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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星移北斗(下) 千金一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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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突然发展成这样,谁也没有想到,那七人被宋如幸的煞气压得不敢出声,外头临近商铺的人倒是全跑出来看热闹了,客栈掌柜的见多识广经验丰富,当即捏碎北斗的传讯纸鹤试图当和事佬,高声劝道:“误会,都是误会!大家都别激动,别激动啊,闹大了巡卫过来可就麻烦啦!”
林惜之死在眼前的事情还没过一周,宋如幸的心理压力一直卡着极限,刚才那一下反击纯属应激反应,他其实也不想事情闹大。稍稍缓过神他就垂眸深呼吸一口,勉强压制住翻腾的怒意,收回牵星索,将背上的林惜之放下来腾到怀里搂着,单臂箍着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空出来的手掏出一块比人头大三倍的巨型金矿石递给掌柜,态度诚恳地低头致歉道:“抱歉,我不是有意的。这是修缮赔款,不知能否请掌柜的代我处理此事?”
在北斗镇做生意的,哪个不是人精。
掌柜的一见那银索就知道这书生是高阶修者,听那莫家庄的人说辞,他背上背的还是个千金难买的坤灵,现在见他随手拿出那么大一块高纯度金矿,像给一杯水一样轻巧,更是立马给他贴上了“优质客户”标签,眉开眼笑端上专业服务态度道:“好说~好说~公子放心,交给我准没错!您先前说要在本店住一周对吧?天字一号房能空出来了,您且先去雅座休息片刻,等会准备好了我来喊您~”
天字一号房不就是飞出去那位之前的房间?
莫家庄的人气得要呕血,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哪能拉下脸忍气吞声,但他们又心知自己不是书生对手,气急攻心之下竟然使出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数,趁掌柜去对门处理赔款事宜时溜到了北斗巡卫司告状,将事情添油加醋渲染一番,说成了交易谈不拢宋如幸暴起杀人,有那卖相凄惨昏迷不醒的男子为证,成功带巡卫杀回了店里。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掌柜的早就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见他们一走就偷偷打点了客栈内的目击证人,巡卫一来他就撸袖子冲上去指着莫家庄的人痛骂,说他们见财起意贪图自家客人的坤灵想要明抢,这才惹得客人为求自保把人打出去,客栈的人自然向着他的说辞作证,于是两波人马开始唇枪舌战互相骂街,场面乱作一团……
——把巡卫司首座乐行雪引来了。
乐行雪听完两边的说辞,只抬头看了一眼从始至终坐在大堂内抱着“坤灵”一言不发的宋如幸,便当场下了判决,下令处死昏迷的男子,将莫家庄其余七人打上拒客烙印逐出北斗镇。
下完这一方的判决,她走到宋如幸面前对他说道:“身为坤灵,不收敛情素引他人误会,你也是罪魁祸首,论罪当诛。”
宋如幸没有争辩,抬头看她,定声道:“好,我认了。”随即接上了下一句,“多少钱能买我无罪?”
