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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识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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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鹊的老毛病还是没办法改,屋内多了一个人,总觉得哪里不适应,她在桌案前看了整整一夜的卷宗,听见窗外传来的鸟鸣声,她方才惊了一瞬,回过神来,桌上燃着的烛火也只剩了薄薄一层。
她合上卷宗,目光转向床上熟睡的孩童。
望着周舟香甜的睡颜,一夜无眠的倦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沈鹊静静地望着,忽而,眉心微微一挑。
总觉得,周舟的胸部过于平坦了……
沈鹊没想的太过复杂,只觉得是之前流浪的时候饿得,营养不良的原因。
沈鹊除了年幼时遭的罪之外,没受过什么苦,如此想着,她到是更心疼周舟了。
她起身为周舟掖了掖被角,悄无声息的离开房间。
“倒是顶好的日光。”
沈鹊出房门的一瞬间,清爽的空气与温暖的日光顿时环绕了她。
女子眯着眼,微微仰首,通透天光下,面上细软的绒毛近乎消尽,纤长的脖颈更似是白玉美瓷般细腻。
“司主,你怎么起这么早?!”
对面传来了千月的声音。
千月一向有晨练的习惯,此刻腿上绑着沙袋,刚绕着房子跑了一大圈。
她远远地朝沈鹊呼喊着,阳光下,额上的汗珠折射着微弱的光。
本是极平常的一幕,不知为何,沈鹊心中多了几分感慨。
刀尖舔血的生活日复一日,好在每一日睁眼,都能瞧见所想保护之人的笑面。
如此,万般刀山火海,也都值得。
“周舟昨夜在我房中睡得,你知道我的。”沈鹊没有过多解释,她将长发挽的利落,加入到千月的晨练里。
千月小跑着,嘴里还不忘絮叨。
沈鹊有一搭没一搭的接着话。
“我今早出来,见君慈殿下屋里的火烛还亮着呢。”
“江南这个季节,正是蚊虫多时,我敢打赌,他肯定被咬了。”
千月粗喘着气,慢吞吞的说。
沈鹊脚下步子一顿。
千月察觉到身侧的沈鹊没接话,她哑言一瞬,挠了挠头。
“司主,我说错话了……?”
沈鹊掠了眼千月,她回过神,轻笑一声,
“胡想什么呢?晨练都有那么多的话要讲,也不怕摔跤。”
等二人晨练过后,天光已然大亮,日头晒了起来,先前清爽的风也变得微微燥热。
二人坐在院子门口的台阶处,沈鹊望着天思考着些什么,千月拿了根树枝捅着地上的蚂蚁洞。
树枝划过地面上的细沙,本成群结队搬着果皮的蚂蚁队伍顿时慌乱起来,东跌西撞的找着洞口。
沈鹊微垂下头,目光落在千月树枝下的微小景观处。
她眸子微沉。
“苏家,也快要向这群慌不择路的蚂蚁一样了。”
“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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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最负盛名的酒楼,江南醉,三楼雅座。
靠窗的位置处,女子靠着栏杆,单手拄着下颚,面色平静的望着楼下小河上来往的船只。
她的目光落在一艘船上正抚着琵琶的乐女。
琵琶声轻柔舒缓,沈鹊静静听着,时不时饮下一口茶。
忽而,身前的日光被人挡了一瞬。
有人落座在她对面。
沈鹊不为所动,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直到眼前的人把起茶壶,她突然开口道:
“我不懂乐理,阁下觉得这姑娘的琵琶弹得如何?”
对座的男人并未爽快回应,他将茶杯向前推了推,再度抬手,茶水在空中落出一条弧线。
“高山流水觅知音,伯乐难遇千里马,此般道理在先,在下只懂聆听,不懂评价。”男人嗓音暗哑,话语间满是年长者的自矜自持。
沈鹊依旧忘得入迷,她跟着那琵琶调轻哼起来,好不愉快。
“那阁下觉着,怎么样才算得上伯乐与千里马呢。”沈鹊眼都没转,伸手从桌上拿了个果子,啃了一口,深思道。
男人沉默一瞬。
“万丈深渊,荆棘遍布,若能带受困者脱离此番险境,怕是……”
男人没再说话,轻快一笑。
沈鹊听后,跟着笑出了声,她回过头,与面前的人对视着。
“苏家三房,苏观川。”
“你较我年长,于情于理,我该叫你一声苏先生。”
沈鹊面前这男人,一身书生气的翠色长袍,木质发冠做工精巧,泛着淡淡的油光,却不显腻。
他手持一把绘制着山河图的折扇,倒是衬得他这人高深莫测。
多年身居高位,苏观川显然是有些架子的,更何况,他吃多了古书,更重礼乐,他自顾自的摇了摇扇子,轻点了点头,未做客气。
“不必拘谨,姑娘如何称呼?”苏观川边摇着扇子,边轻轻询问。
沈鹊一愣,她刚拿起茶杯,准备轻饮一口。
听后,沈鹊动作一顿,她放下茶杯,平静抬眸。
“你不知道我是谁?”沈鹊问。
苏观川理所当然的摇首,他略带歉意的解释道:“在下经商多年,会不尽的客,总有那么几次会糊涂。”
糊涂倒是不至于,估计是千月递请帖的时候,没写署名。
沈鹊垂眼,心中已有了答案。
千月那丫头办事是这样的……
想到这,沈鹊无奈的叹了口气,她只觉得自己有些对牛弹琴。
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这苏观川方才接话接个什么劲儿呢?
