露出怀疑的表情,他补充道,“那是我弟弟,我怕他走丢了。”
司机半信半疑地启动了车子。
出租车271停在洒凯国际酒店的大门口,副驾驶的门打开了,一个男人穿着衬衣和西裤下了车,往酒店里面走去。
周殷仅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出租车的司机,贺斯的形态气质不是一时半会能学出来的,穿了衣服也仅是三分相似,根本瞒不过他。
他满意地靠在椅背上,对着司机说:“继续,跟着。”
发现身后的出租车仍然跟着后,贺斯知道自己遇上水平相当的对手了。
他低头看了看腕表,开往甘肃的火车是六点发车,还有三个小时,他有的是时间跟帅哥耗。
得嘞,您就请好吧。
他一脚油门,冲上了立交桥,准备开始作绕环十三郎。
令贺斯惊讶的是,蒙圈大法对身后的这辆车并不管用。
他装作不经意地回了头,看到司机的那一刻他明白了不管用的原因。
司机是帅哥。
原来的司机早不知道去哪里了。
也许正坐在后座上瑟瑟发抖呢。
行吧。
那你就跟着我去甘肃吧。
贺斯回正方向盘,顺着出口下了立交桥。
进了火车站,贺斯在人群中走来走去,不多时就绕开了帅哥,躲进了员工厕所。
员工厕所果然干净。贺斯洗了把脸,将头发彻底清理干净,换上新买的卫衣和牛仔裤,从一个西装革履的白领变成了街边痞气的小哥。
他正对着镜子整理刘海,突然从镜子里看到身后的厕所隔间的门开了。
帅哥整理着袖口走出来,目光深沉若海,清冷如月:“月升十四号,周殷。”
贺斯的心瞬间就凉了,他在里面折腾了这么久,竟没发现隔间里有人。
周殷是在他之前进来的,他早就料到他会躲进这里。
不愧是月升前二十的杀手。
他伸出双手,示意周殷给自己戴上手铐:“结海七号,贺斯。”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先获取周殷的信任,以后的事情走一步算一步。
05.
周殷当然没有给他戴上手铐,只是在他手腕上拴了一条红线。
贺斯笑嘻嘻地说:\"周师兄是在给我牵红线吗?另一端可一定要系在你的手腕上啊。\"
周殷在自己手腕上系红线的动作一顿,淡淡道:“不劳你费心。”
“下一步去哪?”
“回组织中心,把你上交,还我清白。”
是了,他走之前冒的是周殷的名,估计给周殷惹来不少麻烦。
贺斯拍了拍周殷的肩:“师兄,对不起啊,冒用了你的名讳,万分抱歉。”
周殷“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离开火车站之后,贺斯嚷嚷着肚子饿,非要找个饭店吃东西。
“就旁边那家烧烤店吧,先说好,我没钱了,钱你来付。”
“行。”
点上十几根烤串和啤酒,贺斯敞开了肚子使劲吃,咬得满嘴都是火星子。
周殷谨慎,只喝瓶装矿泉水,其余时间就静静地看着他吃。
“师兄,你这样子,我很尴尬。”
周殷敷衍的回应:\"哦。快吃。\"
贺斯兴趣索然,招了招手叫来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走过来看了看小票,敲着计算器:“109元,现金还是?”
贺斯瞟了一眼周殷,试探着问:\"便宜14块钱行吗?\"
服务员翻了个白眼,刚要开口拒绝,老板脸色一变,大步走过来:“当然可以,但需要在后面签个单子,您跟我过来吧。”
周殷意味深长地看着贺斯,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他:“去吧。”
贺斯站起身,跟着老板走到了后院。
老板关上小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周殷,见他仍是坐在远处不动弹才放下了心,拽过贺斯低声问道:“什么意思?”
109-14=95,贺斯在暗示老板救他。
贺斯泪眼涟涟:“这是个人贩子,他要把我带到甘肃去,可我打不过他,也逃不了。”
老板紧张地问道:“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贺斯连连摇头:“我报过几次,可这人能说会道,应付警察游刃有余,根本不管用的,您帮个忙,拖他个半小时,我逃出这里就好了。”
老板点了点头,带他走到一个小门处,示意他钻出去,给他指路:“从这里直走,巷子尽头有一处矮墙,从那里翻出去就是火车站。”
“好的,好的,谢谢您。”贺斯将一百块钱塞进老板手里,“好人一生平安。”
“留着自己买点东西吧。”老板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他,“快走吧!”
