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勒斯游戏》夜LR

6、盛京 他从来不记

　　我从未过过这样无聊的日子。

　　平静，但无聊，不能算是休假。

　　夜里我坐在溪水边上，意识到我推演的故事差不多快要走到尽头。

　　我留下一个假名，和来接我的人说：“我实在是该回香港了。”

　　香港的那个孩子，我最挂心。

　　我的女儿早就说好了要给人别人家做儿媳妇，出生没多久就给人抱走，之后的两个男孩只是与我稍微有些相关，并不当真算我的儿子。

　　只有那孩子当真是我的儿子，因此非得照顾不可。

　　我回到香港找儿子，很是费了些周折。

　　那孩子的父亲权势很大，难说有没有仇家，因此非得把他藏起来不可。他们同时找了另个小孩“扮演”他的身份，他就一无所知地和母亲长大。

　　抚养他的人不敢不告诉他，他的母亲另有其人。我只是没有想到，他的父亲竟然没有管他。

　　我多多少少有些不敢见那孩子。

　　我只能去找他父亲。

　　数年里我找了他几次，向他提起孩子，他都有些冷淡。我以为他事忙，强迫他去看孩子，他也晃晃悠悠，若无其事。我终于忍不住，质问他：

　　“我从来不觉得你不肯带孩子，你给人家带了那么多年小孩，怎么偏偏不肯带自己的儿子？”

　　他眼睛突然亮了：

　　“真是我的儿子？”

　　我气到不行，简直无话可说：

　　“见了你那么多次，说了那么多遍，你怎么就一点不注意？那孩子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你从来没发觉？”

　　我把他带去，水缸里有一缸清水，我把父子两个拽过去，让他们看清楚水缸里的倒影，他们实在是生得一模一样。只是父亲操劳多年，变得憔悴了。

　　我柔声道：“说了要给你生个孩子，不会骗你的，你知道我从来不说谎。”

　　我看着水缸里的倒影，不觉伤心起来。

　　我的恋人已然变老了，我的模样却总也不变。时间在我身上没有变化，再过十年，我还是少女模样，他却不会再年轻了。

　　说是伤心，倒也没有多少。回去过一次，这一世里的感情已经用完，只是既然生了这个孩子，就非得让他得到些照顾不可。我真正的恋人已经数百年没有见过，我看着眼前的这个人，说：“你只是碎片。”

　　他说：“对，我只是碎片。”

　　我说：“再过数十年，他就要回来了，你最好……做好准备。”

　　我迟疑了一下，又道：“倒也不用很着急……等我再来的时候你再走也来得及。”

　　“我们还得见一面，”他说，“我认为还需要见一面。”

　　我说：“也许可以见一面，见一面足够了。”

　　这孩子我没有带多久，他不知我是母亲，因为我的模样看起来比他大不几岁。我抽空去了几次，毕竟往返不便。后来我听说我的男友回到大陆，就要求见他。

　　说到底，我压根没有报任何期望，我无非就是被人带来带去，完成一些非完成不可的工作，期间抽空见几个非见不可的人。

　　他们把我带到北京郊外的一处农家，说是这里有些亲眷。我仔细琢磨了一下，掰着指头算了算：

　　“还真是亲眷。”

　　我身边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这里有个小姑娘，不愿意结婚，想要个孩子。我想了一想：“她还真有这个命。”

　　我的恋人直到夜里才被人带了过来，在门外等着。我叫人告诉他：这两间屋里，有一间里有个年轻女人，另一间房子里是年长的故人，问他要找哪一个。

　　倘若来的不是他，恐怕是不敢见故人的。就算真是他，他也未必当真想见我。

　　他似乎在外面迟疑了许久，几度想离开，都被人阻挡。我听得他说：“还是见见故人吧。”

　　我本来不抱什么期望，没想到他就这么进来了。

　　他已然不是原来的样貌，我知道他已经换过身体，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我们两人都十分惊喜，仿佛梦中相见，对了几句暗号就知道决计不会认错。

　　我与他缱绻一夜，又让他去隔壁睡一晚。他总恼恨我把他推走，不知这是早注定的天命。我说：“可不是让你做什么，只是你就该在那边睡。”

　　总之我稍作安排，那姑娘就诞下一对双生子。她有些为难，因为抚养两个孩子，到底有些不容易。我说：“这两个孩子和我没什么关系。”身旁跟着的人说：“就算没关系，到底还得你安排。”

