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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番外2】致爱尔克卢 ...

  •   爱尔克卢,

      作家总是说,人生应该不去后悔。翻开诸多书籍扉页,大多数也是享受人生、珍惜时光,不要后悔的勉励。即便是一本满是消极的小说,编辑也硬要在前言上写上诸如这样的话:各位读者,以此为戒,不要这样活着。难道这世间后悔的人生就毫无意义吗?那一生都在后悔的人可怎么办呢?执笔者还会洋洋洒洒、大言不惭地建议着,或许换个视角你就会豁然开朗。

      他们总是这么说,更何况意大利人本来就生性乐观,后悔更像是一件傻事了。多亏了他们,我到现在也无法处理好后悔的情绪,后悔就在那里,我看得见它,却无法认识它,无法战胜它。难道我这种无法排解的愁绪就应该被视而不见吗?难道是因为我的大脑结构和那些乐观的人不一样?不,我的愁苦是正当的,并且绝对不是假的。它每晚都会守候在我的床边,在我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敲锣打鼓地把我拉出来。或者“后悔”是一种恶魔的名字,它诱导人们去酗酒、消费、赌博、甚至终结自己的生命。

      不过好在我意志力还算坚强,这样的事情还并没有发生。我的意志力坚强还体现在另一方面:此时此刻。我喝醉了,但是没有发酒疯,告别了阿帕基和米斯达(甚至帮他们叫了出租车),还能跌跌撞撞回到这里,给你写信。

      如果你没有死的话,你一定会跑过来,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在我耳边说:“布加拉提呀布加拉提,你为什么会去看‘后悔’之类的书呢?为什么借酒消愁呢?你不是这样的人呀?你还好吗?”

      你的声音会很轻,像鸟儿啼叫,带着春天和茉莉花的气息。我会把手搭在你的手上,告诉你:“因为我现在正为你而感到后悔,这几乎毁掉了我的睡眠。”然后你会不可置信地发出一串笑声,摇摆着白色的裙角逃进风里了。

      爱尔克卢,这是真的,这不仅毁掉了我的睡眠,还毁掉了我的生活,毁掉了我曾经引以为豪的许多品质。

      乔鲁诺为此非常担心我。我实在不应该这么做,乔鲁诺还那么年轻,世俗意义上的年轻,法律上的未成年,他就已经是热情的领袖,真是了不起!而热情带给他的一定是除了光环之外的别的东西。另外,他也相当不满我称呼你现在的状态为“死去”,仿佛黄金体验镇魂曲做的事情都是徒劳一般。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于我而言,“死”和“穿梭于其他时空”是没有任何区别的,我不想听乔鲁诺的解释,什么从永恒的维度之上,有一天我们会见面的,或者你又遇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我们,什么可能性,什么悖论。我一直是一个就事论事、把眼前现实顾好的人,在你按动扳机的那一刻,我便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我和你再也无法见面了,此时、下一秒、此生。所以我固执地说你死去了。再者说,你本来也迎来了社会意义上的死亡,福葛向乔鲁诺提议,为了掩饰你的凭空消失,他们为你准备了一场葬礼,告诉部下和等待你的居民们,你为了新热情,为了保护教父,光荣地牺牲了。

      太荒谬了,不是吗,安娜?既然他们告诉我你没有死,何必举办你的葬礼。而我是一个坚信你死去的人,却无论如何不愿意出席。

      是的,我没有参加,乔鲁诺反复前来劝诫我,如果我不去,部下恐怕会仍然误会你我仍有龃龉,毕竟前段时间,你刚刚袒露你的真实意图之后,我们的不快在整个新热情之中显而易见,“这对她的声名不好。”这话说得,就好像在说“死者为大!”于是我又跟乔鲁诺吵了一架。现在连居民们都流传着这样的虚妄的谣言,说我们为了新热情的发展问题,决裂,此生不复相见,还有人说是我害死你的!不可思议!其心可诛!上次送你玫瑰的太太拦住我,告诉我,“布加拉提,人生无常啊!为了她能往生。”

      到如今我终于从这矛盾和拉扯之中屈服了,我告诉乔鲁诺,在我这里,你的确是死了,这是我的结论,其他人不必再说了,想让我扫墓,他和福葛就乖乖闭上嘴巴,认同是我们和你曾经的队友一道把你害死了。他当时看我的眼神是多么可悲,不太懂我为什么会这样的性情大变,我在他们心中一直是靠谱的领袖,平日都一丝不苟地工作,一遇到你的事情就如此执拗、偏激、不近人情。