贺斯不再多言,钻出了小门,一刻不停地往前跑,手里攥着的两百块钱热得发烫。
老板是个好人,只希望周殷发现后不要为难他。
巷子弯弯绕绕,贺斯跑了很久才到了巷子尽头,那里果然有一处矮墙。
快了,快了,就快成功了。
贺斯踩着几块突出的砖头,轻而易举地翻了上去,正当他想要跳下墙时,看见了巷子口的周殷。
周殷正用袖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枪,眉毛也不曾抬起来,却在无形之中给贺斯施加了很大压力。
他在警告贺斯。
你是永远逃不出组织的手掌心的。
贺斯于周殷、于组织,就像是孙悟空于如来,如来能成就它,自然也能控制它,甚至可以毁灭它。
费尽千辛万苦,逃了几百里路,还是没能躲开。
渴求自由的希望骤然被碾灭,被即将死亡的恐慌攫住,贺斯却突然有了释然的感觉。
接受一个必然的结果,比在铁笼子中作困兽斗要舒畅的多。
贺斯轻轻叹了口气,从墙上跳下来,垂头丧气地走过去:“好,我跟你回去。”
周殷仍是只给他拴了一根红线,他知道,贺斯不会再逃了。
走了几步,贺斯突然问道:“师兄,你想不想看看世界,看看光明干净的世界,看看那些活在阳光下的人到底有多幸福。”
周殷拢线的动作一顿:“这是你的遗愿么?”
“算是吧。”贺斯知道自己找对方向了,谁都向往自由轻松的生活,没有人愿意刀尖舔血,过了今日没明日。
周殷看了下手表,组织上给了他三个月的期限,足够。
“那好,我们去哪里?”
“甘肃。\"
“出发。\"
周殷从没有这般疯狂玩闹过。
他们在夜市里待到凌晨三点,贺斯吃了三十串鱼豆腐和不计其数的啤酒,抱着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而周殷在他的连哄带骗下喝了一瓶白酒,醉得不省人事。
他们在野山上宿营,前半夜听着狼嚎,后半夜下雨,睡袋被淋了个湿透。
他们在酒店一睡睡到下午五点,揉着惺忪睡眼去吃自助海鲜。
他们在鸣沙山上体验滑沙,贺斯灌了一脖子沙子,周殷灌了一身沙子。
他们在电影院看青春爱情片,为别人青涩而简单的爱情流泪,在最后排偷偷接吻。
是的。
他们在一起了。
有些人,一秒钟就能喜欢上,三个月于贺斯、周殷已然是太久了。
亲上的时候,贺斯眼睛是模糊的,水泽中晃晃悠悠地映着周殷微闭上的眼和颤抖的眼睫毛。
周殷啊周殷。
我不理智也就算了,我快死了。
可你呢。
你怎么也这么冲动啊。
现在大雾弥漫,组织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以后呢?大雾若是散了呢?他死了也不管身后事,那么周殷呢?他会怎么样?
夜里周殷抱着他,在他即将睡着之时小声念着:\"人生苦短,爱恨及时。我偶尔也想放纵放纵自己。\"
那句话是贺斯的杀手宣言,他每次杀人都会在现场留下这句话。
他一下子就清醒了,只是不敢动,装作熟睡的样子,等着周殷睡得七八分熟了,才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真皎洁,透过洁白的纱帘撒在他们身上,静谧而温馨。
如果这辈子能一直这么过就好了。
他是个普通的白领,而周殷是个比他稍强的领导,他们在一起可以过着小康甚至富裕的生活,他们也许会领养一个孩子,还会领养一条狗,一条毛茸茸的金毛。他们下班一起回家,在路上买一些好利来的甜品带回去给孩子吃,还会买一些磨牙棒带给可爱的狗狗。如果贺斯累呢,就不做晚饭,点几份外卖糊弄糊弄,如果贺斯不累,就亲自下厨,给一家人做一顿丰盛的晚宴。饭后他们会一起到小区散步,金毛会在草地上蹦来蹦去,溅的孩子一身的泥,他们会在路灯下聊天,吐槽繁重的工作或过低的气温。夜里他们一定要相拥而睡,窗外的月光会比现在的更皎洁。
想着想着,贺斯迷糊了,他在周殷怀里蹭了几下,渐渐地睡着了。
他们在大雾弥漫中偷偷相爱,妄想世人皆被蒙在鼓里。
06.
“冬天了,多适合吃糖葫芦啊。”贺斯在周殷的大衣兜里摸了两下,掏出张百元大钞:“请我吃一顿吗?”
周殷缓和了清冷孤傲的眉眼,道:“好。”
街上人来人往,贺斯带了口罩和帽子,穿着最普通的黑色羽绒服,隐身于人群中。
周殷的手和他的十指相扣,都缩在他的羽绒服兜里。
“想买什么?”
