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独坐高台》春云乱

28、周舟

　　沈鹊忽然有些懊恼，她想不通自己何时变得这么菩萨心肠了。

　　望着眼前那楚楚可怜的小美人儿，沈鹊有些头痛，她沉默片刻，平淡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没说话，向后缩了缩，满眼害怕。

　　千月吞了吞口水，来回搓着掌心，笑嘻嘻的，“嘿嘿嘿，小妹妹你多大啦？别害怕，我们都是好人。”

　　小美人儿更害怕了。

　　沈鹊抬了抬眼皮，颇有些嫌弃，她白了千月一眼，见眼前的姑娘衣衫单薄，吩咐千月：“去舱室找件厚实点的氅衣给这姑娘穿。”

　　千月欣欣然领命。

　　苏玉向来有分寸感，何况她也吹不了风，和岑云深回舱室里安静的歇着。林北守在船尾，紧盯着方才的恶人有没有跟上来。

　　此刻留在原地的只有沈鹊和君慈。

　　“你几岁了？”沈鹊尽量柔和着嗓音问。

　　小美人喉咙动了动，他摇了摇头，咬着下唇小声说：“我……不记得了。”

　　沈鹊挑挑眉，倒吸一口凉气。

　　此般貌美，又得百灵嗓音，也难怪会惹得旁人生了歹心。

　　“那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沈鹊沉默片刻，方才斟酌着问。

　　小美人睁大双眼，细细的瞧着面前的人，许久，他才闷声道：

　　“周舟。”

　　周舟话音刚落下，千月扯着嗓音跑了过来，“司主——”

　　千月手里捧着好几件外衣，她见这小姑娘喜欢的紧，把自己压箱底的好看衣裳全给捧出来了。

　　“司主，您说小妹妹是喜欢这件粉色的呢，还是这件杏色的？”

　　沈鹊：……

　　“你自己问她。”沈鹊不痛不痒的说道。

　　半晌，她撇了一眼周舟，吩咐千月：“把人带下去吧，等船停了，带这小姑娘看看大夫，查一查是谁家的孩子，哪里来的送回哪里。”

　　还不等千月回话，周舟先一步跳了起来，他扑倒沈鹊身上，一双手死死抱着沈鹊的腰，哭闹起来。

　　“姐姐……不要，不要！”

　　周舟掌心的温热传递过女子腰间，叫沈鹊浑身一颤，她低眸瞧了眼身前人的侧颜。

　　望清那几分稚气，恍惚间，沈鹊脑海中闪过几帧童年时的片段。

　　她那个年幼早夭的弟弟，似乎也曾这样抱着她撒过娇。

　　“不要送我走呜呜呜呜，我要留在姐姐身边。”

　　“我不要被送回去做瘦马！”

　　沈鹊回过神，她下意识的想将身前的人扶起来，可忽然察觉到一束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回过头，就见君慈正幽怨的注视着自己。

　　她扶人的动作一顿，还是将周舟扶了起来。

　　这小姑娘看着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但是个子生的却是一点不矮。

　　“千月。”沈鹊轻唤一声，目光淡淡的瞥了一眼。

　　千月顿时明了，连哄带骗的将人带了下去。

　　进入舱室的那个瞬间，周舟回眸看向君慈，好看的眼中满是雾气，他的笑容极隐晦，眼底藏着一抹很浅的挑衅。

　　…

　　“夫人倒是心善，这般的来路不明的人都能留在身边。”

　　“怎么偏偏就留不得我。”青年的语气很是干涩，望向沈鹊的目光晦暗，他嘴角耷拉着，一副酸溜溜的委屈模样。

　　君慈就这般直勾勾的望着沈鹊，眼睫都不眨一下，幽怨极了。

　　沈鹊身正不怕影子斜，自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不过还是被对方看得有些无措，她缓缓转过目光，不去看青年，先是不痛不痒的问：

　　“君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后又语重心长的解释起来：

　　“周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若是落在那几个大汉手里，免不得遭什么苦。”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还不等沈鹊唠叨完，就瞧君慈凉凉的笑了一声。

　　“夫人惯会心疼旁人，我总是多余的……”

　　说完，青年移开眼，摆了摆手。

　　洛华心领神会，来回瞧了这闹别扭的二人几眼，大气都没敢喘的将自家殿下推进舱室。

　　沈鹊立在原地，合上方才还没来得及闭上的唇，怔了怔神，颇有些迷茫。

　　沈鹊不懂君慈在置什么气，被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退场气笑了，暗骂一声——毛病。