      后来他们干脆不在我面前提起任何你的消息了,必须要讲到你的场合会停顿一下,然后跳过这个话题,你死去已经一年了,热情的工作、热情的我们,大多数情况下,与你无关的时候,还是别无二致的相处。可卡米略刚死,北边的另外一波势力兴起,所有人都知道这也在你的计划之内,你不是一个会用死亡逃避掉复仇的人,所以很多场景又不得不提起你。

      今晚我和他们去喝酒了,在酒桌上就着你死亡与否的事情,和乔鲁诺争论了一顿,他也失态了,他也不想让你离开,他有苦衷,于是我们不欢而散。

      我觉得他终有一天会体谅我的,毕竟我也是个可怜的男人啊,你在我面前开枪死了。

      *

      哦,对了,言归正传,爱尔克卢,关于“后悔”这个话题。

      嗯,你也知道,我今天喝了酒,所以写作絮絮叨叨,神志不清,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请你宽恕我。

      我很后悔的一件事,是在你活着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拆开你写给我的信,我听福葛说了,你软禁期间,专门要了纸和笔,只为给我写信。福葛给你开了后门,否则按照乔鲁诺的规定,那时候你没有资格碰任何通信工具,谁知道作为暗杀组成员的你能用什么意想不到的方式传达出去!可现在,酒桌上,大家又醉醺醺地夸福葛做得对了,要不然你在这个世界,对我们所有人,真的一句话都不留。

      米斯达为此落泪了,问我你为什么那么狠心,这几年出生入死,你为了他挡子弹,他都把你当作家人了,却能够把他的胳膊毫不犹豫地卸了,还追问我,你到底写给我什么?我没法回答,因为我知道信里也全是你精心算计的语言,因此至今都没有办法打开。它刚开始放在我的书桌上,你死后,我塞到了床头柜,最后压在枕头下,只为能够梦见你。

      如果第一时间看了你的信,也许就能发现你自杀的苗头。你或许在里面求救呢?或许让我带着你离开呢?这么想着,就越是不敢看了。总觉得可能是这封信的原因,你的怨灵在字里行间尖叫,那里面会是埋怨我的话,即便我肯定你是不爱埋怨的那类人——所以我把它又锁在地下室的破书架里了。

      我不敢看它,我甚至害怕触碰它,读完后,岂不是你的最后一点痕迹也会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我不要这样,他们不都说你没死吗?你除了这封信,真是半点念想都不给我留啊!哪怕一点遗物也好,可是你走的太干脆!多么残忍,多么冷血的一个女人啊!我和你的朝朝暮暮,你每一步都在算计,可我又做错什么了呢?如果这一切是一篇长篇小说的话,我是这里最无辜的人 、最可怜的男人啊!把一腔热情都献给了你,直到最后还在给你机会,在我以为我们最终和解的时候,你在我面前开枪了。

      我的睡眠还是那么糟糕!我甚至开始喝酒了!

      我一生都不敢过度饮酒,直至今日都需要非常谨慎才能够活下去,过去20年,连阿帕基都酩酊大醉的时候,我一刻也没有醉过。我不能够松懈,我要是松懈,我的部下和我都没得活,我不会忘记,加入热情的最初的日子,我们也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过去的两年,每到夜晚,我和你共同巡视回来,你总会问我的过去,我和你说了那么多那么多,以为这是等价交换,我向你敞开心扉,你便也会回馈给我同样的真心,可是你没有,真心不总会兑换真心。

      我告诉你,在孩童的时候,我没有留住我的母亲。我遗传了渔夫父亲的坚硬、不近人情,也许那个时候我跑起来,再快地跑起来,再用力地抱住妈妈,她就不会走了。这种后悔弥散了我的童年,我那是第一次知道后悔这种情绪的厉害,在脑子里重新排练无数次,像是无数次穿越到平行世界,用最熟练的姿势留住母亲,醒来的时候枕头上留下泪痕。

      如果母亲还在,父亲也不必这样拼了命的工作,为他那不争气的儿子,深夜出海,惹上□□的业务,然后被枪杀。枪和□□夺走了我的父亲,在十年后又再一次夺走了你。我没有夺走你的枪!你开枪的时候我们只有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你倒在我怀中了,我看着你消失。