贺斯指了指街边的糖人小铺:“糖人。”
“好。”
精致剔透的糖人拿到手里,贺斯冲冰凉的手指哈了口气,缓和了冻僵的手指。
“一个杀手,为什么爱吃糖呢?”贺斯舔了一口糖人,甜味在舌尖蔓延:“我记得小时候四处流浪,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点正经的菜、肉,手里的钱富裕的话还能吃几颗糖。就那么几颗糖,能甜一年。现在,就这么一个糖人,够我甜一辈子。”
周殷默然,只是站在他对面为他挡着呼啸而来的寒风。
贺斯咬碎一块糖,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想逃脱这种刀光剑影的日子,找一个没人的角落,养一只猫,就这么过一辈子就挺好,为什么要派那么多人杀我。”
“我没有想杀你。”周殷顿了顿,握住了贺斯的手,掌心炙热的温度传过来,温暖了冰块一般的手指。
“我爱你。”
贺斯一愣,抬头对上周殷清凉深邃的目光:“我也爱你。”
远处有烟花绽放,金花腾空,照亮了整个夜空,留下了绚丽痕迹。
贺斯痴痴地看了许久,待火星散开之后才低下头,惆怅道:“烟霞易散,不牢靠。”
周殷亲了亲他的额角:“大过年的,怎么这么伤感。”
贺斯拥住周殷,瘦出棱角的下巴硌在他的锁骨处,抱了一会,忽然低声问道:“无论我们相处多久,你都会把我带回去的,对么?”
周殷的脖子一僵,第一次含糊其辞:“为什么还在纠结这个。”
避其锋芒也是一种表示。
贺斯的眼眶有些发酸,顿觉一股凉风顺着脊梁蔓延开,冰冻了他的四肢。
他蹭了蹭周殷的脖颈,手臂紧了几分,在这一瞬间,这个怀抱温暖而可靠。
07.
贺斯突然加快了行程速度,比周殷还着急,似乎想要尽快回到组织中心。
周殷忍不住道:“慢些走。”
按照他这个速度还有四五天就可以回到组织中心了,那里面对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慢些走又有什么用啊。你又不会放过我。”贺斯靠在他身上闭目养神。
“我……”
“就算你会放过我,组织也不会放过我。”贺斯抬眼,伸手捏了捏周殷的脸,讨好地笑笑:“我不想让你为难。”
周殷低低道:“可我也不想让你为难。何必这样折腾自己。”
明明想跟他蹉跎时光,却偏要加快速度,装作迫不及待离开他的模样,不累吗?
“我记得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人。”
从前的贺斯,杀人面带笑,受伤不喊疼,天塌下来他都要干自己喜欢的事,自由自在,快乐潇洒。
贺斯喃喃道:“人的心上有了在意的东西,不但多了盔甲,还多了软肋。周殷,你是我的软肋。”
周殷圈住他,握着他的手微微颤抖:“我希望我是你的铠甲。”
当然可以。
如果没有组织的话。
08.
明天就要回到组织中心了。
贺斯换了一套新衣服,剪了头发,认认真真地洗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
镜子里的人眉眼含笑,鼻梁英挺,薄唇红润,神采飞扬,浑不像个要死的人。
他揉了揉自己浅栗色的头发,透过镜子问身后默然无言的周殷:“你会替我收尸吗?”
周殷一只手插在兜里,西服袖口被挽上几层,整齐干练。
他没回答,只是对着贺斯挺得笔直的身躯发呆,腰细腿长,肌肉紧致,肤如凝脂,无暇如玉。
很难有一个杀手服役十几年仍能使自己的身上这么干净。
周殷走了几步从身后抱住他,身子热得发烫:“贺斯。”
贺斯感受到了异样,似乎一把手枪顶住了他的后腰,子弹已上膛,只要轻轻一碰机关,立时擦枪走火。
他的原则是及时行乐,可他不能放纵自我。
他得顾及周殷。
在此关头和周殷发生了什么,周殷会怎么办?
会后悔,会想带着他逃离。
这几日已经有无数怀疑而炽热的目光盯在他身上,从组织中心二次离开根本不可能,踏不出半步就会被明枪暗箭包围,他们两个谁也无法逃出生天。
周殷已经坚定了一路了,现在后悔毫无意义。
贺斯推开了周殷:“别了。”
09.
