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哥他不服》鹿叙

20、星移北斗（上） 千金一怒

　　宋如幸话还没说完，老孙头就已经风风火火拄着棍跑了，腿瘸一点没影响他的速度，可见这小老头平常身体还挺好。
　　五更未到，老孙头硬是拍门叫起了渡口相熟的车夫，仗着平日关系好，推推搡搡骂骂咧咧但是一点时间没耽搁，一炷香的功夫就连人带车拖到了宋如幸面前，殷勤周到的把他请上了车，还很机灵的没跟车夫点破宋如幸的真身，说这是位赶着带夫人看病的公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抓紧抓紧。

　　有幸碰上这样一个人，也算是好机缘。

　　宋如幸回身看了眼临泾渡飘摇的酒旗——这里曾是宋聆羽的终点，而现在，这里将成为他的起点。

　　他毅然登上马车出发。

　　这个世界被ABO魔改之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修仙世界，说来说去也就是各个宗派占地为王你争我抢，人人想做天下第一，于是物竞天择胜者为尊，今天这边打，明天那边打，没什么特别可说的——所以《聆羽传》确实是一个平庸的故事。
　　但是再平庸的故事，一旦自己身在其中，就会变得不一样。因为一个人很难做到真正的“独善其身”，总会有在乎的东西，在乎的人，有牵挂，就有机缘，就有因果，就会陷落在天道操弄的巨网中。
　　真正能做到超脱一切的，那便是脱离了“人”的境界，不再是“人”，成了“仙”。
　　可如果成仙即是超脱一切，什么都不在乎了，那成仙的目的是什么？有什么意义呢？
　　宋如幸想不通这件事。
　　登仙的人他见过的，家里就有一个，但他始终觉得宋聆羽被束缚在人间是好事，如果他真的走向孤独化风的终局，那才是悲剧。
　　他希望宋聆羽可以幸福……所以不能把他重新卷入江湖这个混泥汤。
　　这一次……林惜之，他要自己来救。

　　这个世界共分三个位面，分别名为“人延道”、“地恒道”和“天寿道”。
　　通俗一些来解释，人延道就是那新手村，在这里修炼最高等级上限为30级金丹期，想要进一步突破，就得打破界升阶任务去往地恒道。
　　地恒道的上限是60级炼虚期。
　　天寿道的上限是90级渡劫期。
　　而秘境，等级规划不在三道规则之中，90级的秘境可能出现在人延道，30级的秘境也可能出现在天寿道，更有九虚秘境这样脱离三道之外独立存在的100级特殊地点。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世界崇尚物竞天择，那人延道和地恒道岂不是要被天寿道的人轻易虐菜？
　　没那么容易。
　　因为三道各有封界灵压，即便是宋聆羽这样的百级仙人，到了人延道照样不能飞，只能按照人延道的水准乖乖坐交通工具，而且越是强大的修者，受到的压制也会越强，反而容易出现百级大佬被压制太狠不适应打不过新手村精英小怪的情况，所以上界面位的修者很少愿意冒着这样的风险下界来。
　　很少，也就是说有例外。
　　比如宋如幸的目的地——北斗学府。
　　北斗学府名字叫“学府”，实际上本质是“商店”，主打一个只要花钱什么都能买，也什么都能卖。
　　经营宗旨是“和光同尘”，不参与任何江湖是非，保持着永久的中立。
　　江湖这么大，水这么混，真的有谁可以做到“和光同尘”吗？
　　北斗学府可以，因为实力够硬。
　　同样的北斗镇，同样的北斗学府，人延道有一个，地恒道有一个，天寿道也有一个，甚至如果接触过每间学府的祭酒，会发现他们长得也一样。
　　——而北斗祭酒佟万财，正是当今的三道至尊，坐拥“天下第一”名号的人。
　　坐镇的是至尊，手下是贯通三道的庞大组织，想对北斗学府动手，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于是乎，“和光同尘”的北斗学府就这样稳稳当当存在两千多年了。
　　甭管你是哪家出身，是正是邪，是人是魔，进了北斗镇的地界，通通只剩下一个身份“顾客”，敢在北斗斗殴闹事，皇帝老儿来了都能被直接摁死。
　　这样的规矩滋养之下，北斗镇的买卖琳琅满目什么都有，顾客也是千奇百怪什么人都有，生意红红火火天天很热闹。
　　不过他们倒也不是挂羊头卖狗肉，顶着“学府”的名字一点正事不干的。北斗学府确实会招生，只是名额相当有限，一年一次只卖十人，价格极其高昂，所以虽然没有限制报名条件，实际每次都只有不差钱的世家子弟去得起，相当于每年花钱买一张VIP黑卡，有了这张黑卡，就可以进“非卖品区域”。
　　北斗学府的“非卖品”，保底都是“上品”字头的好东西，尤其是记录功法的秘籍，年年钓得各家宗门挤破头把自家孩子往这送。

