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哥他不服》鹿叙

31、不做老赖 开始同化

　　两日后。
　　夕日掩辉，暮沉东洲。
　　身后牙关双峰溶入夜色，前头偌大的林屏树海铺展开来，仿若望不到尽头，晚风骤起，吹得树海荡起连绵的浪痕。
　　一辆马车疾驰在树海中的大道上，远远望去，如同一叶扁舟正在怒海争锋。
　　车内，林惜之脸色煞白地蜷在宋如幸怀中，如同冰箱冻鲜仓的活虾，弓着身子僵成一个曲折号，宋如幸心疼得紧，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搂着他权做安慰。
　　用灵虚画镜跳转空间会出现天地异象，宋如幸不能明目张胆把落点直接定在无鳞海之约的所在地东乐城，而东乐城的位置又在褚国东北侧，与王都相距不远，临近之处大多都是有人烟的热闹地方，权衡之下，宋如幸只好把落点选在了灵崖谷深处的牙床峡这种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贫瘠之地。
　　雪后路滑，距离约定之日只剩一夜，赶时间的结果就是不得不选了落梅乌做驾马的马车。这种马身材较其他马种偏小，四蹄扁阔生有岖纹，最是擅长在雪地奔跑，缺点也很明显，一跑起来就会过于兴奋导致马车剧烈颠簸。
　　紧赶慢赶，马车冲刺抵达东乐城时，与会的宾客早已到齐了。
　　小小一座东乐城，坐落在不起眼的灵心湖畔西北侧，是当地的渔业集散码头，往年人来客往的都是做生鲜渔获小生意的人，从来不会太热闹，可这十来天，东乐城陆陆续续乌泱泱来了上万号人物，别说客栈，就连茶馆民宅都做起了住宿的生意，这还不够房源呢。不少有钱有势的人物便干脆绕着城周画地盘暂搭临时住所，颇有暗中比拼排场的架势。
　　这万人里头，不乏有素来不和的死对头，有势不两立的宗门，也有试图浑水摸鱼的奸佞之徒，甚至还有从地衡道天寿道跑来凑热闹的，当真是鱼龙混杂一锅乱炖。
　　若非褚国皇太子褚嬴亲自领兵坐镇，还请来天寿道无恙宗作陪，又将佟万财供在城头，这场面光凭人延道的势力还真压不住。
　　距离约定的卯时三刻已经只剩一刻，宋如幸还未现身，聚集在湖边等候的人人多口杂，闲言碎语越来越多，连褚嬴都开始沉不住气，问佟万财：“那位宋公子怎么还没有到，莫不是信口开河不敢来了？”
　　佟万财端着茶盏喝得不急不缓，面上笑意分毫不改：“褚公子放心，他若不来，我自会给诸位一个交代，不会让各位白来这一趟的。”
　　褚嬴目露精光，嘴角浅浅勾起一抹弧度：“他若不来，便是毁约，你我即是这次的主办方，届时，不如就由佟宗主您牵头，带领诸位一同前往青灵门讨要一个说法。”
　　佟万财不为所动，却也没有拒绝：“时间还没到呢。”
　　话音刚落，便听灵心湖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紫光霹雳轰然打到湖面上，激起滔天大浪，水雾蒸腾而起，大浪渐熄，雾烟很快被晨光抚下，众人便看清楚了——湖面上站着两人。
　　左边这个披着一身雪白大氅，远远看去毛绒绒的，打扮颇为雍容，偏生长相却是出尘的仙人模样，清如雪泉，淡如烟雨，艳如冰花，挺如劲松，与那身繁复的装扮搭在一起，说不清的违和。
　　右边这个，是个穿褐色劲装的男人，打扮十分朴素，干净利落。但长相实在太惹眼了——浅棕的肤色，精雕玉琢的挺锐五官，日光下眼眸泛着淡淡的银光，高束的银色长发迎风飞扬。身形高挑颀长精壮，既不是书生那种单薄，也不是武夫那种贲张——他刚好卡在两者之间，看上去健康匀称，气场也不似旁边这位强大，令人平生一股亲近的好感。