广场宽阔空旷,冲天大厦没入云层,大屏幕上还挂着贺斯的照片和通缉令,大门紧闭,严肃而低沉。
饶是做好了被周殷送回来的准备,到目的地时贺斯还是觉得怅然。
“这样对我,是否太过残忍。”
周殷解开了他手上的镣铐,向后退了几步:“我也并不好受。”
他把选择的权利留给了贺斯。
逃吗?带着周殷一起。在组织布下的天罗地网中作一次必死的尝试。
不逃。赴死,保周殷荣华富贵。
贺斯脊梁挺得笔直。
反正他本来就该死了,偷了这许多的日子,该满足了。
“好好活着。”
他忍住了想拥抱周殷的动作,大踏步走出了阴影,直直地向着敞开的大门走去——地狱之门。
周殷盯着他的背影,想阻拦他。
\"贺斯,贺斯,别走,我们逃吧。逃到天涯海角,总有办法逃脱他们的。\"
可周殷没说出来。
贺斯不想让他为难,他也不想让贺斯为难。
大门轰然关闭。
周殷一个踉跄跌在地上,泪水积攒在眼眶中,硬生生地被他遏制住,不能哭,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他一定要做出一副志得意满喜气洋洋的模样。
多么可悲。
连贺斯死,他都不能放声为他哭一场。
10.
“这次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上头不会放过那个盗用你名号的叛徒的。”高管在周殷的任务回执单上盖了章,取消了他的待用身份。
周殷觉得喉咙发紧,他差点就说出请求组织放过贺斯的话了,他绝对不能让组织起疑心,贺斯用死给他换来的前途绝不能就这么丢掉。
高管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银色的小手枪,精致小巧,闪着寒光。
“这把手枪,是送你的。”
“不过是抓了个人罢了,不算什么大事。”
周殷打算推脱,因为他一眼就看出来,手枪板机里藏着一块芯片,可以记录他行踪、监视他生活的芯片。
“拿着吧。”高管的眼神似笑非笑,带着威胁的意思。
周殷只得收下,藏在桌下的手指摸了摸手腕上的芯片,那是新植入的,组织说那是为了保证他的清白,不再让任何人有冒充他的机会,说是为了保护他,其实还是为了监视他。
果然还是泄漏风声了啊。
“你去见见那个叛徒吧。”高管把门卡和许可证夹在了他的衬衫领口上,意味深长地说,“看着仇人被折磨的痛不欲生,是一件很爽的事情呢。”
去看贺斯?
看他被折磨成什么样?
周殷恍惚,身子忽重忽轻,脚就是踩不到地上,眼前的景物瞬时变成了黑白,做着无休止的旋转。
他用力掐着自己,嘴角勾起笑容:“好。”
所幸被送来的时间短,贺斯还勉强有个人形。
他的脸,他的手,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地方,全被毁了。
左脸被小刀划出了无数口子,细细密密地往外渗着血,睫毛和眉毛被人硬生生拔了下来,红了一片。
身上更是惨不忍睹,指甲里被插了针,又被硬生生翘起来,掰折了几根小指,软松松地垂着。胸口的皮被撕了下来,能看见淡黄色的脂肪。
天呐。
天呐。
也许最难捱的不是痛到极致的酷刑,而是永不见天日的、无休无止的黑暗。
那种恐惧、心疼在他的胃里使劲翻腾,他恶心、想吐,想逃出去,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贺斯还乖乖待在小公寓里擦着自己的小手枪,积极地策划着下一次行动。
他的双腿已经木然,迈出去没有任何感觉,他走到贺斯面前,鼻尖距离不到一厘米,稍稍前倾就能亲上他。
“看起来,你过得不错。”
贺斯喉咙嘶哑,可能已经被灌过开水了。
“杀了我。杀了我。”
周殷插在兜里的手摸着那把银色的手枪,微微向前凑:“什么?”
贺斯艰难地抬起头,盯着他清冷如月的眼睛,从深处找到了汹涌的泪意和爱意。
他笑了,还是那么的潇洒漂亮。
“我永远爱你,我等你。”
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他敢保证那把窃听器手枪听不到。
周殷睫毛在颤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世界正在崩塌。
贺斯猛地抬头,咬住了他的嘴唇,用烫红的舌尖舐着他。
别留恋,分开,推开他。别留恋,别辜负他。别。
周殷强咬着牙推开了他,作出被冒犯之后怒不可遏的模样:“你!你——”
他立刻掏出枪,在旁边看守反应过来之前,对准贺斯的心脏,扣下扳机。
贺斯的胸口开出一朵血花,他狙中了。
时间似乎定格在这一刻,他看见二十岁风华正茂的贺斯自万丈光芒中走过来,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
“师兄,另一端在你手腕上吗?”
这也是好久之前写的咯,标点符号错了一大堆,改都改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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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困兽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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