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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死生不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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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天气从不会叫人失望,月光只短短的被遮了一会儿,就绕开乌云,跳脱出来。
微冷的月光落在女子的肩膀,为她笼了一层清凉的薄纱。
一路上舟车劳顿,多少是有些累的,千月几人聊了没多久,就各自睡去。
沈鹊往篝火里又添了一把柴,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轻披在千月身上,望着少女香甜的睡颜,她没忍住,轻笑一声。
沈鹊睡不着,她离了飞燕司和皇宫,从没有睡踏实的时候。
不远处有一小矮崖,沈鹊拾起地上的弯刀,走向那处。
她坐在崖边的巨石上,双腿在空中不紧不慢的来回晃着,闲着也是无事,沈鹊抽出弯刀,用方帕缓缓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
夜色如醉,晚风怡凉,女子背影挺直孤寂,她面上平静,轻哼着某首只有她听得懂的神秘歌谣。
歌谣的旋律轻柔又缓慢,沈鹊哼着,心头的焦躁渐渐被抚平。
她坐的高,隐约间还能瞧见远方水上船家的灯火朦胧,心尖划过暖意。
沈鹊背着一身骂名,多少次刀锋走险、死里逃生,甚至将自己都搭进去了,为的不就是般合乐安宁的烟火人间吗。
“夫人怎么没休息。”
沈鹊侧眸,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君慈。
他轮椅停的位置比沈鹊高些,此时对望,二人刚好在同一个高度。
青年那身染血的衣裳被换了下去,但他穿的依旧单薄,白衣玉冠,一如初见时那般纯良干净。
沈鹊瞧了他一眼,转过头,仰头望向头顶的夜空,她轻笑一声,调侃道:“谁叫我是个富贵命,不睡软榻,便闭不上眼。”
君慈垂下眼,自轮椅的暗屉里拿出一锦盒,他递给沈鹊,眼底藏着淡淡的期待。
沈鹊挑挑眉心,顺手接过,这锦盒做的好不精巧,内有乾坤。
她将锦盒打开,顿时一股冷气冲了出来,冷气消散后,沈鹊方才瞧清盒里的东西。
原是七八个杏子,这杏儿生的极好,橙里透红,个个圆润。
“这是?”沈鹊有些迟疑。
君慈眸中亮起微光,他唇角轻勾。
“在路上的时候,遇见一杏树,就摘了几个下来,想着夫人喜欢。”
这一路上,杏果竟保存的如此好。
“你倒是有心了。”沈鹊面上有一瞬怔神,她将指尖搭在杏果上,脑海中闪过几帧从前,她心头忽冷忽暖,又呢喃道:
“确实喜欢,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杏子?”沈鹊回过神,将锦盒叩上,又问。
君慈轻快道:“夫人喜甜,我看这杏儿生的好,猜测夫人会喜欢。”
他停顿一下,接着道:“夫人院里,不是还种了一棵杏树吗?”
沈鹊愣了愣,反应过来,“你倒细心。”
起风了,发丝在眼前凌乱的飞舞,她抬手拂开,纠结道:“今夜委屈你了,你——”
沈鹊话刚说一半,就见对方靠了过来。
君慈眉眼含笑,望向沈鹊的目光柔和多情,他嗓音轻缓,“不委屈,夫人叫我做什么都不委屈。”
青年身上有一阵冷冽的竹香,如他这人一般泛着淡淡的苦意,但很好闻。
沈鹊呼吸凝滞,鬼使神差的,她问出了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
“若是叫你为我去死呢。”
青年几乎没有一丝犹豫。
他眼睫微颤,语气愈发的轻,“为夫人,死生不悔。”
君慈唐突的伸出手,似乎是想去触碰沈鹊,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指尖微捲,最终克制的落在女子衣角处。
“为什么。”沈鹊眉心微拧,面上的疏离不减反增。
不知林中的鸟儿怎么,忽然四散飞走,一时间树叶沙沙作响,好多片枯叶在空中飘着。
君慈垂下眼,乌黑的眼睫遮盖住眸中的色彩,他唇线绷的笔直,过了好一会才轻叹一声。
为什么?他也不大清楚,甚至不明白自己方才说的话里,到底是真情掺的多些,还是假意更胜一筹。
许是因为沈鹊告诉他——他是可以站起来的。
又或是因为,那眼惊鸿一瞥,他羡慕沈鹊的肆意张扬、生杀予夺。
“这世上很多事,都是没有缘由的。”
例如他想让沈鹊跌下高台,与他一同沉沦。
沈鹊收敛面上的肃意,她嗤笑一声,别过脸,再度望向那高悬的明月。
“那便是假的。”她吐字清晰,说的笃定。
今夜的月光貌似极中意沈鹊,只照亮了她处的那一小块地方,就连紧挨着她的君慈都没落得一分光亮。
君慈静静瞧着沈鹊清冷的侧颜,抿紧双唇,袖中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
真真假假又如何呢。
若是一直假着,不也算是真的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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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第一州——祁连州。
此地三面环山,西接淮江,南承寻河,水路错综复杂,自古便是兵家要地。
今日,祁连州下了第一场春雨,似是为了迎接沈鹊一行人,雨势并不大,几人也未打伞,雨点轻飘飘的打在脸上,惹得人发痒。
宽广的水面上,来往船只众多,最寒酸的那艘,便是沈鹊的了。
船上,千月趴在船栏边,吐得不省人事。
沈鹊沉默的站在船头,看得出心情不太美妙。
“咱们司什么时候这么穷了?”
