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勒斯游戏》夜LR

7、靠枕 最好还是做

　　这是个迟钝得要命的男人。

　　他有一位远在异国的女友，极有权势，坐拥巨大的财富。然而久经战乱，总是疲倦又劳碌。

　　她与他年纪相仿，容颜不老，始终保持着少女的姿态。

　　不曾真与他见过面。

　　或者说，他年幼时曾与她相见过，他并不很清楚是谁。

　　无论如何，他对他的女友总是有一些非常、非常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送他一件用了大量金线的华丽外套，工艺非常复杂，是她出了大价钱命人制作的。那件衣服价值连城，花了他女友领地四分之一的财政收入。她平常花钱不眨眼，这次只能是非常痛苦地出了工费。那件衣服是花了一两年才制作出来出来，刚做出来就立即送到异国，她甚至来不及看一眼，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被人骗了钱。

　　她每次想起来那么贵的工费，就心痛莫名。又不能和男友抱怨，只好送信说：“衣服是我亲手缝制，望你好好珍惜。”

　　归根到底，那非得是有许多年经验的裁缝师不眠不休劳作才能制作出来的昂贵服饰。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是高价定制的。

　　这位迟钝的男友就真以为是她亲手缝制。

　　他们好不容易见了一面，那时候他已经是成年男子，她仍然是少女的姿态。他对她的来历颇有疑惑，将那件衣服随意放在椅子上。

　　她看见那件衣服，先放了一半的心。

　　还好，还好，钱没白花。他们真的做了这件衣服，真的送来给他了，看情况，时机也应该没问题。

　　但她看见她重金购置的衣服被如此随意的对待，认定男友对她毫不在意，心里十分难过，不觉大发雷霆。

　　她的男友却又惊又喜：

　　“竟然真的是你。”

　　看到他的惊喜，她有些失望。

　　他认不出她来。

　　她的神明的眼睛能看穿一切虚妄，他的凡人的眼睛却只能审视。她决计不会认错，他却不一定把她当做什么人。

　　她说：“我可能还会长大一点，但我不会变老，你可不许认不出我来。”

　　他说：“不可能认出来的。”

　　她说：“不会认不出的，就和现在一样，记住了吗？”

　　她很难得见到他的面，他是非常美丽的人，穿上那件衣服，他就是童话故事里最迷人的王子，她就想要他穿着她送他的衣服来见他，他竟然不肯穿。

　　她说：“为什么我要花大价钱来这里见你呢，你连我送的衣服都不肯穿一穿。”

　　归根到底，那件衣服唯一的用途，就是在最重大的场合穿出去，闪瞎所有人的眼睛。除此以外的时间，它就只应该被放在玻璃柜里作为展示品，小心翼翼，不能沾染一点灰尘。

　　此外，就只是让送衣服的人看一眼。

　　它居然就被随意放在椅子上，送衣服的人就明白它的价值被人看低了。

　　她别无选择，只能转身离去。

　　好在这位男友知错能改，到底还是穿上衣服让她看了一回。虽然他的行为仍然不很符合她的心意，至少她看过了一回。

　　她这次出行只与他见了这么两面，实在不值得。于是她想出一个好主意。

　　她一贯有能变成动物的能力，于是就化作了一只猫，吩咐她的侍从：

　　“把我房间里的猫送给他吧。”

　　归根到底，她恰恰有段空闲无处消遣，她每日里累得不得了，只想要休息。于是就命令她的男友好好养猫了。

　　变成猫是她休息的独门秘籍，没有比变猫更舒服的了。那些漂亮的靠枕，在她做人类的时候从来都不能用，因为担心损坏。但是变成猫她就可以一直在上面躺着，根本不会有人多费口舌。

　　变成猫她就可以找到阳光最好的地方睡懒觉，还能直接对她的男友下命令。她每天与他共处一室，朝夕相伴。他办公的时候，她就待在他的脚边。

　　如果有不长眼的侍者试图真用对待猫的方式对待她，她就教他做人。

　　他对她无限宽容，以至于让她后悔没有早点变猫和他相处。

　　她可以在脑海中和他对话，他回复得非常及时，每一项命令都被准确执行。她的命令从来都没这么有效率过，让她简直不想走。

　　她命令他写下一份法律文件，把遗产留给她本人。他写错了名字，她不得不撕掉遗嘱，强迫他写了好几遍，直到写对了才放过他。

　　她本以为他能认出她来，她本来以为是因为他认出她来才对她温柔的。但让他写遗嘱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他并不知道她是谁。