      我不是一个坚强的男人!爱尔克卢,你可以尽情嘲笑我。

      你的预言成真了,你拿悉达多的句子试探我,你是对的。

      我还记得你刚开始加入新热情的样子,你卧在医院的病床上,答应我从暗杀组的仇恨中解脱出来,却像一朵凋零的花。你捧着《悉达多》,我读的书不多,但我知道这讲的是一位圣人,你说:“人人都爱悉达多,但是悉达多并不感到半点欢愉。”你问我,当一位黄金一般的圣子是否会欢愉呢?我低着头给你削苹果,刀背抵着我长茧的拇指,刀尖面对着你拿书的手背,我告诉你,我并没有把自己当成圣子,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然后把苹果递给你,你说:“你放在床头柜吧!”实际上我知道你不会吃。

      我为其他人做的就像为你削苹果一样,我觉得“有尊严的人”应该怎么活着,我就怎么对待他们,我没有考虑过欢愉之类的东西,可是阿帕基他们太柔软了,你也太柔软了,这个世界对你们太坏了,这一点点的正当的好意便被你们一直铭记着,对我诉说着感谢的话,为我这些微不足道的举动把一生都搭进去了。

      我知道,你本来可以直接杀死我,在我和里卡多的战斗之中,你本就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我摔死。然而你没有,因为你过于柔软,你救下了我,这就意味着你复仇计划中死亡的那个人必须换人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选择了自己。论道义,你不必救我,我杀死你最爱的人,那个普罗修特掉到了火车的轮轴之中,变成了破烂的肉片,干脆让我也这样去死不好吗?然而你没有狠下心,难道是因为医院里那些你从来不吃的苹果吗?我宁愿不要你这样,我只是希望你们好好的活。

      那个时候你在夕阳里搀扶着我,笑着,眼睛却像快是要哭了一般,你总是像快要哭了一般,我总是不懂你。在你自杀后,我常常想,你的眼泪,应该也只有那个时候是为我而流的吧。两年里,你的笑容大多都是假的,而眼泪大多都是真心的。这一路走过来,你我都流了太多眼泪。

      我当然知道你的温柔、沉默、谦卑、友善,都是为了你酣畅淋漓的报仇。然而我察觉到这件事太早了,毕竟我时常看着你。看着你的嘴唇、看着你金黄的发丝、看着你玻璃一般的眼睛、看着你颤动的睫毛。如果当时,我不是毅然决然地与你决裂,而是劝一劝你,给你买一些好吃的,给你温暖的房间,像对待一只小猫咪一样,你就会慢慢放下这些呢?我却没有这么做,我真愚蠢,真该死,命运就像点击了加速键,我没有再见过几面,你就卷到命运的车轮下了。

      我好思念你。

      我的泪水也夺眶而出了,你看到我流泪的话,一定会说,蓝眼珠的人的眼睛里是不是有大海啊?因为眼泪怎么流也流不完。可你认识的哪个蓝眼睛的人,还曾经为你这样流泪过呢。

      普罗修特不会,只有我一个。

      为你不断流泪的蓝眼睛的人,只有我一个。

      *

      我很长时间都没有意识到我对你的感情。一种绵延于心中的保护欲,责任感——但实际上我对大多数人都有这样的感觉——然而这又是不同的,那还包括着愧疚感、酸楚、幸福、嫉妒,揉在一起,形成一个温暖的肉球,一个随时可能恶化的肿瘤。

      那天你我刚完成一次并不愉快的任务,沉默笼罩着我们。你赤着脚,小高跟提在手里,坐在海边的堤坝上,小腿悬空晃荡,沾着沙砾的脚跟偶尔会轻轻碰到我的裤腿上。

      你唱起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歌谣,我问你,你说你也不知道,在普罗修特捡到你之前,你就会唱这首歌了,是你母亲教给你的。

      那个时候她没有吸毒,她抱着你在怀里,抬头看向无边无际的星空,还教会你认星座,和你说古希腊的故事。我们是同岁,1980年,或许在差不多的月份里出生,我们如此志同道合、命运相契,在你抬头看着星星的时候,我也一定在我父亲的渔船上,和我的母亲看着这样的星空。

      星星真是美好啊!无论多少次抬头看,都觉得异常美丽。它们渺小又硕大,高悬在空中,永远不会变,永远闪耀,我们看到的是他几千亿年的余晖,璀璨的、跃动的、永恒的,久久地盯着,还会摇摇欲坠似的,随时可能掉下来,在视线中拖出一道白白的尾线,这也给我的童年带来了为数不多的乐趣,实际上星星是不会眨眼的,我们看到它明灭,是自己作为人类狭隘的错觉。

