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勒斯游戏》夜LR

6、女主人 一位新的领

　　如果要把这个故事原原本本地写出来，似乎非得从异国的故事写起才能算作合理。

　　可是该从哪里开始讲呢？像这样的故事里总是应当有一位女性，她身份高贵，有着特殊的身世。

　　她是所有王国的女主人。

　　所有的宫殿都是为她建造，所有的城堡都是为她设立。只要她出现，所有君王都不能不把她视为主人。

　　她每五十年现身一次，视情况在人间生活十到五十年，回到她的天国工作五十年，然后再回来。

　　所有的文书都需要她签字，所有的手续都得她亲自处理。如果她不存在，所有王国的合法性都会受到质疑。

　　她的相貌并不固定，当她还是神明的时候，她的相貌会根据对面人的族裔产生变化。

　　从未有人怀疑，女主人就是一位神明。

　　在她不在的时候，她的工作要由王后们完成。因此，国王必须结婚之后才能获得权柄。

　　这些原本都是人所共知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湮灭了。女主人每次回来，都不得不重新证明自己的身份，忍耐办事人员的流程。等到她的身份终于获得证明，众人对她的权柄再无异议，就到了她应当回到天国的时间。

　　女主人有许多位骑士，人们总以为她要从骑士中拣选一位成婚。因此她的骑士们就总也不能结婚，不得不终身等待她的出现。

　　女主人对此十分厌烦，她常常要求，让所有无关人员赶快去结婚，以免陷入绝嗣的窘境。然后她的男主人就会被认为“和女主人完全没有关系”，不得不和其他人成婚。

　　女主人就是这样，每一次都错过了男主人，以至于被认为她根本不想结婚。

　　她申明再申明，一遍一遍阐明自己的态度，但始终被人无视。

　　她问：“我不重要了吗？”

　　“重要的。”

　　“我的意愿不被考虑吗？”

　　“考虑的。”

　　“所以我能结婚吗？”

　　“没考虑过你会想结婚。”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几千遍了，女主人终于顿悟，她根本就不是女主人。

　　她就是女奴隶。

　　主人或者奴隶，尊贵或者卑微，所有这些相对的含义都有可能互相转换。奴隶可能变成主人，尊贵者可能被践踏于足下，神明与鬼物经常被人混淆，有能之人与无能之辈常常被错认。

　　所有的倒错仿佛都是一种必然，人世仿佛只是天国的倒影。

　　不过我们要讲的是人间的故事，因此女主人似乎只是一个遥远的影子，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持有何等政治主张，没人知道她的喜好和偏见。或者说，就算有人知道，他们也选择缄默不提。

　　在这个故事的开端，有一位年轻的英国绅士，从英国乘飞机抵达越南境内，从越南乘火车入境。那时候他还只有二十四岁，穿西装，黑头发一丝不乱。这是他人生之中第一次旅行，他旅行的目的是传递一条皇家密令，同时接替一个重要的职位。

　　按说乘坐长途火车旅行还是很有趣味的，尤其那是当时的豪华列车，餐车里有着米黄色的软沙发靠背，窗外是水稻田，田里有很多带着斗笠的人在劳作，有点说不清是广东人福建人还是越南人。

　　他坐在餐车里，点了一杯咖啡，在心里嘀咕咖啡贵得要命，但这是他非买不可的。所有擅长长途旅行的人都明白，乘坐长途卧铺列车，要想显得体面一些，最好在餐车弄到个座位。但没人能买得起餐车的食物，也就是说，囊中羞涩的旅客必须点杯咖啡才能坐在餐车里，享用“重要人物”的待遇。虽然腹中空虚，但虚荣心能够得到满足。

　　侍者递上熨烫过的报纸，他看到报纸上关于他将要继任领事的新闻，罕见地露出笑容。

　　新闻很短，但附带照片。这是个明确的证据，表明他有个灿烂的未来。对于一个二十四岁的人来说，这几乎是一个人能想象到的最好的职位，他得到了这个职位，而且确实得到了确证，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

　　“你最好把报纸买下来。”女主人这样提醒他，“别给太多小费，就给他那枚硬币，你的旅费看起来不太够。”