他这处变不惊的态度,仿佛早就知道是这结果,心里有了对策。乐行雪司掌人延道北斗巡卫司近三百年,口气滔天不知死活的公子哥见过不少,但她隐隐觉得这一个有些不一样,于是多说了一句:“你又能给多少。”
宋如幸露出一丝笑意,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四个字,乐行雪脸色微微一变,立刻稳住不再漏出破绽,稍作沉默之后便对宋如幸道:“随我去付款吧。”
闹剧就此收场,掌柜的见宋如幸这只肥羊还没办完入住就被带走很是痛心,不过他并不在乎宋如幸的死活,反正钱到手了,答应的事也做到了,钱货两讫,店里的营收在旧年算账的最后一天多了一大笔净收入,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再说宋如幸这边,乐行雪领他离开北斗镇去往学府。
北斗学府的府门是一个各地司空常见的石雕牌坊,穿过牌坊便到了大湖汀洲。
残霞夕照,碧波如镜,将那夕霞的橙光染至城方,举目皆是美景。
人延道南方多水泽迷沼,鬼雾袅绕妖气纵横,原本是没法住人的。北斗学府来了以后,在此处清出一片汀州水域立下结界,硬是扭转乾坤将这险地改造成福地洞天,这方结界的地域便是北斗地界。真正的北斗学府则位于结界中心的大湖汀州之上,被五重结界罩顶守备森严,得转乘专门的学府渡船才能进入。
走过九曲平桥,抵达湖中心的长汀廊桥渡口,远远可见汀州水榭楼阁,影影瞳瞳似是画境,其中最高挑的七栋楼阁尖顶上镶着发光的物件,这七点光芒倒映在水中,恰好是北斗七星的星势。
这便是“北斗学府”之名的由来了。
今日无风,湖面静如明镜,夕霞满映添上这一勺星斗,当真是美不胜收。
宋如幸一点看风景的兴致都没有。
乐行雪一路都在观察他。
她的修为已达化神中期,本该在地恒道修行,她却因放心不下弟弟独自操持家业而下界留在了人延道,方便暗中替他撑腰。
她还是个罕见的女性乾元。
以她的实力,应当能轻松辨认人延道修者的修为,可她却看不穿宋如幸,只确认他是个有着诱人香味的坤灵,而他身上背的那一个……是死的。
大多数坤灵受情素影响,无论男女身体长相都比较柔美,乐行雪两百年来从未见过像他这样体格健硕的,而且他明显未被乾元结契,是个极其罕见的成年无主坤灵。乐行雪与他同行一路,嗅着他的香味,很快心底不自觉生出浮躁的气息,她忍不住提醒道:“收一收你的情素,莫要再惹事端。”
“……抱歉,我不是不想收,是不会。”宋如幸态度很诚恳,但世间现状是,一个坤灵不会收情素,早该被拆吃入腹到渣也不剩,哪有机会长到他这样大,宋如幸见乐行雪皱起眉不信,补充解释道,“我自幼和爹娘住在山上,这是我第一次下山。”
乐行雪一针见血扎他的漏洞:“那她是谁?”
宋如幸见她示意的是林惜之,脸色微微一变,垂下眸,想了好一阵,似乎一时之间编不出合适的答案。
这人真是完全不会演戏,什么都写在脸上。
乐行雪也不难为他,见他不答话就继续带她的路,一直到二人登上去往北斗学府的画舫,她突然听到他轻声道:“他和我没什么关系,真的。”
既是无关的人,为何要寸步不离贴身带着她的尸体,这样悉心照料,一举一动,都像是在守着心爱的人。
乐行雪深深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坤灵怕是还未结契爱人就先死了,接受不了这个现实神智受创,因而古怪癫狂的带着她的尸体游荡,连压制情素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她觉得自己的推测合理多了。
世间难得有情人,更何况还是个没有结契的坤灵,日后多半也难逃被乾元强取的命运。
真是可怜。
她心生同情,于是对他说道:“那我教你吧。”
画舫摆渡至学府水榭区域要穿过五重结界,速度不快,二人下船时,宋如幸已经学会怎样收敛自己的信息素,并且举一反三弄明白了怎样做能刻意张开,如此实用的意外收获令他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乾元本身就有亲近坤灵的天性,宋如幸这样特别的,更是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乐行雪发觉他放松一些的时候,眉眼间会不经意地漾出温和的笑意,天然柔软的气场和他的体型形成巨大的反差,还挺有趣的。这种恬淡的笑意像温柔的春雨一样,让人觉得舒服,可惜他大多数时候注意力都紧绷着,心事重重又闷不吭声。
