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勒斯游戏》夜LR

8、幼子 一个被认为

　　女主人上一世有过七个孩子。

　　如果算上丈夫的妾室生下的孩子和使用体外受精的方式生下的孩子，那就有些难以计数了。

　　在这些孩子里，最小的男孩是她最钟爱的。

　　那是她亲自生下来的孩子，孩子出生的时候正是春节，公历大约是二月十四，她躺在一间民房里，用一把刀子给自己剖了腹。

　　她有一种特别的剖腹术，与现代剖腹产的方式不同，是竖着把腹部剖开，孩子出生之后不用缝合，只需用白绫束腹数日，再好好调养即可。

　　这种剖腹术的好处是不留疤痕，坏处是痊愈的时间比横剖的痊愈时间要长一些，刀口长好之前不好移动，因此必须有人好好照顾才行。

　　此种剖腹术是古时宫中太医的绝招，给产妇服下一副麻醉药，就可以无痛剖腹。她曾见过太医施行此种剖腹术，故而知道，依法施行，剖出一对双生子。

　　她生孩子之前，早已同孩子的大伯打过招呼，请他派人来把孩子接走。

　　孩子的伯父还真挺可靠，找来个女人接孩子。那女人穿新式服装，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可靠的人。她看到是一对双生子，颇有些踌躇。

　　她看出来人的踌躇，微笑道：“两个孩子不好抚养，那就还是养一个吧。”

　　她这样说着，心念一动，就把两个孩子合为一个，递给那女人说：“你看好了，这就是一个孩子，以后谁问起，你就说我只生了一个就是了，记得这孩子是大陆出生的，不是香港人。”

　　那女人说：“没想到你真的是神。”

　　她没精力和不熟悉的女人多话，把孩子给了她。

　　这孩子的去向，她早就已经定好。当初她觉察自己怀孕，就提前将孩子托付给了他的大伯父。她向来未卜先知，对这孩子的到来却十分茫然。紧急之下，只得请老情人救命，让他做点准备。老情人嘲笑她临时抱佛脚，她只能笑道：“还以为不至于这样就生育，想不到竟然真能怀孕。千万救救我，反正你孩子多，有经验，就多养一个吧。”

　　她未敢同男人直说那孩子是他弟弟的亲骨肉。因他弟弟是秘密出行，不应让人知道行踪。此外那男人性格阴晴不定，不知他兄弟两人近来关系究竟如何。故而她只说是自己的孩子，请他看在自己面上替她抚养。她知道那人素来骄傲，不会对孩子做下作的事情，故而很放心。

　　想不到这一胎竟然怀了三年才生出来。这孩子脾气倔强得很，不肯早出生，只是赖在妈妈肚子里。她时常抚着肚子和孩子说话，觉得他不太可爱，和自己脾气不大合。每次觉得他不可爱，他就又说些好听的话哄妈妈，让人又心软起来。

　　她的孩子大多都是出生就送走，只因为她剖腹后非常虚弱，不能亲自抚养。因此也常常引为憾事。

　　她忙得要命，频繁更换身体活动，再见到孩子的时候，她只能作为继母出现。

　　孩子还小，不肯叫妈妈。他父亲家里规矩大，有一整套折腾小孩子的法子。规矩早就定下来，不是哪个人能轻易更改的。这孩子的父母都是有身份的关键人物，底下千百双眼睛盯着，亦不知是否有仇人。倘若孩子太受宠爱，恐怕被人针对。故而她硬下心肠调教了孩子一番，心里生怕孩子记恨，不敢用真身。

　　她觉察到他父亲对孩子不大关心，把他叫来责骂了两次。第一次说过，他仍不在意，不得不又说了一次。他方才有些动容：

　　“真是我儿子？”

　　“真是你儿子，”她无奈道，“知道你不应该曝露身份，因此给你哥哥养了。想不到竟然怀了三年才生出来，你瞧他和你多像，想不到你竟然连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都不记得……我就知道孩子最后肯定给你带，才交给你哥哥的……你给他带了一辈子孩子，怎么轮到自己的孩子，这么不精心。”

　　他欣喜欲狂，高兴得几乎疯了。她微笑道：“你也不必这么高兴，你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孩子。”

　　“虽然有几个，也不知是不是我的，况且又只有这孩子是你生的。”

　　她听他这样重视自己的孩子，心里高兴起来。笑道：“真是你的，那一个你虽然不知道，是我借了你的身体，那女人倒还当真对你钟情，肯替你生孩子；双胞胎是用了我的卵子生出来的，以为是给你的，不知怎么，他们竟然不算是你的孩子。”