      星星永远在那里。

      只要看过那片星空的人,就不会有人愿意困在市井中了。在城市里不是我所愿,在□□不是我所愿,人生太多事是一步错步步错,我们不知不觉地都陷入到情非得已之中了。

      和你共同看着这样的星空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幸福,因为至少在之前的20年,我们终于在这片星空下有重合,我们相同点很少,不同点太多,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是相反的,难不成我是你的影子么?你是月亮的话我就是大海,我在你面前自惭形秽。而那时,那个瞬间,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普世的幸福回忆了。于是我想抓住这个话题,继续和你深聊下去,那个时候我就在爱你。

      我说,我小时候就常常在想,宇宙到底有多大,星星会不会掉下来。

      你笑了。

      我总是回忆起那个时候,你笑了。你真心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好少,而真心笑起来又是那么好看。我就这样看着你,像是喝了一斤葡萄酒似的,晕乎乎的。

      ——布加拉提,真不像你啊!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我还以为你会说些更为现实的呢。

      但是这并不是嘲笑,你很快真的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星星是会坠落的,只是不会坠落到我们这里。万事万物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星星不会消失,也只是一个人类短暂人生中的认识。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会变的,时间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我会变,你也会变。

      你变了吗?

      你没有回答我。我继续问。

      你心里的想法有没有改变呢?

      ——布加拉提,变化是永恒的。

      这样啊,太好了。

      ——你小时候还想知道什么呢?

      宇宙有多大?

      ——无限大,还在膨胀。人在宇宙之中只是小小的一粟,哪怕地球,也只是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粒沙子。

      在这样的宇宙之中,人究竟为什么活着呢?

      你好像很开心似的,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你对抽象的话题总是很有兴趣,这可能是因为你一直在思考。

      你侧过脸,月光将你的脸照的很亮,很柔和,很苍白,你继续补充道,如果不考虑立场、任务、生死、利益、钱,你想永远漂流在大海上,因为你想要自洽、自由。可以不做任何人,不背负任何事情,无忧无虑,或许你会做渔夫呢。

      是吗?

      ——是啊!如果我是渔夫,你也愿意做渔夫的话,没准我们还会认识呢!

      你看起来是真的很开心。

      我也本该是个渔夫。

      ——而且,我们年龄也相仿,对吧?我也许会住在你家隔壁,或者附近,在我们还很小的时候,就一起到沙滩上玩了。

      我想到那个画面,也由衷笑起来。

      ——如果我们早一点认识,也许也可以成为朋友呢。

      安娜,我们已经是非常好的朋友了喔。

      你听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下辈子见面,我不会骗你我叫安娜了,我会告诉你我真正的名字。

      安娜,我说的没错,爱情是由保护欲、责任感、愧疚感、酸楚、幸福感、嫉妒揉在一起,形成一个温暖的肉球,一个随时可能恶化的肿瘤,而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酸楚居多,愧疚居多,更多出了名为嫉妒的东西,像是未成熟的柠檬,硬是要挤出汁水来。

      ——下辈子早点快点找到我吧。趁着一切都没有开始。

      *

      晚上梦里是18岁的我,一切刚刚开始,还没有遇见你的时候。我像是漂浮在空中,看到自己的背影,我像幽灵一样,飞到他的耳边,告诉他,快点去找她吧!趁着一切都没有开始,趁着还可以挽回。

      我数十天做了相同的梦,口干舌燥,说到梦里的我也烦不胜烦。

      可惜时光一去不复返。

      *

      我错了。

      我错的如此彻底。天真的理想主义毁掉了,一开始我就错了,你不是猫咪,不是鸟,你是狼,是豹子,本来就不可能被豢养,更不可能因为什么为任何人停留。

      我总是想象,万一你在和我们的相处中,心软了,想要安定了,在乔鲁诺的庇护下,你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我大错特错,我不该爱你,我不该对你有任何心软。

      否则我不会如此痛苦,否则你也不会选择自杀。

      如果知道你会死,我们干脆互不干涉地了却过一生!我干脆不要认识你!