就像自己的弟弟一样,一个人倔强地硬抗压力。
乐行雪不由得对他生出了一分好感。
今日是腊八,北斗学府也未免俗,将今日定为盘算一年账目的日子,因此小到主簿大到祭酒,所有盘得上名号的人物今夜都在典簿厅。乐行雪名义上是北斗巡卫司的首座,实则还身兼学府监丞之职,因而她直接找上了司业和祭酒,将今日之事详细说明,陈述的内容和事实竟是分毫无差,完全没受莫家庄和客栈掌柜那两波论述影响。
宋如幸只等了片刻,她便回来带他去到了一处偏室。
此方天地间,单论有钱,北斗学府名列第二,但从家府门楣的装潢豪华程度来看,北斗学府在各家宗门中根本拿不上号。学府内部就像寻常的江南府邸人家,有些移步换景的小园林做为点缀,别的就再无特殊了。
宋如幸随乐行雪进入偏室,里头已有一男一女等在那里。
男的看上去上了年纪,顶着大腹便便的身躯塞在一套贴身的朱砂红官袍里,笑眯眯像尊活财神;女的则是标准的冷面仙子,冰肌若雪,白衣飘飘。
光看外表,怕是谁也不会想到,这其貌不扬臃肿发福的中年人便是如今的天下第一,而这貌美如花的仙子……是他娘。
基因彩票能抽歪到这程度,也算是种极致的运气。
一进屋,佟万财就摆出商人待客的满分热情迎了上来,把他往矮榻方向带:“诶哟,贵客来了,来来,这边请,咱们坐下聊~”
一般会客室都是单人座椅,这次怕是听说宋如幸带着个尸体,为免他觉得碍手碍脚,特地把会面地点选在了偏室。
商人总是能精明地捕捉到“顾客”的爽点和痛点,以期交易更加顺利。
宋如幸最是清楚这两人的本事和底细,承情将林惜之放到榻上安置好,他便捋下手腕上的百窍珠毕恭毕敬至礼道:“晚辈宋如幸,见过霖薇仙子,佟宗主。冒昧来访多有叨扰,还请海涵。”
宋如幸的幻音术对于佟万财来说本就是儿戏,现在他主动卸了,还如此直接点破二人身份,意思自然是要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只是既然知道对方身份还这样莽撞来访,好听点的说法叫初生牛犊不怕虎,难听点就是嫌命长了。
宋如幸对此只有六成把握,这是一场豪赌。
好在佟万财见他点破没有翻脸,仍是热情市侩地招呼大家坐下,支使侍童点茶小喝半盏之后,他上下打量宋如幸欣赏一番,朗朗哼起两句唱词:“大漠孤生银鬃客,霜瞳铁骨映寒沙~我听闻两百年前,银沙喀沽督已全族覆灭,没想到今日竟能见到王狼遗脉……当年贵国可是我这儿往来最勤的旧主顾之一呢,唉~如今想来,仍是有些惋惜。”
宋如幸面不改色道:“宗主言重了。当年王狼一脉为求力量穷兵黩武又私通天魔,致使人延道生灵涂炭,国基自毁——这是咎由自取。”
佟万财不露半点破绽,笑道:“哟?我猜错啦?小友非是银沙后人?”
宋如幸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爹说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他死了。”
佟万财点到即止,换了话头:“原来如此。小友此番前来,是为了这位……”
宋如幸并不擅长谈生意,他选择开门见山直接抛出底牌:“没错。我想借贵府化生决一用,以‘玄墟四藏’做为交换。宗主意下如何?”
佟万财摇头晃脑似是一点不信:“四圣宝库?那不过是说与稚子小儿听的枕边故事罢了,从古至今谁曾得见?小友,你拿这话来寻我,莫不是信口开河。”
宋如幸也不多言,一边从芥子里往外掏东西一边定声道:“宗主若是不信,何必见我这样的无名小辈。”
说着凭空摊开四物,从外表看,这只是四颗颜色暗沉发灰的彩色圆珠,宋如幸打入一缕灵息,圆珠的中心便幽幽亮起火簇一般的柔光,看着依然并不起眼。
佟万财却是终于不再顾左右而言他,沉吟道:“竟是真的……呵~既然小友找上门来,想必已有章程——不知你心中,这交易当如何做法?”