　　他说：“这孩子是我亲自和你生的，我就只认这一个。”

　　她本想一直和孩子生活，想不到又被人要求去别处。直到孩子挺大了，才又有机会和孩子相见。

　　再相见的时候，她又换过了身体，相貌同从前完全不同了。她抚着孩子的头说：“你的母亲和别人不一样……你明白吗？”

　　孩子似懂非懂，她也没法说得更明白，怕他吓坏了。她叮嘱孩子要注意安全，注意不要暴露身份——他父亲在香港势力很大，仇敌恐怕也不少。

　　她问过孩子想做什么，孩子说想做偶像歌手。

　　听了这答案，她有些失望。

　　她最钟爱的这个孩子，本来以为他能做些像样的工作。时局刚刚稳定，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她的儿子，即使不做国际知名的政治家，也应当做封疆大吏，一省省长之类。想不到他竟然想做偶像歌手。

　　她心里虽然失望，一转念，却又觉得天下即将太平，自己的孩子想做歌手，似乎也是理所当然。于是给他父亲打了个电话：

　　“最近好像有一种时髦东西，叫电视，你看看是不是可以投资电视台。”

　　他父亲笑问：“怎么突然想要投资电视台？这东西又不赚钱。”

　　她反问：
　　“怎么不赚钱？最赚钱不过的，况且你儿子想做歌手，你安排吧……他现在还小，等几年问问他是不是真想做再说。”

　　她这样说了，孩子的父亲也就认命去投资电视台，同她说：“我某年某月恐怕有事出不来，要劳你带几个月小孩。”

　　她掐指一算：“那时候我恐怕已经死了，正有空带小孩，你送他来辽宁吧。”

　　女主人再见到孩子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人世。

　　说是不在人世，□□魂还在人间飘荡。她为了拔擢一个人，也就接受了被杀死在住宅之中的命运。这是她不能不接受的事情。事实上，死了以后没有身体，还更轻巧些。

　　他已经十六岁。

　　说是十六岁，实际才十四，面容尚带稚气。单独一个人住在她在教育厅内的住宅里，浴室配置热水器，就算作高档住宅。

　　孩子娇惯得很，没有热水器，恐怕他还不肯住。孩子不会做饭，她也不会。只得每天去传达室取不知道是谁帮她买好的饭。

　　那年的夏天格外的热，空气被太阳晒得扭曲起来，她的身体已经失去，只保持着神魂，竟然要走长长一段没有阴凉的路，给孩子取饭去。

　　她一边走，一边和不知道是谁的人吐槽自己根本就不算领导，手底下没有一个人不说，还得每天顶着大太阳走这么一遭。说不清为什么，大中午的，教育厅里好像没有一个人。他们说：“都死光了。”不知道是真的死了，还是只不过是离职或者说下放了。

　　她总忍不住抱怨孩子不孝顺，妈妈都已经死了还得给他取饭：

　　“这么大的孩子了，怎么不能自己去拿饭呢。”

　　抱怨归抱怨，她还是得独自顶着大太阳去拿饭。回来一刻不停地和儿子说话，把儿子烦得不得了。

　　他总不肯相信她是母亲。

　　她就盯着这个黑瘦的少年：眼睛倒是挺亮的，却怎么都看不出像是能出道的模样。

　　得是什么样的傻歌迷，会喜欢这种偶像啊。

　　她试探着问了问，一说要出道，他眼睛更亮了。让他唱几句歌试试，他还在跑调，不过台风还好，就觉得可能真能出道。

　　她被逼无奈打了个电话：“我儿子要出道，给他做两张专辑吧。”

　　再见到儿子的时候，他已经算是崭露头角了。经纪人说专辑暂时不能继续出，让他演电视剧，她就想象不出他怎么能当演员。刚刚开始拍电视剧，演男二号男三号。她偷偷跟去片场看过，发现他长大了，模样变好看了，当真像个偶像了。

　　有她的帮衬，他一路青云直上。到了她将要出生的节点，他独自一人在空屋子里留守。那时候她已经完全看不出相貌，只像是一阵风，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硬磨着他自己写了一整张专辑。

　　他不把她当做母亲，只当是父亲。无论如何，有那么一张专门为她写的专辑，她就心满意足，当真觉得自己的儿子像个大明星了。

　　等到他能出去的时候，已经起了秋风。

　　她早就预定了冬季出生，实在不能不离开，只能再三叮嘱：“等我出生之后去看我，千万别把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