　　—

　　祁连州的天气是出了名的易变，明明上半日还晴空万里，再望去时已然乌云大作、雷声滚滚。

　　林北派来接人的这艘船，实在太过于狭窄拥挤，先前没有周舟，还算勉强能住下，如今多了个人，倒是有些为难了。

　　再加上这毫无停歇之意的大雨，此番天公不作美，更是不好赶路的，无奈，一行人只能在祁连州上岸，留歇一晚，再做打算。

　　今天这顿晚饭，大家都吃的十分潦草，苏姑娘一路晕船，早早地就回房休息了，岑云深自打下了船就没了人影，如今桌上就剩三个人。

　　沈鹊、千月、还有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周舟。

　　千月早就瞧出了沈鹊的心不在焉，她转了转漆黑的瞳仁，贼溜溜的向沈鹊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神叨叨的说：“司主啊，我记得您之前教过我——吃饭是件大事，不得分神！”

　　说完，她笑眯眯的又给周舟夹了一筷子东坡肉，夹着嗓音哄道：“你也是哦，小孩子要多吃点好的才长得高。”

　　周舟身上换了干净的衣物，淡粉色的衣裳衬得他更似个美丽易碎的白瓷娃娃，他安静的坐在椅子上，时不时瞟一眼一旁的沈鹊，发觉自己碗里多了食物，怯怯的看向千月：“谢谢……”

　　千月对于可爱的小妹妹向来是没有什么抵抗力的，她怪叫一声，又连夹了几块肉给周舟。

　　沈鹊不悦的抬眸瞪了千月一眼，这丫头，教了多少次食不言，就是学不会。

　　“安静点。”沈鹊冷声道。

　　片刻，她缓和了语气，又补充道：“也不怕呛着……”

　　周舟被沈鹊的模样吓到，颤了颤肩膀，瑟缩的观察着。

　　千月早就见怪不怪了，她嘻嘻一笑，耸了耸肩膀。

　　“哎呀，知道了嘛，司主。”

　　“真是的，今天您老人家怎么这么大火气啊，莫不是和君慈殿下拌嘴啦……”千月朝着沈鹊挤眉弄眼着。

　　沈鹊抬筷的动作一顿，“嘁”了一声，潦草的将碗里的食物吃净，起身就要走。

　　“就你这死丫头话多。”

　　千月不动声色的抿了抿筷子，低着头悄悄弯了嘴角，心想这是被自己戳中了。

　　沈鹊本要离开，却被周舟忽然扯住了衣角，她回过头，疑惑地看过去。

　　周舟红着眼眶，似乎很害怕，他像是发觉了自己的行为太过唐突，在与沈鹊目光相抵的瞬间猛的抽回手。

　　“姐姐，你、你要去哪？”

　　“我、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沈鹊听出了孩童的话外之音，她未曾想周舟心思如此敏感，她一愣，尽量柔和着嗓音：“你今晚和千月姐姐睡一间房，吃过饭早些睡，别害怕，你不会再被卖给别人了。”

　　周舟略带迟疑的点点头，无错的捏着衣袖。

　　沈鹊目光一沉。

　　若是……当年没发生那件事情，她那弟弟应该也和周舟差不多大了呢。

　　思及此处，沈鹊下意识的抬手抚了抚周舟发顶。

　　“别怕。”

　　—

　　沈鹊漫无目的得在祁连城里逛了好一会儿，等回到客栈时，天已经放了晴，但也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天迹泛着淡淡的赤色。

　　她轻手轻脚的来到二楼客房的最深处，抬手敲响面前的房门。

　　房门并没有立刻被打开，隐约听见屋内一阵轮椅划过地面的摩擦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安静一瞬，门被拉开。

　　沈鹊抬了抬眼，目光有些不知落在何处好。

　　君慈垂着眼帘，故意的不去看沈鹊，静声问：“夫人有事吗？”

　　女子动了动背在身后的双手，别过头，清冷的声音里藏着些不知名的情绪：“我听说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我从城里回来，顺便给你带了些当地的吃食。”

　　沈鹊将身后藏着的纸袋拿了出来，香味顿时弥漫在青年鼻间。

　　君慈一愣，缓缓地抬眸。

　　话虽是那么讲，但是进了他耳朵，可就变了意思。

　　“夫人……特意进城给我买的吗？”

　　沈鹊一哽，她下意识的蹙起眉，退后一步，嗓音染了些气急败坏。

　　“不是特意——”

　　“是顺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