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哥他不服》鹿叙

22、“棺材佬” 我喜欢他

　　离开偏室后，宋如幸气音带颤地深深长吁了一口气。
　　乐行雪看他方才那般镇定，还以为他成竹在胸很有把握，现在才踏出门，他就在自己这个生人面前露怯了，可见他确实只是个初出茅庐经验不足的小辈。
　　佟万财，《聆羽传》设定中第一油滑的人物，如果打比方，他的存在就像天平中间那个滑块，拨动他即可影响天平的倾斜方向，亦正亦邪，似好似坏，不能轻易给他定性。
　　当初写下这个人物，是为了剧情崩坏无力回天时能够有搬出来就能力挽狂澜改变局势的伏笔，后来因为主线写得过于顺畅一路直通结局，关于佟万财那多如牛毛的伏笔就都坑了。
　　其中就有一个隐藏的设定——佟万财的母亲霖薇仙子顾月薇命数将尽。
　　她登仙已逾四千年，仙骨灵脉都已临近衰竭，她这样的境界，普通天材地宝已经无用，就连化生决也不能重塑她的灵身。
　　宋如幸破釜沉舟豪赌的便是“有恋母倾向”的佟万财会为了未知的四圣秘宝同意交易。
　　传说中天道未成之前先有两仪、四圣和二十八星君主掌人间，后来此方天地的规则交由天道全权掌管之后，原先的四圣神魂便陨落降临人间转生成凡人，而四具圣骸遗留之处生成了四个后天秘境，自主将圣骸藏匿了起来。
　　飞花阙，荧月原，无鳞海，断翅渊。
　　流传下来的只有四个秘境的名字，以及秘境之中灵妖妖丹藏火这个线索。至于消息是谁传下来的，秘境位置在哪，里面具体有什么宝物，至今无人知晓。
　　宋如幸借的就是这“无人知晓”的便利。
　　九虚秘境是四时天象，秘境之中除了虚域鬼窟、承天涧和虚玉潭周边万年不改，其余万物年年都会更替变化，就连四墟灵妖这种传说中的生物也会刷新出来，所以他手上才会有这种特殊的妖丹。
　　实际上他并没有进过这四个秘境。
　　不过他也不算完全骗人，他确实知道这四个秘境的位置，以及开启的方法。
　　商人重诺，佟万财素来一诺千金，甭管是怎么谈下来的，这笔交易对于双方来说都有好处，是双赢的好事。
　　原本就不擅长社交，还要和这种八面玲珑的人物沟通，宋如幸感觉自己的精神快绷断了，太阳穴突突直跳，累得只想躺下睡觉，但一想到乐行雪刚才那番言论，他又觉得自己的贞操有点儿危险，不敢放松警惕。
　　乐行雪从他紧绷的背脊线就看出他很紧张了。
　　正如她方才所说，她并不想趁虚而入强占宋如幸，因而没有步步紧逼，安排完住宿她便撤了。
　　……撤到了隔壁。
　　毕竟有令在身，她需要负责盯紧宋如幸。
　　……她私心也想盯紧他。

　　宋如幸知道自己在他人眼里是个古怪值钱的香饽饽，尤其是佟万财，如果尝不到交易的甜头，这一位反噬起来的手段自己怕是承受不住。于是他第二日一大早就写了一篇小论文，内容囊括无鳞海秘境具体开启时间、需要准备的物品、秘境内环境特征、灵妖特性等相关内容，唯独没写具体地点。他将这封传书纸鹤交给乐行雪，请她转交佟万财，美其名曰给宗主提早安排行程的时间，实际是强化一下自己的价值。
　　不过这次他多虑了，佟万财原本就没打算一口气吞掉他。收到纸鹤之后他便礼尚往来，给宋如幸送来了上好的霜花木棺材以示友好。
　　霜花树是一种稀世罕见的木材，生长在阴阳交界之地，沉沁千年之后木材被阴阳两气调和生出凝霜，具有凝时聚气的作用，用它做成容器保存物件，可以做到千年不腐万年不化，因而是最昂贵的仙家棺木之选。
　　贵重是贵重，但寻常谁收到一副棺材会高兴……
　　有的，宋如幸眼睛都亮了，爱不释手把整个棺材摸了个遍，当天就动手操刀一番大改，把这厚重沉稳大气的大棺材改成了方便携带的小号版本，还在内外额外加上数道禁咒，防止出现游魂夺躯鬼修驱尸的状况，然后小心翼翼把林惜之移了进去，背在身上试了试手感，非常满意。
　　……这便是成功商人的毒辣眼光，送礼送到人心坎上。
　　于是乎，不出三日，整个北斗学府都听说府内来了个怪胎，不知是哪个宗门的人，也不知是啥来头，只知道他成天背着棺材走动也没人管，于是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棺材佬”，流言四起，几乎每天都有新谣言编排他，他成了府内学员近期最为津津乐道的话题。
　　宋如幸上辈子从小没少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闲话，说他可怜虫的，说他命里带煞克死亲娘的，说他有爹生没娘养的……说什么的都有。所以他很早就练成了“专注自身摈弃杂音”的能力，别人说别人的，他只管做自己想做的。
　　他也不是没想过找个安全的地方把林惜之放下，也试过了，可一放下他就忍不住脑补可能出现的情况，比如修鬼道的人物冒出来盗取尸身，又比如银澜天君伺机又上他身，或是有人觊觎这棺木把林惜之掏出来丢掉，又或是万一房屋漏雨浸泡棺木渗水了怎么办……总之一离开他就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搅得自己心烦意乱没法专心做任何事，所以最后他就毅然决然当了“棺材佬”。

