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独坐高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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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鹊难得清静，带着千月在苏州城左逛右逛了半日，她倒是没什么玩乐的心思，只是见千月难得这么开心，索性陪着了。
这半日倒也没闲逛，也是听闻了些有趣的消息。
第一件事，是在苏州闹得沸沸扬扬的一件丑闻。
苏齐二家在江南独大，其中这齐家，前些日子家中长辈指腹为婚，给家中的小公子齐景和安排了一桩婚事，小公子嫌弃人家姑娘容貌丑陋，还没过门呢，就留下一封和离书跑了，至今未寻到身影，闹得很是难看。
第二件事吧，沈鹊也算是早就了然。
江南一带本安生的很，不知怎么回事，这段时间，山匪愈发的多，四处为非作歹。
各家商队输送货物，都喜欢走山间小路，节省时间，这山匪一起，四处作乱，闹的人心惶恐，为了避免被劫，现在都改走官道，一条官道上，一天能走百家镖队，拥堵的很。
都不是什么有营养的事，沈鹊也就听个乐呵。
等到天色晚了些，沈鹊来到苏玉安排的宅院。
这座院子看着有些年头了，但还能看出当年修建时很是用心，用的都是些上好的木料瓦料，到了今日虽老旧了些，看着还算舒心。
沈鹊人还未进大门，隔着老远，就瞧见里边许多麻衣伙计在忙活些什么。
她微微皱眉，朝里边走去。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沈鹊拦住一个正在搬木箱的伙计，询问道。
还不等那伙计回答，就听见一道熟悉的男音。
“是我找的人。”
沈鹊回眸看去，只见角落处的君慈正安稳的靠坐在轮椅上，像是怕冷，身上披了件披风，手持书卷，细细品读着。
沈鹊拧眉，摆了摆手，打发走那名伙计，几步来到君慈面前，嗓音冷淡：“什么意思？”
“我此次所来，本就隐秘，你这样，故意给我使绊子呢？”沈鹊没好声的问。
君慈像是早就料到了沈鹊的话，他笑意深了些，轻轻道：“夫人放心，不会有人知晓的。”
青年将书卷搭在腿上，微微仰首，笑容恬淡。
“这座宅院里的许多物件都太老旧，而且此处的房间都是软榻，我知道夫人睡不惯，想着夫人还要在此处住上一段时间，便将这里能换的都给换了。”
沈鹊笑了，舌尖抿了抿后齿，颇觉得眼前的人有些莫名其妙。
“少自作主张。”她嗓音略微冷淡。
青年白玉无瑕的面容上划过一丝委屈，他直直的注视着沈鹊，眼眶微红，轻轻启唇。
“但我不想夫人委屈。”
沈鹊见多了君慈这般神情，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不可否认的是，望见对方泛红的眼角，她心还是一软。
女子胸膛微微起伏，她叹了一口气，转开话头，淡声问：“你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君慈眨眨眼，看出了沈鹊的退步，他眉心微扬，话音温柔：“想来便来了。”
“夫人吃过晚饭了吗？”
沈鹊沉默一瞬，下意识的摩擦着指腹，有些心虚。
“嗯……吃过了。”
君慈一听，期待顿时落空，兴致缺缺的移开眼，声音愈发的轻：“这样啊……我可是等了夫人许久。”
沈鹊微微瞪大双眸。
这厮真是！
委屈个什么劲儿呢，她何时叫君慈等她了？
“夫人，你我夫妻情分可还作数？”青年低声。
沈鹊一怔，她退后一步，心想着这厮又要作什么妖。
“你我本就是名义夫妻，哪有什么情分。”