“姓沈,单字一个鹊。”沈鹊吹了吹额前凌乱的发丝,不痛不痒的说道。
二人之间有一瞬的寂静。
苏观川肉眼可见的愣了一瞬,但常年经商,心思虽不能说那么深沉,但也绝不是傻的。
他收敛神色,将手里摇着的没停下来过的折扇收回袖中,再度询问:“可是天京来的那位。”
沈鹊承认的坦荡,她点点头,爽快回答:“是。”
苏观川心一惊,手不自觉的摩擦起手上的玉扳指。
“不知沈司……沈姑娘今日与我相见,有何要事呢?”苏观川笑面上的笑容多了丝小心翼翼。
沈鹊面不改色,转了转茶杯,更是开门见山。
“我要你把近几个月来,与苏家有来往的镖队出入苏府的记录和相关账册给我。”
苏观川没料到沈鹊行事如此大胆,他语塞许久,略表心慌的四下看了几眼,嗓音轻了许多:
“沈姑娘这是何意?”
沈鹊向后靠了靠,抱起双臂,睨视着眼前的人,眸色凉了些许。
“我此行遭你苏家之刺杀,你觉得,我若是要追究。”
“你们苏家有几人能活?”
女子美艳的眉眼实在寒冷,目光似是冰锥,刺的人浑身发冷。
苏观川喉咙滚动,他咽下一口不安,笑得勉强。
“在下人微言轻,只能管好分内的事,苏家三房实在不知沈姑娘此言所讲,长兄走后,家中大小事宜都由次长经手,但次兄绝不可能做出此等以下犯上之事,还望……沈姑娘明察。”
苏观川这话说的讲究,一方面撇清了自己和这件事的关系,一方面给苏家大房抹了黑。
沈鹊不喜欢虚与委蛇,她转了转头,想去再瞧几眼船上的琵琶女,可惜已寻不见小船的踪迹。
女子指尖搭在桌沿边上,不轻不重的敲着。
她轻轻启唇,话语间不经意透露了几分薄凉:
“这苏家于是水深火热,这寄人篱下、委曲求全的日子不好过吧。”
“伯乐一生只有一次机会与千里马相认,苏先生认为呢?”沈鹊淡声询问。
苏观川依旧笑着,只是那脸谱儿般的笑容似乎裂了一瞬。
茶水已然凉了,升腾的热气消了个干净。
沈鹊压低嗓音,凑近了几分,认真的望着眼前男人浑浊的双眼。
“苏家此劫,躲不过去。”
“你受兄长打压欺辱多年,就没想过翻身?”
苏观川没想过翻身,沈鹊是不信的。
只听对坐之人强颜欢笑道:“到底是……血浓于水啊。”
沈鹊舔了舔发干的下唇,低垂下头,嘴角的笑意止不住地扬起。
她早看明白了人性的虚伪。
“血浓于水不好下手,何不由我这个外人帮忙?”
“到时你还能悲痛一场,旁人好道你们兄弟情深。”
“你觉得呢?”
苏观川沉默了,沈鹊明白他的动摇,这人一旦跪久了,想直起脊梁,都需要不少勇气。
她给苏观川的心底动摇来了最后的鼓舞。
“他日得了自由身,家有黄金千两,身伴贤妻美妾,游山玩水、吟诗作赋,此等人生,不算惬意?”
苏观川面上的笑容终于消失殆尽,他眸中暗沉,唇线紧绷着。
“我会给沈司主一个答复,还望司主稍安勿躁。”男人压低嗓音,认真道。
沈鹊美眸流转,未露过多神情。
“那我便恭候着了。”
二人之间没再多言,这场轻快的谈判落下帷幕,沈鹊起身准备离开,却忽然停住脚步。
她回过神,眉眼低垂下来,却未落在苏观川身上,只听她问:
“你与长兄关系如何?”
苏观川一怔,张了张嘴,像是有许多话想说,但他也只说了一句:
“长兄他,很好。”
沈鹊了然,又问:
“他的女儿又如何?”
苏观川大概是明白了沈鹊的意思,他无奈的笑着。
“自然也是好的。”
沈鹊抿紧唇,眸色平静的如同一潭死水。
“你们家的事我本不该多做参与,但我有约于人在前。”
“希望你明白……”沈鹊话语停顿一刻,又道:
“识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