宋如幸直接将四墟妖丹送到佟万财面前,诚恳道:“我负责领路,其余的全由宗主做主便是。晚辈此行,不为秘境。如果宗主觉得这笔交易合适,这四枚妖丹权当做是我预付的定金,还望宗主成全。”
佟万财的视线悄然落在这垂首至礼的毛头小儿身上,又瞥了榻上死尸一眼,无声无息移开目光,抬手捻起一颗妖丹把玩着,淡声意有所指:“比起这玄墟四藏……六道混元的无主坤灵岂非更有价值。”
宋如幸抬头看他,眸光澄澈,平静道:“佟宗主并非趁人之危之人。”
这种话,佟万财这辈子听过没一千也有八百次了,说这话的人的目的,无非是想借道德的枷锁挟制他人。
佟万财从来不吃这一套。能坐上至尊宝座屹立千年不倒的人,能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善茬?更不论他还是无利不往的商贾了。然而世间万物,从无百分百的绝对,佟万财修的是“明见天心”,看透本质、破妄存真即是他能登峰造极的根本原因,他那双能堪破天机的灵瞳慧目落在宋如幸的神魂之上,竟是没看出一丝破绽,仿佛这傻小子是打心底相信自己所说的话……真是个单纯愚笨的痴儿。
几千年来,奉持这般信任看待自己的人,佟万财是第一次见。
他抚掌哈哈大笑,对乐行雪说道:“阿雪,这小子可是堪比天降鸿福的莫大机缘,我若是你,现在就把他摁下结契。”
乐行雪原先就对宋如幸生了一分好感,自他卸下伪装恢复真身时更是看愣了片刻,现在知道宋如幸不仅是无主坤灵,还是传说中的六道混元身……说不想要,那肯定是骗人的。只是宋如幸明显心有所属,她并不想像其他乾元一样靠蛮横强行霸占坤灵,她想了想,严肃不苟道:“此番若是救不回他的……属下便照宗主的意思办。但趁人之危的事,属下不做——等他了结心结再说。至于交易未完之前,谁想抢先对他下手,属下自会料理。”
“我何时说过答应了?你啊你啊~就是吃了这一身正气的亏,若非如此,以你的天赋,早非池中之物了。也罢,阿雪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佟万财假模假样卖了个乖便转向宋如幸,“成,小友,这笔买卖我接了。阿雪是我看着长大的,既然她向着你,我这做长辈的若无一点表示也说不过去。这样吧,小友你接下来的接待便全交由她来安排,你的事,她定是比谁都上心的,你且放心,包君满意。另外呢……我再给你一张特招令,在我北斗学府的地界,凭此令可通行无阻。权当我给小友的定金回礼,给咱们这笔交易添个好彩头。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今日天色已晚,廊桥渡口已经关闭,阿雪,你带小友在此择一处厢房入住吧,明日起,你将巡卫司的工作交由冯箐暂代,这笔交易结束之前,你仅负责贴身保护小友即可。去吧。”
佟万财一番话说得异常热络顺溜,没给宋如幸和乐行雪留一点回绝的空间,直接买定离手盖章送客了。
他能答应这笔交易已是万幸,碰上自己这样的肥羊,即便是宋如幸自己也觉得应该咬住不放,只是派个全程监视的人,没有直接将他拿下已经非常客气了。宋如幸有准备应对他直接撕破脸的后手,但这些后手无一不是两败俱伤的昏招,现在不需要拿出来用,自然是最好。
他默不吭声没去挑剔细节,礼数周到地谢过之后就带着林惜之走了。
三人走后,一直坐在佟万财身边一言不发形同摆设的霖薇仙子淡声道:“他要救的,可是青灵门十鹤君宋聆羽?”
佟万财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非也,非也。天象已动,新时将至……该是重新洗牌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