君慈垂目，嗓音幽深的像只男鬼：“先前在飞燕司时，夫人晚上都会用我共同用膳的。”
片刻沉静，只听的到二人轻飘飘的呼吸声。
“我若是得空再议。”沈鹊轻叹一声，最后妥协道。
听到这番话，君慈周身的气息明显开朗得多了，他向前推了推轮椅，忽的牵起沈鹊的手，笑颜温润。
“夫人，你真好。”
肌肤相抵，沈鹊一惊。
青年的掌心冰凉，不知是不是被晚风吹的。
也是，他身子本就弱。
对方唐突的行为，沈鹊最先想到的却是他是否受凉。
她没将手抽离出来。
不暖和的人，和暖和的人凑一起，许就一起温暖了。
女子低眉，目光落在手腕上那精致的护腕上。
君慈的肤色当真雪白，与这护腕一起入目，倒是十分养眼。
青年心底是有些忐忑的，他原本以为，以沈鹊的性子，定是会甩开手，与他强调一番何为名义夫妻。
可沈鹊没有。
思及此处，君慈眼底的欣喜愈发浓郁。
夜色如墨，但对君慈而言，只觉得这世界明亮异常。
但——也只亮了一瞬吧。
“姐姐……”
只在二人愣神的瞬间，一道小小的身影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扑向沈鹊身上，沈鹊未动丝毫，来人却险些跌倒。
沈鹊没多反应，将自己的手从君慈掌心抽了出来，扶住来人。
她有些不适应与他人这般亲密的接触，双手僵硬的扶着女孩的肩膀，平静问：“嗯？怎么了，小周舟。”
“姐姐，我睡醒见不到你和千月姐姐，我好怕好怕……”
“屋子好黑……”周舟嗓音颤抖，一副害怕极了的模样，他死死的抱住女子腰肢，将脑袋埋进对方怀里，目光却直直的落在君慈身上。
哦，沈鹊想起来了。
这孩子不知为何，很是贪睡，赶路的这两日，他几乎无时无刻都在睡觉。
今日入城时，瞧这孩子睡得深，千月便把他交给林北了。
“呃……”
“别怕，没事的，姐姐在这呢。”
沈鹊不会哄孩子，只能干瘪的说着好听话。
她没注意到，一旁的君慈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不把手松开。”
“荒不荒唐，成何体统！”
君慈瞳色黑的能滴出墨来，他音调较平日里说话高出许多。
这还是沈鹊第一次不见君慈身上那股温润劲儿。
青年这冷不丁的开口，倒是给沈鹊惊了一瞬。
沈鹊蹙起眉，带着周舟退后两步，不悦道：
“君慈，你干什么。”
“周舟年纪小，经不得吼。”
君慈冷哼一声，死死的盯着沈鹊怀里的周舟：“年纪小便可无礼？”
沈鹊虽然不悦，但还是耐心的解释着：“周舟失忆了，又受了这么多苦，只是缺人教诲。”
“你对一个孩子这么苛刻做什么？”
“呵，倒是我苛刻了。”君慈面上冷意更甚，他剜了周舟一眼，撂下话后转过轮椅便走。
沈鹊望着君慈的背影，顿感莫名其妙。
“这人怎么神一会儿鬼一会儿的。”她呢喃着。
周舟止住了抽泣，小声道：“哥哥好像不太喜欢我……”
沈鹊没太顾得上周舟，话语略微敷衍：“没事，别多想。”
一阵脚步声。
千月一路小跑进了院子，来到沈鹊面前，气喘吁吁地说着：“司主，有人送了请帖。”
说完，她注意到了周舟。
“咦，小周舟。”
“你怎么醒了，快来千月姐姐这，你阿鹊姐姐可不喜欢被人抱着。”
千月也没问人家愿不愿意，笑眯眯的将周舟从沈鹊那抱了过来。
“苏家的请帖。”沈鹊潦草的看了两眼手里的信封，挑挑眉。
只是让苏玉回去说一声她南下的路上与自己同行。
这么容易上钩了？
这苏家人，倒是比沈鹊想象中的要按耐不住。
也好，省去了许多繁缛的步骤。
“两日后，苏府设宴，说是要感谢我护苏玉回江南的恩情。”
千月点点头，天真的问：“去吗，司主。”
笨姑娘。
沈鹊白了千月一眼，转身离开，说着反话：“不去，肯定不去。”
千月留在原地无措的挠了挠头。
“不去吗？咱们来江南不就是为了苏家吗。”
“司主好奇怪啊……”
是夜。
