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哥他不服》鹿叙

16、重返永夜城（下） 信息素初体

　　今夜是满月。
　　远远的高天之上，浑圆的月盘恰巧嵌在天幕罩的破洞中，仿若一只银白色的妖瞳，冰冷地窥视着人间。
　　宋如幸矫捷地穿巡在永夜城的高楼之巅，不断踩着高点借力往前飞跃，身形流畅轻盈仿若柳叶飞飘，体态的张合松懈而优雅，看似不费吹灰之力，却仍保持着惊人的移动速度。他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经过十六年的历练，于他而言钢铁之城与枯木之森已无太大区别，只是他的猎物从异兽换成了嵌合体而已。
　　宋如幸有一套自己的狩猎准则。查探环境、寻找猎物踪迹、研究猎物习性……他会把更多精力投注在狩猎前期。比起硬碰硬猎杀，他更喜欢用最小的代价去获取最大的利益……不过这习性的养成和性格没多大关系。原因主要是他灵珠有损灵力不济，有限的力量必须要精打细算的用，不然以他这种易燃易爆的热血心性，多少灵力都不够他挥霍的。
　　耗费一下午，他从外往内螺旋推进，把整个方舟区的信息搜罗了一圈。
　　江羡的情报是正确的，永夜城看上去断水断电很久了，整座城市灰扑扑的，找不着幸存点的踪迹。约莫是断电之后防水系统和过滤系统失灵，水循环无处不在，导致没留下幸存者。
　　全城沦陷，但综合永夜城原先的人口数据来看，龙化嵌合体的数量没有想象中多。至少在街上游荡的没那么多。从出没踪迹来推测，它们的老巢是在地下，大概率是在海基层中。
　　而最值得在意的一点是，龙化嵌合体的智商和体型似乎是成正比的。初期的人形嵌合体完全丧失人性，只保留了人类原始的猎杀本能和憎恶情绪，凶猛但杀伤力不高，以蚕食同类为生；大一号的中度嵌合体则更喜欢在街上游荡，有明显的领地意识，只会捕食人形嵌合体而不会攻击同类，攻击欲望有所下降；而最古怪的是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巨大畸形龙，这些巨龙过于均匀合理的分散在永夜城内，像分王割据的领主一样，各有各的辖区，彼此之间还有连携。
　　宋如幸试探着搞过大动静，附近的领主会迅速到场，还会有交流的举动，先前江羡的部队突袭失利就是因为遭到三条领主巨龙合击。
　　综合情报来看，好消息是这三种嵌合体进食欲望都很强烈，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只要守住其他安全的浮岛区域，即便放任不管，几年后嵌合体也会因食物短缺而逐渐消亡；坏消息则是，进食即是嵌合体进化的途径，放任不管极有可能导致领主巨龙数目进一步增加，甚至可能诞生食物链更上层的嵌合体，到时候封区壁障还能不能顶住就是个未知数了。
　　这样的环境之下，林惜之如果想要活下来，只有一个办法——守住拥有全套独立系统的蓝科院。
　　那一天的记忆，唯独蓝科院这部分混杂模糊无法记清，宋如幸只记得当时是从支天塔掉入海基层，最后从一片高档住宅区附近出来，中间七拐八弯的路是怎么走的，一点没记住，蓝科院的入口和出口甬道更是做了隐蔽处理，贸然进入海基层去找无异于海底捞针。
　　最好的办法，是回去找江羡要蓝科院的位置地图。
　　宋如幸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落到歪斜的支天塔上，身后是宴会大厅中那枚硕大的霄月国国徽，往日的光辉已然被厚重的尘埃掩埋；脚下是花瓣露台，林惜之步入雨中掀起桌布冲自己笑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而往下看，风声呜咽，恍若奇异的歌谣自那塔下的黝黑大洞吹来，盛情邀请远方的贵客前来相见。
　　宋如幸微微蹙起眉。
　　风中不仅有歌谣，还隐隐约约有股香味。
　　很淡，如冬日的浮风吹过山雪，又抚过山巅老松的枝桠，蹭上了一小缕清冽幽微的松香味。
　　宋如幸恍惚想起那天和林惜之一起逛街时，他说永夜城没有绿植，用的是一套从海水中分解增氧的系统。
　　这香味太清新自然了，如此沁人心脾的味道，绝不是化学合成的产物。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宋如幸毫不犹豫一跃而下，再次进入海基层废城，循着若隐若现的香味踪迹往前摸索。
　　越往前走，他的心越忐忑。
　　废城中遍地尸骨，大多已是骨渣，敲骨吸髓物尽其用吃得极其干净，连腐败生臭的机会都没留下。越往前骨头的碎片越大，大到远超人类的尺寸，有的甚至夸张到能当恐龙博物馆的门面展品……
　　但他担心的不是这些尸骨，而是活着的嵌合体。
　　按照地面上人形嵌合体的行动踪迹推测，它们的老巢在海基层，可到了这里却能得出另一个结论，这里不是老巢，而是墓地……又或者更渗人的说法——是食堂。
　　一个没有打斗痕迹、堪称井然有序的食堂。
　　宋如幸先前没观测到人形嵌合体有抓着“食物”进入海基层的例子，即是说“找到食物”和“进食”都发生在这里，可人形嵌合体是“猎手”的同时也是“食物”，无论吃与被吃，遇见了总要先决胜负分雌雄的。
　　总不能和和气气用石头剪刀布来决定吧？
　　这些大骨头又是怎么加入“菜单”的？
　　疑问越来越多，宋如幸渐渐开始头昏，好像大脑运行过度，隐隐有些过热的感觉，但又没有严重到要宕机。
　　都走到这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宋如幸硬着头皮忍住这不上不下的晕眩折磨，又往前探索了十分钟。
　　心跳的过速逐渐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他终于意识到是哪里出了问题。