　　我就给两个孩子安排了抚养费，叮嘱要让孩子读书。就被带回北京，照看另一个孩子。我就这么忙忙碌碌，总是来来回回地带孩子，偏偏自己的孩子全都带不成。

　　得空的时候，我去打听双生子的情况，发觉他家里没打算让孩子多念书。恰恰他家有个亲戚想要个聪明伶俐的小孩，也肯让孩子念书。我就把那个年纪小、老实一点儿的孩子送去给他亲戚抚养。至于那个大一点的，调皮得不行，全然不肯念书，只想要做个大人物，我拿他没办法，只好随他去了。

　　北京方面的情况逐渐稳定，我说：“我得回家了。”

　　终于我又回到故地。

　　按说我回到大本营，本来应当有人照顾，不想过去的老部下都不敢认我。

　　我说：“我容貌几乎一点未改，不该认不出。”

　　他们说：“你走以后，我们这边的人分了好几派，互相争斗不休。”

　　我问：“有什么出色的人吗？”

　　他们说：“有个人很有手段，很多人都在他那一派……他一心想要回去。”

　　我说：“那就简单了，就安排他把我杀掉。”

　　部下都有些不忍，我说：“你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现在这种时局，就是要有个心狠手辣的人掌控全局……规矩就是这样，你们去安排吧。”

　　这些日子里，我整天都和我的翻译在一起。翻译是个聪明人，与我关系很好。我们有一只有机关的衣柜，每当发生危险，我们都躲在衣柜里，这样躲过了许多次搜查。

　　归根结底，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如果真要搜查，怎么会放过那么一只大衣柜呢。

　　我吩咐他投靠那一位，保住自己的性命。我知道那个人是可以做大事的。翻译却说：“我不想走，我自有办法，我和所有人都很熟悉，不会出问题的。”

　　翻译不肯离开，我也对他没办法，只得随他去。事情就像我计划的那样完成，有野心的新秀用锋利的刀子杀死了我，一击毙命。

　　我的嘴角流出鲜血，并不觉得有多疼痛。只是感到轻松——我终于摆脱了身体，能自由一些。而我的死也让这场纷争画下了句号——有野心的人有了更好的职位，带着他的人离去。翻译先生作为一个和平主义者带着剩下的人重建了我们的营地。

　　这一边的工作完成了，我总算松一口气。我没了身体，仍然能同人交谈。只是大部分人都看不到我，只能听见我的窃窃私语。

　　在此之前，我儿子的父亲曾从香港传来讯息，说是那孩子已然长成少年，求我带几个月。我笑他：“难为你还记得有个儿子。”

　　他说：“这孩子是我的继承人，总归要好好照看。”

　　我说：“我这边的人都不知道我是谁了……等我的事完了再送来吧，免得出危险。”

　　那孩子就在我死之后北上到了我的所在。

　　那时候我只是模糊的影子，但我到底还有一处房产，他在我这里住两月，我已经不记得是他父亲还是我的人为他准备的生活费。总之他有一笔生活费，可以和我一起生活一阵。

　　那是从未有过的炎热夏天，因为有孩子住在我的房子里，我不得不一再往返。正午时分经过毫无遮挡的路径，就算是灵魂都要觉得热得要命。我不止一次试图让他自己出去办事或者购物，我的人说：“他可能会热死的。”我就不敢让他去，只得自己辛苦了。

　　那孩子正在青春期，别扭得不得了。我从早到晚逗他说话，他只是嫌我烦。他身材纤细，是个很瘦的少年，很爱说大话。如果是别人家的小孩子，我一定讨厌。可是既然是我自己的孩子，我就喜欢得不得了，他只是不肯认我做母亲。

　　那是难得的什么工作都没有的时光。

　　他不太肯念书，只想要做明星。我笑他模样还没有长成，就想要假装大人，但还是找人帮他出了专辑，据说没有很受关注，我认为时间还没有到，也就没有太留神。

　　后面我的工作渐渐多起来，也就渐渐没有工夫再去关注儿子。后面听说他终于稍稍能接到通告，也就经常忍不住去看望。这孩子的出生全由我一手操控，倘若我不稍微关注，他就不会遇到情缘。

　　片场的人总是很多，他未能演男主角，站在演员们之中，相貌比谁都出挑。我悄悄飞过所有女演员的身边，探问她们中意哪一位男演员，鼓动她们向他搭话。偶尔也附在某人身上，稍微操控人的行为。

　　这让我十分苦恼，只觉得自己过度保护。他也非常厌烦，讨厌我操控他的恋爱。我只得离开一段，果然他再交不到女友。我只好继续陪在他身边。

　　我催他出了许多专辑，知道自己的时间不会很多。留守的一年，我一直陪着他，逼着他写了一整张专辑。我很高兴，因为这是为我写的。

　　我心里说，等我结婚的时候，就放这个吧。到那个时候，他可能已经老到不能唱歌了。

　　他从来都不记得我是谁。

　　一个时代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