      你也错了,爱尔克卢,人是没有下辈子的。

      即便真如乔鲁诺所说,你正存在于另外一个时空,遇到一模一样的我们,在更广泛的维度上活着,那也不是下辈子。

      他们不会记得你的恶劣、你的美好,在这个无限扩大的宇宙,只有我一直在记得你,只有我一直在想起你,只有我一生都在为你后悔。

      *

      你抬起枪的那一刻,望了我一眼。

      我的心完全粉碎了。

      如今,即便我喝了酒,酩酊大醉,坐在那不勒斯的公寓里,回想起那个时候,仍然浑身发冷,手颤抖着,笔杆也跟着疯狂颤抖。

      我分明记得,我看见了你的脑浆,但是乔鲁诺坚持说这是我的幻觉,那是海棠花或者别的什么,如果你已经死了黄金体验镇魂曲没有任何理由把你送到另外一个世界,我觉得他说的才是胡话。

      我于是和他大吵了一架,在他的办公室里,拍着桌子,面红耳赤,我说,所以你只是把她的尸体传送走了!去了一个没有她任何认识的人的地方,让她烂在了平行时空的暗巷里。乔鲁诺·乔巴拿说我简直不可理喻,他说我疯了,最后累瘫在了椅子上,扶着额头,让福葛请我出去,请求我好好休整一段时间。

      我在这里请求你的宽恕。我用这个空隙,像疯子一样,去了你暗杀组罗马的据点,你经常停留的地方,我把你们的家翻遍了,瓶瓶罐罐,箱子柜子,打不开的我就用钢铁手指。

      我真的已经疯了,你把我彻底逼疯了!我本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人!可是我不相信你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为我的打算!

      于是我打开你的相册,翻看你的日记,里面有普罗修特的照片,他就在这栋房子里拍的,背着还是小孩子的你,脸上露出那副我在火车上见过的,胸有成竹的笑容。老天爷!他真是让人讨厌!他为什么总是那么笑?然而,即便我用尽浑身解数,动用了想象力,你的生活里真的没有我,唯独有的是你在计划中圈出的“杀死布加拉提”。你甚至没有一张新热情的合照。

      冷静下来,我心中又被愧疚占据了。因为你一心赴死,明明在我的意料之中。

      毕竟,如果你真的还想活,在过去的某一天,透露出哪怕一点,告诉我你厌倦了这样的日子,哪怕有一点暗示,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带你走。

      我会拉上行李箱,大声告诉乔鲁诺他们,我们一起走了!我们去没有热情、没有□□、没有暗杀、没有过往的地方了!海边也好,山间也好,东方也好,去俄罗斯、去南极、去中国,哪怕一直在一艘渔船上也行,我会用我的积蓄买一艘最好的渔船,为你学着种玫瑰。然后我们白天忙碌,晚上就坐在渔船上看星星,讨论那些无意义又无比重要的一切,星星会不会落下来?宇宙到底有多大?我们能不能稍微再爱一点彼此?

      你不用叫安娜,不用叫爱尔克卢,我也不用叫布加拉提,我们不必承担命运给予我们的任何一个名字。你甚至可以没有名字,因为我的世界只有你一个人。

      爱尔克卢,你在听吗?你在看吗?我们走吧,在被所有人发现之前,我们逃走吧。你可以带着你的手枪还有你的刀,你可以像刺猬一样坚硬,你什么样子我都很好,在他们找到之前,和我一起逃到大海上面吧。

      我们重新来过。我恳求你,恳求那未知的造物主或命运本身。

      *

      什么都不会发生,时光没有倒流,你没有出现在我的身边。

      所以那天清醒过来后,我去向乔鲁诺道了歉 。

      他说,没关系,布加拉提,这不是你的错。

      那种名为后悔的心情又充斥在我的胸口了,那也不是他的错,他又何必承担我的情绪呢?

      我在福葛和乔鲁诺的书架上找了找,他们两个人的书架很无聊,数学、哲学、社会学,诉说着被制造出来的文化、童年、历史、政权,但是唯独没有被制造出来的后悔,可能这句话本来就是赘述,后悔不会凭空出现,因此也不会凭空消失。所以后来我又跑到图书馆里,看小说,看散文,魔幻现实主义,各种各样的文学,最终大失所望,得出了开头的结论。

      我不愿意接受主流的说辞,因为我的一生都在后悔,你的一生也大多在后悔,难道我们的人生也没有意义吗?

      我又落泪了,你走之后我为你落了太多的眼泪。现在那不勒斯过了一整年,我再一次经历了春夏秋冬,可是我完全停留在了春天,四月,本来是阳光明媚百花齐放而你的太阳穴却开出秋海棠的时候。

      我想起了也是有一年的春天,你和我并肩在海边,在如你发色的金色沙滩,在如我发色的大海边,你突然落泪了。

      你说:“总有一天你会忘记我吧。”

      我说

      我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番外2】致爱尔克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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