　　——发情期似乎又要开始了。

　　可是这不应该啊？距离上一次结束才过去两天，怎么可……等等。
　　……香味？
　　香味好像更浓了。

　　宋如幸的呼吸开始发颤，体力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快速泄去，他拼着最快的手速从芥子中取出药丸吞下，连吃三颗才勉强保住意识清醒。
　　双亲不擅医术，家里也没有医学典籍可读，这是他自己研制的药，全靠自身实践摸索，药效并不好，毒性还很强，三颗已是他能够承受的极限。
　　大意了。
　　他长年生活在秘境中，从未与未婚的外人有过接触，而老父亲唐思渊的信息素弱到无法完全标记宋聆羽，反而被宋聆羽的信息素压制的死死的……因而宋如幸长这么大从没闻过真正的阿尔法信息素，自然缺乏认知和防备。
　　他并不知道，那好闻的、沁人心脾的、令人愉悦向往忍不住追寻的香味，就是叶淮所说的“求爱诱饵”。等他想明白这件事，已是彻底吞下诱饵的小鱼，他主观想退，身体却不由自主往前走，像被无形的钓线牵引，一步一步走向更深处。
　　锈花渐盛，白骨渐消。
　　如果宋如幸足够清醒，他应该能记起他曾来过这里，可他现在不仅被阿尔法的信息素吸引，自己也彻底进入发情状态，双重信息素仿若万千火蚁蚀身，难耐的酥麻和热潮搅得他濒临抓狂，越是这样，那股冷冽的淡香于他而言吸引力就越强。

　　不行，不可以输给本能！

　　最后一线清醒崩溃前，宋如幸如是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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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惜之已死”。
　　寄出这道留言，送走银梭二号之后，林惜之如他所言，杀死了“林惜之”。
　　“霄月第一花瓶”、“世家纨绔公子”、“杨瑾的私生子”、“天霖集团第一科研实验体”、“陈俊钦的至交好友”、“蓝渊帮幕后操盘人”、“江羡的追求者”、“林惜之”。
　　林惜之撕碎一张又一张假面，亲情血脉、责任负担、不得不背负的所有身份和谎言，到最后彻底撕碎“林惜之”这个束缚他一生的名字，终于跨出牢笼，以他自己的名义呼吸下第一口空气。
　　末日的硝烟竟是如此香甜。
　　他卸下防护服坐到天台边缘，看着雾海中翻涌的烟浪和火光，仿佛听到了万千生命尖叫奔逃的声音，抽搐垂死的哀嚎和挣扎，那样鲜活，那样生动。
　　繁华的灯光只是乖巧的假面，而现在，从这钢筋铁骨之笼中孵化出来的东西，才是被掩藏的真相。

　　他曾是盛开在末世尽头的最后一朵希望之花——善意用尽，花至荼靡，此后的人生，他不必再对任何人温柔。

　　他坦然走下高楼，走上“狂欢”的街头，爆炸像焰火点缀着这场盛大的末日庆典，也在他那黝黑无光的眼中溅下一点星火，瞬间引燃妖异美艳的银蓝色光芒。
　　诡异的，路上的龙化嵌合体不再攻击他，它们为他清扫脚下的路，打开塌陷的通道，无言地追随他走向海基层深处，最后回到蓝科院，回到被囚禁的巨龙身前。
　　巨龙的尸骨轰然崩塌碎成一堆蔼白的渣滓，他走向这堆骨砂，惬意地靠坐上去，仿佛身后是宽大舒适的王座，面前跪伏的嵌合体就是他的子民。

　　“旧梦新算，今朝复始。莫让故人久等……诸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