空荡荡的房间内忽的刮进一阵邪风，本亮着得屋子瞬间黑暗。
床上的人被惊坐起来，起床想去重燃烛火，但是也不知是火折子受了潮，还是怎么回事，任由他怎么燃都不见亮光。
屋外缓缓飘过一道黑影，传来一阵什么东西碾压枯枝的声响。
本就胆小的孩童被惊的尖叫出声，慌忙的跑了出去。
“有鬼啊——”
望着孩童惊慌失措的背影，角落里的青年愉快的轻笑出声。
…
沈鹊刚准备入睡，突然听到门外有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她微微一怔，离开床榻。
打开门，便将门口蹑手蹑脚的周舟抓了个现行。
“这么晚了，你不好好睡觉，跑我这里干什么。”沈鹊皱眉，不解的问。
周舟穿的单薄，只穿着里衣，那双桃花眸湿润着，他嗓音细弱蚊蝇：
“姐姐……我屋子里的油灯和烛火怎么点都燃不起来。”
“我怕黑。”
沈鹊瞧着周舟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脑海中，幼弟的那张模糊的面容一闪而过，她不受控制的心底一软。
“进来吧，外边凉。”
周舟委屈的点了点头，窜进屋里，还不等沈鹊说话，一溜烟的钻进了被褥。
沈鹊失笑。
这孩子，真是……
沈鹊并未上床，她靠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又多点了几根明烛。
“姐姐，你不睡吗？”周舟缩在被子里，小声问。
沈鹊摇摇头，嗓音里藏着淡淡的倦意。
“你睡吧，我还不是很累。”
过了好一会儿。
沈鹊单手拄着下颚，望着墙上的烛影，双眸放空。
“姐姐，你在想什么？”周舟翻了个身，懵懂的看着发呆的沈鹊。
沈鹊身子一僵，眼神恢复清明，她看向周舟，嘴角轻轻勾起，眼眸深处藏匿着思念。
“我啊，我在想一个永远都回不来的人。”
周舟不是很能够理解沈鹊的话，他眨眨眼，又问：“什么是永远回不来，那个人是……”
“死了吗？”周舟小心翼翼的说出了心底的想法。
孩童天真的话像是一根银针，扎在沈鹊心尖上，疼痛并不厉害，但却密密麻麻的持续着。
“我也不知道。”沈鹊摇摇头。
那年战火纷飞，人人都吃不上饭。
幼弟为了给她寻一颗杏果吃，趁着半夜，没了爹娘约束，偷跑出去。
第二日，众人去杏树寻人，没寻到。
只剩下些血肉难分的残肢断臂，还有一块家中的玉珏。
有人说，弟弟是被野狗分食了，也有人说弟弟没死，只是逃到了很远的地方。
沈鹊也不知晓。
对于那年的弟弟来说，生的希望太过渺茫，若是真活着……
沈鹊失笑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时候，生比死痛苦，他许是就那样死了吧。
“姐姐，你别不开心……”
周舟虽不懂沈鹊的话，但他看得出沈鹊面上的失意。
“睡吧。”沈鹊安抚般的笑着。
她轻哼起旁人听不懂的歌谣，哄着床上的孩童入睡。
没人注意到，门扉半张，而君慈的轮椅正停在门外，屋内烛火通明，温暖安逸，他隐匿在黑暗中，阴暗森冷。
顺着那道缝隙，青年静静地偷望着屋内的沈鹊。
女子独倚长椅，一身媚骨浑然天成、美艳绝伦，烛火映照之下，她背脊挺直，无一丝一毫之弯曲，似乎永远都是这般孤傲，旁人不可染指。
永远——独坐高台之上。
可是在她那明媚傲人的眉眼中，分明藏着一抹永难消尽的哀愁。
这抹哀愁，系数进了门外之人的眼中。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独坐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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