　　但宋如幸要的，不是功法也不是物件，是北斗学府的镇馆之宝——“化生决”。

　　化生决是先天造物时期遗留下来的天材地宝，看上去只是一片指甲盖大小薄如蝉衣的不起眼灰色鳞片，实则仍保有着先天权能，用它做媒介，可以真正的实现逆转乾坤倒翻阴阳。
　　当初写下这个东西做伏笔，是为了让宋聆羽能有机会救他师妹叶芩，但后来宋如幸想了想，自己全文一直在强调规则和代价，逆天改命起死回生这样的操作，即便是男主，也应该被代价反噬伤得过重，于是在《聆羽传》的正剧中，这个物件只是被简短笼统地提了一嘴就成了坑，到最后也没出过场。

　　现在……这是林惜之唯一的生机。

　　宋如幸是器修，最是擅长利用万物和规则来创造东西。
　　“识材”、“炼性”、“化物”、“造灵”。
　　他的百造术理论早已成型，但实际操作上还只停留在“化物”这个阶段，因为“造灵”的本质是让“物件”拥有自我意识，而有了自我意识，“物件” 便成了“生命 ”，等于是踩着天道造物的规则红线跳舞，一步行差踏错，就会触怒天威。
　　宋如幸是个实用主义者，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不会主动去做危险的事情的，但这次的决策，他已经预估出百分百会踏进雷区了。
　　他和林惜之不同，从没有过牺牲自己去换他人性命这种“伟大苦情”的觉悟，他觉得能救，是衡量付出和回报得到正向结论才会去做，如果当真没有希望，他会选择放手。
　　载体，材料，媒介，炼化条件……还要提防银澜天君，也不知道这臭长虫有没有跟着溜回这边。
　　宋如幸打心底相信银澜天君没那么容易死，一定还活着。
　　毕竟俗语有云：好人不长命，祸患遗千年。

　　寒冬腊月，雪絮纷飞，连日的雨雪导致路途结冰难行，平日里从临泾渡坐马车到北斗镇只需三日，这鬼天气硬是把行程拖到了五天，宋如幸一行人抵达北斗镇地界边缘时，已是腊八节正日了。
　　今天倒是个难得的晴天。
　　“公子，前面就是北斗镇嘞，俺们外地的车进不去，你得去前头驿站换辆车嘞。”
　　宋如幸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主顾，出手也大方，在第一个镇头典当一块冷玉矿石换了钱之后他就预付了车夫和老孙头的工钱，给的相当丰厚，几天相处下来，车夫和老孙头都有些舍不得这个主顾，期期艾艾地念叨，说是愿意陪他进北斗镇。
　　两人都是平凡朴素的普通人，北斗镇内鱼龙混杂，于他们而言不是好去处，宋如幸婉拒谢过二人之后就背着林惜之独自前行了。
　　百窍珠能赋予佩戴者外化的容貌，但基础的身量是无法改变的，宋如幸这样一米九的大高个，即便看上去是个“外貌平平无奇的书生”，仍会引得路人侧目，更何况他背上还背着一个全副武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掩盖的再好，也改变不了这是一具尸体的事实，为免多生枝节，宋如幸没去驿站也没走北斗镇正门，进入北斗护镇结界内之后就从主路改道拐向了侧边的羊肠小路，避开人群绕行，从镇北的偏角巷子进到了北斗镇内。
　　腊八蒜，腊八算，商人们总会在这一日盘点一年的开支营收，对于北斗镇而言，腊八节的意义远高于新年，今天几乎每一户的老板本尊都亲临店内，气氛自是比平日来的拘谨一些。
　　冬日昼短，午后天光便慢慢暗下来了，宋如幸低调地选了一家灯火没那么亮堂的客栈准备落脚，刚和掌柜的交谈完等着拿房号，眼角余光便瞥见二楼上浩浩荡荡下来一群人，各个身着深紫飘银的服饰，七个劲装短褐的簇拥着一个穿道袍的，大张旗鼓在大堂里分坐了两桌。
　　……真是冤家路窄，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也能撞上仇家。
　　两百多年前，宋聆羽初入江湖碰到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灵崖秘境现世”，当时他们师兄妹三人刚下山还很稚嫩，在秘境深处被这自称“名门正宗”的莫家庄狠狠阴了一手，秘宝被夺，商卿珩还中毒留下病根，自此陷入魔怔开始追求极致的力量和权利。可以说，莫家庄是导致商卿珩走向歧途的第一个导火索。
　　没想到两百多年过去，莫家庄居然混的还不错。
　　宋如幸幽幽收回视线，心里不悦是一回事，没事找事那是另一回事，这点小小的定力他还是有的。

