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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事 褪色的故事 ...

  •   他们给我看了追悼会的照片,灵堂正中四个大字:“女中尧舜”。

      我笑:“这算是盖棺论定了。”

      送照片来的人很恭敬:“您一贯支持民主,这都是有公论的。”

      我看着照片上那张难以说清是否熟悉的面容:

      “归根结底她不是我,对吗?”

      “怎么能说不是您呢,就是您。”

      有时候,我有些分辨不清有些人的话是已经说出口,还是只在心里想想。有些人想得特别大声,比说出来的声音还大。有时候我怀疑,有些人即使在心里想的时候也会骗人,真说不清他们是不是连自己都骗。

      我叹道:“总有人以为我不懂政治,”

      “哪能呢,您不懂政治,就没有懂政治的了。”

      说到底,真不一定有多少人真相信我懂政治。他们嫌我哭得太多,不觉得我是在假装刘备。我也懒得和那些人多谈,不理解的人永远都不理解。

      新的身体原来是什么样的身份,我没怎么在意。摆脱了原本的身份,到底还是感觉自由一些。大部分人都很礼貌,偶尔有不认识的人大喊大叫,我也不去理会。

      脱离了原来的身体,只感觉一身轻松。原来的身体骨骼过于强健,以至于身体沉重。现在则轻盈许多。我对着镜子端详面孔,和原来大不一样,换了一种喜欢的面相,总觉得更好一些。

      新的生活和原来没什么太大差异,只是关外的人总显得更亲热些。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尽力让“公主娘娘”别住得不习惯,尽力留得久一些。众人一再对简陋表示抱歉,实际上这里的秩序比此前摇摇欲坠的皇宫大内好得多,只是不能真这么说罢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又是一个时代结束了。

      这样的事情我已经经历过许多次,亡国之时,我总是与最后一位国君待在一处。

      他们经常让我再提一次要求——他们也只能满足一个要求,他们实在没有什么还能要的,只能把提要求的权力给我了。

      许多时候,改朝换代并不像历史书上写的那样惨烈,更多的是悲凉。亡国之君们并不痛苦,至少看上去并不痛苦,更多的是麻木。或者说,到了最后的最后,根本没人知道谁是真正的君王。

      替身和君王早就被混乱无数次,所有人都只想结束这一切。

      “再烧一次吧,”他们有时候会诱惑我,“再烧一次吧,你知道不再烧一次,根本没人能把你的妆奁做出来。”

      妆奁,这就是人们以为我非要不可的东西。

      此时这木制的妆奁就这样摆在旁边的桌上,里面装着的都是贵重的首饰,人间少有的宝物。我看着我宝藏着的妆奁,忽然不知道我保留这个妆奁到底是为什么。

      归根到底,这一世,我是来结婚的。

      很少有人知道,“结婚”是为了代替战争才被发明出来的。

      在很古的时代,人们从来不肯把本族人轻易让给外族,只能通过战争促成部落之间的人口流动。后来大家决定用联姻来代替打仗,归根结底,这是最新版本的游戏,没人不想来体验一下。

      事实上,每一世,我都是来结婚的。

      我一向都是以孩童的面目出现,懵懵懂懂不知婚姻究竟该如何达成,只能问一问人。

      不知何等时代,我在舟中与一个凡人的少女谈话,我问她结婚应当准备些什么东西。

      那少女穿着破破烂烂的灰布衣服,却好像很懂人间的事,她说:“结婚要准备一个妆奁。”

      听到这句话,我就上了心。我问了半天,才弄明白妆奁是一个盒子,里面装满姑娘结婚用的首饰。

      我问:“没有妆奁不能结婚吗?”