这是沈鹊同来交接的女使说的第一句话。
来人一身墨色常服,发丝盘在头顶,十分干练,这姑娘看着应比沈鹊小许多,她面有愧意,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眼神左右飘忽,小声说:
“前几天刚给分舵的姑娘换了一批佩剑,银两不是很充足……”
也是能理解的吧?
沈鹊欲言又止,她并非娇气的人,只是觉着苏玉几人可能不太受得住,她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摆摆手,敷衍的说:“下次注意。”
“你……怎么称呼?”
那姑娘神色一肃,唰的单膝跪地,表情很是激动,嗓音都颤抖起来,“属下林北!见过司主!”
天知道她前半生多想亲眼见到司主!
司主身上好香!好好闻!
她先前看过司主的画像,接头时一眼便认了出来,可是——司主本人比画像好看不知道多少倍!
是哪个臭画匠画的像!根本没画出司主万分之一的美貌。
沈鹊不清楚林北脑海中的那些念头,只觉得这姑娘表情变化的很是丰富,颇有些莫名其妙。
她正准备开口询问一些分舵的事情,便瞧这人亮起双眼,像是见到了什么极罕见的宝贝一样颤抖着双手。
“这这这,这便是千月女司吧!”
林北指着千月,严格来说是指着千月背上的那把大刀。
千月正吐的醉生梦死,猝不及防的就见一道墨色的身影扑到了自己身边。
“千月大人!我崇拜你好久了!啊啊啊啊啊啊——”
…
沈鹊“啧”了一声,她拿小姑娘家最是没办法了,转身望向前方,呼吸着水面上略带腥甜的味道。
“嗯?”她忽然瞧见不远处的异样。
迎面驶来的一艘船,那船装饰的极富贵,连桅杆都镶了银饰,船头上,一波人似是在争吵着什么。
水面上折射的日光,晃得沈鹊眼睛痛,她瞧得不是太清,两艘船擦肩而过时,沈鹊方才看清那船上的情景。
原是几个壮汉正和一生的极娇媚柔弱的姑娘撕扯,只见那姑娘纵身一跃,然后——
朝沈鹊的船飞扑了过来。
沈鹊一愣。
这又什么情况?
沈鹊下意识的想躲开,刚抬脚,心想那姑娘这般柔弱,若是摔在这硬船板上,定会断条胳膊断条腿。
但,她若是刺客呢?
只一片刻,沈鹊有了对策,她在那姑娘落下的瞬间,扯下自己的外衣,在空中将其包了起来。
再瞧去时,沈鹊心一惊。
言语太过单薄,沈鹊看清那张脸时,只有一个想法。
这世上竟会有如此美的人。
姑娘青丝散着,身上的衣物极轻薄,经了水后紧紧的贴在身上,隐约能瞧见衣下的颜色。
她那双多情眸盈满雾意,眼尾泛着淡淡的绯色,好不可怜,惹人怜惜。
不光沈鹊心惊,周围各干各的得几个人也发觉了这边的变故,几人望过来时,也一同呆住。
当真是尤物。
“嘿!对面那臭婆娘,快把人交回来,我家老爷尚饶你们一命!”
“我劝你们别自讨没趣!”
沈鹊还没做什么反应,就听对面的那几个壮汉破口大骂起来。
好难听的称呼。
沈鹊望过去,眼底的冷意几乎快要将人冰封,她的手不自觉得搭上了腰侧的弯刀。
还不等她开口,身侧一道幽幽的男声传来。
“你方才唤我夫人什么?”
…
君慈只是午间小歇了一会儿,刚出舱室,就见到一个臭男人语气极差的吼自己夫人。
好啊,下辈子注意点。
可是,夫人此次行迹隐秘,应是不想将事情闹大的……
一根银针自君慈手心飞射出去,正中在那人眼球上。
那便稍给些教训吧。
沈鹊望了望对面捂着眼睛痛嚎的男人,又瞧了瞧身侧一脸无辜求夸的君慈,她有些语塞,踌躇开口:
“那个……林北是吧?”
话音刚落,林北飞速的窜了过来,停在沈鹊身边,一脸为司主生、为司主死的架势。
“司主!属下在!要不要弄死他们!”
倒也不必如此抛头颅洒热血,沈鹊腹诽。
“咱们这艘船,能开的再快点吗?”沈鹊摸了摸鼻尖,试探性的轻声问。
林北一愣,用力地点了点头,满脸自豪,“司主,咱家船虽然不太好看,要论速度,那可是日行八百里!”
这么夸张……
沈鹊没浇冷水,她拍了拍林北肩膀,细声道:“去,叫后边的人把船开快点。”
林北不解,挠了挠肩膀,疑惑问:“司主何意?”
见这姑娘有些笨,沈鹊下意识的就要朝她头顶炒个板栗。
可惜她不是千月,沈鹊不能说打就打。
“傻丫头,当然是跑啊!”
眼瞧着对面那船不像差钱的,拿钱摆平不太可行。
也不能说杀就杀了,毕竟官不与民斗。
若是晚走一会儿,沈鹊也怕君慈用他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把对面船屠了。
怎么办?只能跑了。
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