　　他们来来回回地说情话，柔情蜜意，万般缱绻，他问：“你到底是谁呀？”

　　她无可奈何。

　　她是一位天神。

　　天神和人类之间，永远隔着厚厚的帘幕。人类分辨不清天神的脸，记不住天神带来的情绪。无论几次相见，无论多少次重新相认，最后还是认不出。

　　她明白，这就是她不能逃避的命运。

　　她的男友是一位出色的政治家，也就是说，是一个就连恋爱都可以拿来利用的人。她忍不住要琢磨，所有的柔情蜜意里到底藏着几分隐忧，多少试探，他到底有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份。

　　算了，算了，根本没必要考虑这种问题。

　　她在人间的所有活动，就是不断被甄别，不断被判断，直到所有人都在她面前颤抖。

　　还不如糊涂一点，就假装他们从来没有藏着别的考量。只是继续沉迷恋爱。

　　她就是一直这样悲喜交加，心中莫名酸涩。即使明白这是她多年来的规划，一切都在按照她的意旨有条不紊地执行。她还是非常悲伤。

　　过了四个月，她的随从们求她变回人类回国，她找了许多理由，按照计划又停留了许久，被求了好几遭，才终于不情不愿地回去。

　　这一别，又是不知多少年。

　　期间一直

　　当她历尽沧桑，终于又取回原本的身体，回复了原本的身姿。她在她家后面的街道上，再一次见到了那个男人。

　　这不是巧合，不是碰巧，是早就定好了的。

　　他跨越半个地球来找她，然后从她的身边走了过去。

　　他竟然没有变老，相貌一如往昔。

　　她说：“你不认识我了吗？”

　　他说：“你是……她的女儿吗？”

　　她露出厌倦的表情：“我就是她，我不会变老，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过了好久，他还是将信将疑。

　　但他终于松口，说：“我就是来找你的。”

　　她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告白，等待着他的求婚。

　　他说：“我本来以为我能求婚……”

　　她做了个手势：“我明白了。”

　　他好像认出了她来，又好像没认出，他说：“我要下地窖去了。”

　　她说：“你不要去，你去了就见不到我了。”

　　他说：“我不会死在里面。”

　　她说：“我知道，但是你上来就看不见我了……所有人都已经死了，你就非得去吗？”

　　她望着他一步步走下台阶，绝望地知道他已经与她选了截然不同的路——也就是说，他一定要体验她已经体验过了的人生。一定要体验她早已腻烦的生活。

　　她就知道，她永远结不成婚。

　　他永远不知道，为了能在这一天这个时刻出现，她疯狂工作，独自一个人像拉车的马一样干了所有人的工作，满世界飞来飞去。特意找回自己原本的身体，就只为了让他能认出来，就只为了能像是初次见面那样相见。

　　只是，这一次在她的地盘。

　　她就是要创造所有不可能的可能，就是要令人吃惊，就是要让人永远忘不了。

　　这不是人力所能及的，这是她作为天神才能完成的事情。

　　然后他就以为她是她的女儿。

　　再次有联系的时候，他已经结婚了。

　　他的结婚对象算是她的替身，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和一位异国的女友结婚，不知道他可否懊悔过。

　　每次听说他的消息，都听说他有了新的孩子。他渐渐理解她就是不会变老的人，他知道自己已经年华不再，试图把他的儿子给她，她拒绝了，因为他总是选错人。

　　也许他只是……

　　也许。

　　再后来，他们的消息就断绝了。

　　应该说，她早就知道结局。

　　经历知道结局的故事，就好像看已经看过的电影，没有任何令人紧张的部分。就只是时间在流动。

　　她曾经把时间利用到了极致，把每一分钟都极限压榨。

　　然后从某一个时刻起，她就彻底消失。

　　再也没有人爱她，再也没人记得她。

　　她就是在等一个人把她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