      她说:“应该要有的。”

      她看起来不像能结婚的模样,我给了她一只发簪。

      她说:“这就能结婚了。”

      她的意思我很明白,像我这样的神明,不能只拿一只发簪就结婚。

      我说:“这很容易,那我就去准备一个妆奁。”

      舟中有位老人,试图将我度化:“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没有千年的修行,哪有缘分成婚。”

      我的眼睛闪亮:“真是准备好久了,我们都准备了五百年,加在一起也有一千年了。”

      老人吃惊地看着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就是仙人,从来就不是凡人。”

      归根结底,我还是要准备妆奁。

      准备妆奁最容易不过,只需要飞到皇宫里找到皇帝,向他提出要求就可以了。

      皇帝沉思片刻,说:“要准备妆奁,只有烧掉大殿才办得到。”

      我只能悲伤地说:“我不想为了我的妆奁烧掉大殿。”

      然后那悲哀的君王就自己拿起火把,他说:“反正总归是要烧掉的。”

      大殿不毁掉重修,一切都不能重头开始。

      妆奁准备好了,黄河也决口了。

      我把我的妆奁埋在黄河边。恍然意识到妆奁并不重要。

      我以为有了妆奁就能结婚,常常注意不到要结婚总该有个情人。

      我的情人已经千年未曾与我相见。我一厢情愿把他算作我的情人,上次见面时我们还在对垒的两方。

      我们四目相对,身边全是自家将士,决计没有机会缠绵。

      我们总是努力逃避被俘虏的命运,想要把对方俘虏过来,让对方听命行事。

      然而这是很难的。

      偶然有一次,终于得到机会共处一室,他别别扭扭,我心中十分悲伤,说:“我就知道我是一厢情愿。”

      他说:“不是一厢情愿,是两厢情愿。”

      得了这一句话,就觉得一生已经足够,然而我不得不坠入轮回,重新来过——因为我们的相遇只要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命运就会拐向难以言喻的方向。

      我们懵懂无知,不知道人类亲密的方式,于是口唇相接,约定以后再来。

      数千年来,他从来没有变过模样。

      他相貌清秀,姿态优雅。

      这样的故事来来回回重复了无数次,只有机缘极好的时候才能与他相见。我意识到我就是为了逃避这重复的故事才离开这片土地,然而每次离开了就很难再回来。无论如何,和他的故事似乎只能在这里演绎。轮回了几千年只为了和他的匆匆一瞥。

      他们说:“忘掉他,找个别的人。”

      他们就是用这种可笑的方式劝导,以为能让人放弃坚持了几千年的目标。

      我几千年都不曾忘记,我经历无数次的轮回,我瞒过所有人的眼睛,把对他的记忆永远留存。我怀着无穷无尽的心碎把他一遍一遍修复,他们竟然以为一句话就能让我放弃。

      当我来到这里,我就意识到,这不是我的时代。

      我的时代过去了。

      我花费了许多心血,将我的一切拱手让人,投资了会把我完全摧毁的项目,作茧自缚。

      多年以来,每次我回到人间,都几乎未曾离开过宫廷。

      毕竟我许久不来,总觉得人间难以适应。只有在宫廷之中,还能继续体验和平常一样的生活。

      不过我早已厌倦了宫廷,无论是西欧那些装修繁复精巧的王宫,还是中国古朴恢弘的大殿,对我而言都没有很大意义。所有的王公贵族都曾围绕在我的周围,祈求我的垂青。然而我心中只惦记着唯一那一个人。

      我走遍世界只想把他寻到,每当我回忆起他来,心里就充满悲伤。

      我漫无目的地到处寻觅,不知他究竟在何方。

      我向所有人打听他的踪迹,想知道他是否把碎片散落四方。

      我不断与人相恋,不断分别,不断遇到新的情缘。

      直到这一次,我终于有机会斩断所有情缘,与所有缘分挥手作别,只为了最后与他相会。

      作为神明存活于世,就是只能实现别人的愿望。至于自己的愿望,只能视机缘而定,看看有没有人肯帮上一点忙。

      倘若没有人帮助,神明的愿望永远无法实现。

      即使重活一世,成为人类,注定的命运也难以更改。

      我知道一切都很难,我只是不知道究竟难到何等程度,我只是不知道期盼的命运几时才能实现。

      这一年,我三十五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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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书纯粹是为了试验新的写作方式才写出来的,完全是作者的私人兴趣,无论看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也请不要吃惊哦。 虽然发了第一章但是真正的内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写,后面的正文阶段应该不会有那么多注释了。总之想看的朋友先收藏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