　　他听从了她的建议，这让她觉得很满意。

　　“你应该吃点东西。”她说。

　　“我不饿。”他说。

　　她看着他，不相信他不饿，她甚至能够感觉到他的饥饿感影响了她，让她也觉得饿起来。她根本就不应该饿，她是神明，她用不着吃东西。

　　但他的饥饿感让她担心起来，她不想让她的领事还没上任就饿死。

　　“我准备了食物，”他看出了她的担心，“在我的卧铺车厢里。”

　　“我不能进你的卧铺车厢，”她一本正经地说，“他们不允许我这样做，我是一位女士，不能进男人的卧铺车厢……但你可以快点回去吃东西。”

　　年轻的领事踌躇了，他还想再在餐车多呆一会儿。在卧铺车厢里，他就只像个旅行的大学毕业生，或者普通工作人员，餐车是个能证明他身份的地方，而且……咖啡确实很贵。

　　但他的饥饿感确实影响了他的女主人，当她第二次催促他回去吃东西的时候，他决定听从劝告。

　　他走回卧铺车厢，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短法棍。

　　“啊！你真的准备了食物。”女主人非常满意，看得出来，她的领事是一位非常朴素认真的人，看来她不用担心他在火车上被饿死了。

　　她不建议她的领事再去一次餐车，但他还想去——他心里很明白，侍者看到了那条新闻，而且他给了小费，几乎可以肯定他会被称为“领事大人”——在南部地区，人们总是格外把这种英国头衔当回事，年轻的新任领事没有抵御住这种诱惑。

　　女主人也有点心软了，她很明白他到任之后实际上没有什么机会真的被当做领事对待。他的旅费不多，但确实还够去一次餐车，只够再去一次，不能再给小费了。

　　领事说：“没关系，我有办法。”

　　他去了餐车，支付了咖啡钱，没有喝咖啡。也就是说，相当于只支付了小费，“购买”了餐车的座位。他确实得到了“领事大人”的称呼，然而侍者唇边微妙的神情总让人感觉是一种哂笑，报纸也没有熨烫，他开始后悔做这样的决定。

　　她实在受不了，走去对侍者说：“你不该这样对待你们的领事。”

　　侍者诧异地看着她：“他不是领事。”

　　她说：“他就是领事，他有委任状。”

　　她没再搭理侍者，回到卧铺车厢，她看见他把行李稍微敞开了一点。

　　委任状从蓝色的行李包裹里露出来，于是第三天，他又是领事大人了。报纸熨烫过，咖啡也被送到座位了。

　　这样滑稽剧一般的情节让这场本来应该更愉快一点的旅行变得尖刻而微妙，年轻的领事没有顾上欣赏窗外南中国的风光，只是在心里和侍者怄气。这是他一生一次的旅行，就这样稍微被浪费掉了。无论如何，至少他还得到了一张报纸，可以作为安慰，不过旅程将要结束的时候，还是令人稍微有些惆怅。

　　与其说是惆怅，不如说，还是有些兴奋。南中国已经是一片翠绿，北中国还是灰色的肃杀，城市里都是低矮的棚屋，到处都是灰色的。

　　“这就是……你们最好的城市？”

　　火车站附近就是有点破破烂烂的，街上没有树，也没有什么店面，女主人感觉自己面子上有点挂不住。

　　无论如何，这到底还是一座城市。

　　“别看它现在这个样子，”女主人这样说，“这是我们最好的城市，它很快就会变得非常好，楼会盖起来的！而且，我们还有一家高级酒店！”

　　她比比划划，试图掩盖心虚。

　　领事看着她，好像在问：“你为什么信心这么足。”

　　“因为我要出生了，”她说，“每次都是这样的，只要我出生，一切就都会变好的……你别不相信。”

　　领事很少说话，他用不着说话，他总是想得很大声。但她知道他相信她了。他没法不相信她，他是她的新同事，他已经“上了贼船”，到了这座北中国的工业重镇，实在不能临阵脱逃。

　　不过，对于她提起的“高级酒店”，他还不是很相信，他就是很难相信这种地方会有“高级酒店”。

　　“就是高级酒店，真是高级酒店”她说，“就是你们的王储投资建造的，就是给我建的，不可能不高级。”

　　无论如何，他是一位领事了，也就是说，他是一位代表一国的重要人物，如果不出意外，他要在这里度过一生。

　　“这是我们的城市。”她这样对他说。

　　她亲吻了他的前额，给了他神明的祝福，然后就飞去了。

　　“再见面的时候，我就是不同的模样了，”她说，“你可千万别认不出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