　　原初四圣分属春夏秋冬，玄墟四藏的开启时间也与之对应。
　　腊月初八已过，新年将近，已经错过了冬属性的“荧月原”开启时间，距离下一个春属性的“无鳞海”也还有两个月时间，佟万财和宋如幸心照不宣的各自准备，谁也没再联络谁。
　　宋如幸“五小乖”在身，约等于这十六年来积攒的所有身家库藏都在手上，他这样未雨绸缪又喜欢囤东西的实用主义者，自是有满身的宝贝可用。但他没有贸然拿出来用，除了那日取出四枚妖丹给了佟万财，他再没拿出过任何九虚秘境里特有的东西。
　　他不想给宋聆羽和唐思渊带去麻烦，更不想有人进入九虚秘境打扰他们的生活。
　　于是他问乐行雪调了一间丹宗的小工坊居住，用那日改刀剩下的霜花木做了两副小棺材，余下的木料则削成薄如蝉翼的嵌片，配合各式各样的花木和咒文炼制成了收纳盒、食盒和胭脂盒，款式并不花哨，但效果都是一顶一的靓货。
　　有特招令在身，他轻松在北斗镇一隅支了个小摊，做起了买卖。
　　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大块头男人，背着个棺材默不吭声摆摊卖盒子，谁看都觉得奇怪，怕不怕都要多看两眼，看的人多了自是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商品。
　　第一单是卖给北斗学府的一位学子，能抢到学府名额的人自是不差钱，她纯粹是想近距离看看“棺材佬”本尊，大气地买走他摊上最昂贵的小棺材，说是拿去给自己的灵兽用，宋如幸看在第一单开张的份上送了她一个胭脂盒……
　　小小一个胭脂盒，居然用出了堪比驻颜法宝的功效。
　　一传十，十传百。
　　他的小摊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卖脱销了，几乎每天都是他一开张就被一扫而空，蹲守的买家主打一个甭管用不用得上，先买了再说。
　　短短十日，北斗镇就冒出来一堆从未有人见过的生活类小法器，生活滋润度显著提高，惹得走南闯北跑货的商贩闻着味跑来凑热闹，一来一去，他这“棺材佬”的绰号就被传成了品牌大名，走出北斗镇迈向人延道全境去了。
　　宋如幸拿捏着制品的度，没做会惹仙家注目的修行类物品，保持着低调的红火赚了很多钱，又兜售了一部分常见又值钱的金石原料，十六天后，他买齐了复活林惜之所需的、能买到的所有材料，告知乐行雪自己要闭关之后就把自己闷在工坊整整六天，连除夕都没出门半步。
　　待到需要用到的法器全部炼成之时，新年已经彻底过去了。