　　两人就这样站在湖面上，远远望着乌泱泱的人群，像在等谁先迈出第一步。

　　人延道灵气稀薄，若非像北斗地界那样特地张开结界改建福地洞天令灵气充盈，修者在人延道是无法御气飞行的，佟万财却是当着众人的面凌空而起施施然飞向湖面站定于二人身前，捂着胸口装腔作势开玩笑地埋怨道：“诶呦喂，小宋公子，可算来了！差一点点就要开天窗了哇，我这心扑腾扑腾的，诶哟，差点吓死！”
　　宋如幸也觉得过意不去，连忙拱手作揖致歉道：“抱歉！实在是路上耽搁了……对不住，佟宗主！”
　　“诶～来了就好。”佟万财笑盈盈止了他这一礼，眸光一瞥看向他身边的“宋聆羽”，停留片刻就转回宋如幸身上，低声道，“恭喜小友，如愿以偿。”
　　佟万财是什么样的人物，宋如幸原先就没觉得能瞒住他，又恭敬地鞠了一礼，将化生决双手奉还：“多谢佟宗主成全，今日之恩，宋如幸铭记于心。”
　　佟万财也不客气，收回化生决便向林惜之搭话：“这位……怎么称呼？”
　　“林惜之”保持着面上的“出尘清冷”半分不改，话音却不藏不掩的掺了几分随性散漫的调子：“宋聆羽啊。你我不是见过的吗，佟宗主。我装得不像吗？你从哪儿看出破绽的？”
　　佟万财不动声色，看着他笑而不语。
　　他其实没看出“林惜之”的破绽，无论从神态、修为还是魂魄，眼前这人看上去都和宋聆羽无异，但宋如幸就不一样了，大名鼎鼎的棺材佬没背着他的心肝情人尸体，还明显没了之前那种泰山压顶重负在身的低气压，综合宋聆羽之前提前交换了化生决，自己见过棺中尸体的样貌知道他和宋聆羽相同，而今天的“宋聆羽”一身呵护备至的宝器，宋如幸的气场也和那日与宋聆羽相处时不同……综合之下，他便猜测宋如幸身边的是复活之人。
　　宋如幸没什么心机，稍一诈他便露了底。
　　宋如幸可不知道自己被诈了，避开湖边那几千双眼睛挨近佟万财偷偷哀求道：“佟宗主，事出有因一言难尽……我娘他有事不能来，他又是这副长相……今天来的人里头绝对有冲我娘当目标的吧，他是个凡人，我不想他涉险，但我也不能当老赖，不得不来……能不能帮帮忙，让我们离那些人远一点，等会我打开秘境我们就先撤了。回报的话……您有什么需要的？”
　　……凡人？
　　怎么可能是凡人，这人分明和宋聆羽一样已经越过天劫，修为厚到自己的天心灵瞳测不准，看他魂魄的状态，也是登峰造极的。
　　佟万财的目光越过宋如幸再次瞥向他身后的“宋聆羽”，那人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微微弯了下眉眼，淡声道：“报酬晚些再说吧？我看岸上的人快要等不及暴动了哦。”
　　佟万财一下子就了然了，痴儿宋如幸被骗了。
　　这等实力的人物，普天之下掰指头也数不出十个，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其中和宋如幸有瓜葛的，青灵门中就有四位。但佟万财防备的不是那四人，而是元宵那日冲天而起的银澜天君的妖息……九渊龙主，不世出的妖王，有关他的讯息极少，仅有的情报也是亦正亦邪阴晴难判，这样的人物，能结交最好，不能结交也要尽可能避免成为敌人。
　　不管此人是青灵门的人，还是银澜天君，谨慎一些总没有错。
　　佟万财很快下了判断，热络地拍了拍宋如幸手臂：“哎～小宋公子，你如今可是我最重要的交易对象，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呢，就不必谈什么报酬了，我顺手帮你一把便是。不过嘛……走，你是不能走的。你想啊，玄墟四藏这样的传说级别的秘境，你这个引路人开了自己不进，人家会怎么想？一定想这秘境其实是个陷阱吧？”
　　“也是啊……”
　　宋如幸被他说服了，可一想到林惜之方才晕车晕那么厉害，现在是强撑着不适在陪自己演戏，他就于心不忍，“林惜之”自是猜到了他的想法，悄悄走近他轻声道：“我没事的，一会儿秘境开启，一定有人想要拔得头筹先走，我们走慢些，等人都离开后再停下休息就行。”
　　宋如幸仍是绷着不愿松口，佟万财便来了一招先斩后奏：“这主意不错，就这么办！两位准备开始吧，我去安排其他事宜。”
　　丢下这句他便飞也似地跑了，没给宋如幸留机会开口拒绝，这下子赶鸭子上架，不行也得行了。
　　几千双眼睛盯着，宋如幸不好直接表现出过于忧愁的样子，会让别人生疑，他只能背过身忧心忡忡地看了林惜之一眼。
　　“林惜之”便学宋聆羽那样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发侧，语调轻快地安抚道：“还在担心？说了没事的，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女孩子，你这样宠我，不怕把我宠坏了？晕车而已，过一会儿就缓过去了，你去忙吧。我到旁边看你。”
　　“……我愿意。你管我呢。”
　　宋如幸皱着眉自言自语地嘀咕，但到底老实的去准备开界了。
　　银澜把宋如幸给的拟菏法器往水面上一放，盘膝坐上去，装出一副仙风道骨打坐休憩的样子闭上眼。
　　宋如幸以为他是晕车，实则不然。
　　“林惜之”是银澜寄魂而生时孵化出来的分离人格，本质上，他与银澜同根同源同生，并无任何区别。但银澜看不惯霄月那套大公无私道貌岸然的做派，不愿亲自待在“林惜之”这个躯壳中经历那二十一年人生，于是便将自己与“林惜之”这个人格彻底剥离分开，将他视做另一个“自己”冷眼旁观，从未有过接纳他的打算。
　　现在，他的想法改变了。
　　他想要彻底将宋如幸纳为己有。
　　他吸取了上一次失败的经验教训。操控也好，利用也好，总是要大费周章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还不一定能获得想要的结果，但如果宋如幸是主动自愿的，那事情就好办太多了。
　　宋如幸“喜欢”自己，就可以这般宠爱，那他如果“爱”自己，他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呢？
　　银澜很是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所以，他开始尝试接纳“林惜之”，想要与他融合吞并他的情感和经验，以便更主动的诱导宋如幸爱上自己。
　　然而人格的吞并并不顺利，“林惜之”远比想象的更为顽强……硬来不行，那便只能一步步走，慢慢同步他的思想，让他逐渐认同自己——反正他原本就是自己的一部分，融合只是早晚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