　　但有时候，不找麻烦，麻烦自会主动找上门。

　　宋如幸熟知《聆羽传》的相关信息，正是因为熟悉，反而导致他常常忘了自己身处的不是《聆羽传》，而是同人续章《聆羽思渊未可知》……
　　自打此方天地变成ABO世界之后，相当于在原先的修仙体系上叠加了一个新加成系统，5%抽到乾元（阿尔法）的人如同中了大奖，平白无故强身健体修炼加成还获得情素（信息素）攻击技能；90%抽到中仪（贝塔）的人则没受大影响，仅仅只是生育率降低了一些，有丹宗和合欢宗力挽狂澜，根本不成问题；只有最后5%抽中坤灵（欧米伽）的人是真正倒了大霉……本就崇尚强者为尊的世界，根本没有现代社会那种人道的“欧米伽保护体系”，大多数坤灵一开始就因为身体柔弱外加情动（发情期）的存在惨遭欺辱，后来又被发现，坤灵普遍是极好的炉鼎体质，如果配合修炼的是乾元，更是有翻十倍的效果加成，于是立马从任人欺辱发展到了被修者争抢……到了两百年后的现在，世人已经摸清这套新体系的讯息，称之为“阴阳三才”，和根骨灵根一样，被各家宗门列为资质考量的一环。
　　无论男女都能生育，还能大幅助力修行——如今坤灵就是“极品炉鼎”的代名词，一旦知道哪家的孩子分化成坤灵，必会引起抢夺混战，各家宗门甚至会像炫耀法宝一样炫耀门内豢养的坤灵数量，以期彰显地位。
　　坤灵如此物化的大环境之下，无疑成了极品商品，高价售卖分化成坤灵的儿女成了司空寻常之事，人口拐卖更是猖獗。
　　北斗镇这样只认钱，不认事不认人的好地方，自然是坤灵交易的首选之地。
　　长年避世，宋聆羽不会收敛信息素，宋如幸自然也不会。虽然五日前靠着和林惜之交合度过了发情期，接下来不出意外能有三个月缓冲期，但他不会收敛信息素，香味自是藏不住的。
　　他也并不知道，《聆羽传》变成ABO世界两百年后，许多看似寻常的行为多了“约定成俗”的暗号意味。
　　莫家庄这个领头客卿就是一名乾元，他从楼梯上下来之后眼睛就粘在了宋如幸二人身上，意味深长地勾唇笑着捋胡子，同行的几人都是中仪，虽然闻不到情素味道，但他们都从这男人的表情上看出了端倪，促狭地互相抛眼神挑眉暗示，笑着怂恿他出手。
　　于是这男人大摇大摆地走到宋如幸身边，背手挺胸一副趾高气扬之势，朝宋如幸努了努下巴示意：“多少钱？”
　　宋如幸一开始以为他是在跟掌柜说话没搭理，那人心道一个人贩竟如此嚣张，顿时心生不爽，抬手用力用指节扣了扣台面，不悦道：“聋了吗，问你话呢！”
　　宋如幸见掌柜眼神在自己和那人之间来回瞟示意，他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皱眉看向这中年人：“什么多少钱？”
　　那男人以为他这是摆高姿势以期抬价，故意装出一副自己只是随口询询价的样子，眼神瞟着宋如幸背上的人上下一番打量，露出不满意的神色，拖长声音假装嫌弃自说自话道：“你这坤灵不太行啊，块头大了点，我不喜欢，要是脸好看我倒还可以考虑考虑。盖这么严实做甚？让我看看货……”说着他就心急伸手去掀林惜之的斗篷，说时迟那时快，他手还没摸到斗篷的毛，整个人就像迎头撞上疾行的猛兽弹飞出去，嘭一声撞穿客栈的门框柱子，直直拍在了对门酒馆的牌匾上，卡了几秒才连人带匾一起摔到了路上。
　　牌匾碎成了木渣，人更是瘫软成烂泥一坨，竟是直接昏迷了。
　　同行的七人呆看他落下才反应过来，立刻气势汹汹站起身，却见那相貌平平的书生身周不知何时浮现一道细长盘旋的银色长索，电弧莹动雷光浮闪，冰冷的银光映在那人眸中，好似寒魄里淬炼而出的凶刃直刺人心魂，令人胆战心惊浑身发凉，跨不出步去。

　　书生面色森冷，字音像是从牙根里磨出来的，三个字，字字带狠。

　　“敢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