　　冬雪消融，春风渐起，吹散了枝头料峭的雪意，抚出几抹新芽。

　　开春了。

　　宋如幸坐在长汀湖畔的临水亭中，手搭着棺材角，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望着湖面出神。
　　“今日不出摊了？”
　　乐行雪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旁。
　　近一个月的相处，乐行雪已经和他熟谙，宋如幸依旧话不多，但至少不像最初那样一见她就紧张了。
　　宋如幸似乎在想什么事情，思路被打断，不自觉蹙了下眉，不过他很快恢复往常那副恬淡的样子，微微笑了笑，答话道：“不出了。”
　　乐行雪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是“不出了”，而不是“今日不出了”，她问道：“你要的材料已经买齐了？”
　　宋如幸不假思索道：“还没有。剩下的三样人延道买不到，我要自己去找。”
　　“在何处？”
　　“两个在地恒道，一个在天寿道。”
　　他说这话的口吻，仿佛这些东西是唾手可得的寻常物件，若非已经见过他是怎样呕心沥血地炼制法器，乐行雪也会被他蒙骗，以为这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亲眼见过了，才知道他有多拼命……将心比心，就能猜测出复活棺中人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痴心至此，竟叫人忍不住艳羡那死去的人。
　　乐行雪一天比一天喜欢他，也一天比一天明白他的心有多远，她头一遭开始认同佟万财说过的话，心生一线悔意，可她仍是跨不过去道义这条坎，于是强忍着告诉自己等一个结果。
　　……
　　不，即便结果是他成功了，她也不想放手。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和那人争一争。
　　“我陪你去吧。”她说。
　　“啊？不用不用，太远了，我自己去就行，一个人比较方便。”宋如幸想也没想就拒绝道。
　　乐行雪不得不转换由头：“……职责所在，抱歉。”
　　宋如幸这才露出恍然的样子，点点头：“哦对，我差点忘了。那地恒道咱们就一起去吧，但天寿道……”
　　“我已近突破，稍加修习便能破界去往天寿道。”
　　“……好。麻烦你了，乐前辈。”
　　一句前辈，一句道谢，生生就把距离划开了。
　　乐家原是人延道仙宗三名门之一，一千多年前曾出过位列人延道仙家第一的大拿，后来卷进灵主与两仪圣兽的纷争受到波及，因和灵主交好而被挟持利用，家主不愿成为挚友的负担，自断宗门，仅剩一个不成器又不起眼的小儿子流落市井活了下来。千余年来，乐家凭着这最后的一点血脉重新生根发芽开枝散叶，遗烬重燃，终于又出了一对天赋异禀的双子，就是乐行雪和她的双胞胎弟弟乐行谦。
　　二人资质卓绝加之自幼勤勉，早早便展露出他日必定成才的迹象，但当时的乐家已是连“宗门”都算不上的小门小户，实在撑不起培育两个孩子，无奈之下只能狠心留其一，将姐姐乐行雪送入万代峰当记名弟子。
　　万代峰虽是人延道第一仙宗家大业大，但林子大了自然什么鸟都有，乐行雪遭本宗弟子嫉妒陷害差点死在荒野，结果因祸得福被佟万财捡到抚养长大。
　　常年寄人篱下，她自幼养成了谨小慎微持重内敛的性格，心性沉晦，从未主动追求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早已习惯了退让，可这一次，她真的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但她实在没有追求心上人的经验，三百多年来也未曾像普通女孩那样有过撒娇讨巧的机会，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女人味，不容易得到男性青睐，于是她努力思考一番，决定先打探一下那个令他如此着魔的女人是什么样的人。
　　“……她是个怎样的人？”乐行雪直白地八卦道。
　　这一个月来，乐行雪总是安静地跟在身边，从不打探信息，她突然这么问，宋如幸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是问林惜之，疑问地看了看她。
　　“我……好奇而已。并非是主上让我来打探消息的。”乐行雪觉得面皮发燥，有些不自在地解释道。
　　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宋如幸也看出她不是拐弯抹角搞心眼的人，点头笑了笑表示自己知道，然后认真地想了好一会，有些遗憾地答道：“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他见乐行雪露出一副你鬼扯的眼神，无奈补充道：“真的，不骗你。我和他……只相处过四天而已。”

　　“……四天？”乐行雪愈发质疑了。

　　宋如幸看着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四天真的太短了，现在回头来看，实际上自己和林惜之第一天相遇第二天就睡了，这堪比约炮才能有的进展速度，他竟然从未觉察到不适，简简单单就说服了自己，仿佛理所应当一般接受了这个事实。

　　宋如幸渐渐瞪大双眼，露出比乐行雪更惊愕的神色，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极其滑稽，好半晌宋如幸才自言自语道：“四天……原来只有四天吗。”

　　他低头看向棺椁，抚在上头的手不自觉地掰紧手指，如梦初醒，震惊到吊高声音：“我……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