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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复乐园(五) ...

  •   宋景川眨眨眼,纱布下伤口崩裂,隐约有血色渗出,他的头确实很晕,眼前一阵模糊一阵清晰,但这不是重章撞的,重章收着力气,是宋景川把额头对准了门,半是借力地把自己撞出了不小的声响。

      他缓了缓,轻声道:“你在问什么?”

      真可怜的时候,是不必装可怜的。

      重章哑了火,叫来女管家,联系医生上门包扎。

      女管家忙前忙后,看见宋景川的伤口着急坏了,不免叮嘱重章几句,注意打闹的力度。

      谁在打闹?重章撇撇嘴,看着女管家和自己奶奶极其相似的眉眼,重章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好连连点头。

      重章奶奶在重章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重章对他奶奶没有多少记忆,不过看过旧照片,如果重章奶奶还活着,应该也会像女管家这样语重心长。

      宋景川朝女管家摆摆手,解释说:“不关他事,都是我自己撞的,别说他了。”

      这是真话。

      女管家听了,有些埋怨地看了看重章,又嘱咐一句:“两人有什么话要好好说,不可以再动手了,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是不能说清楚的。”

      “……”重章很郁闷。

      送走医生,重章回到大厅,宋景川在看拟好的菜单,厨师站在一旁,见了重章,热情地打了声招呼,重章有气无力地点头,心情更加郁闷。

      厨师像李民,年长十岁的李民,下半张脸十分相像,但加上眼睛,又不够像了。

      ——宋景川居心叵测,不安好心,坏!

      这是重章的结论。

      但鉴于宋景川的伤还没有好,重章决定等好了以后,再质问这件如此凑巧的事。

      重章有时闲不下来,会去观摩厨师王叔做菜,不显山不露水地学了几手,偶尔做上一两道菜,混在其中,宋景川完全吃不出差别,这极大增长了重章关于厨艺方面的信心。

      女管家安捷关心过重章在这里的适应情况,重章表示不错,倒是宋景川水土不服,常常又吐又拉,重章怀疑他其实是重度脑震荡,随时会死掉,但去医院检查过几次,脑子好了,只是肠胃太脆弱,叫他不要乱吃东西。

      重章是有一点遗憾的,一点点。

      宋景川好手好脚,但他从山坡滚下来,疑似伤了腿,长时间走路腿会痛——这是宋景川指着之前骨折过的那条腿说的,并非医生的言论。

      于是,明显腿脚更不好的重章常常要推轮椅,带他四处溜达,美其名曰,放松身心,静心静养。

      从花园小径往外走,重章想去山坡看小羊,直接撂挑子,扔下轮椅上的宋景川,自己上了山坡。

      宋景川叹了声气,从轮椅上站起来,跟在重章后头。

      山坡上星星点点落着羊屎,重章随口说这些羊屎像珍珠奶茶的珍珠。

      宋景川:“没喝过,但不管是羊屎,还是你的形容,都很恶心。”

      重章突然转身,和赶上来的宋景川面对面,距离很近,趁宋景川怔住的片刻,重章伸手推他肩膀,宋景川站在地势比重章低的陡坡,没站稳,一个趔趄,脚往后撤,踩中了一堆羊屎。

      宋景川抬起腿,嫌弃地低头看去,重章又勾他脚踝,宋景川彻底摔倒了,手撑地面的时候,又精准无误地按在了一堆羊屎里。

      山坡多草,这一跤摔不出伤,流不出血,没办法让安捷“责怪”重章了。

      “这两下,是因为安捷和王叔,你知道原因的。”重章说。

      宋景川慢慢站起来,无所谓似的笑了笑。

      很早就清楚了,重章这人睚眦必报,记恩,但更记仇。

      他不仅不生气,还闻了闻手掌,朝重章好脾气地笑说:“还好不臭。”

      怎么可能不臭?!

      看重章一脸怀疑的神色,宋景川哄道:“不信你闻闻?”

      山坡风大,气味散得快,而且每天有人来捡羊屎去做肥料,重章是真的不知道羊屎臭不臭,他警惕地没有动,宋景川把手伸到了面前,他猛吸一口气——

      重章被臭得咳了好几声。

      宋景川收回手,在他生气前说:“扯平了,行吗?你不也和王叔、安捷相处得很融洽?开心就好了吧,怎么来的重要吗?过几天王叔的小儿子要过来玩,你不也很期待?”

      “谁期待了。”重章擦着他的肩膀,错身下山坡,捂了捂鼻子说,“我闻见了,你真臭。”

      起初是期待的,王叔的小儿子才七岁,已经能上树掏鸟蛋,帮农场的人在山坡赶羊,把宋景川的轮椅当大型滑板来溜,犯了错误会滴溜个大眼睛,泪眼汪汪地委屈认错,下一秒就把花园的花枝剪断,园艺小师傅还把草坪修出了乌龟的形状。

      他来了没几天,宋景川的病彻底好了,都能去自家公司看看了。

      这天,暴雨将至,王叔找不到他儿子,重章拿了把伞,和王叔分头去找。

      重章去了山坡,羊群都归圈,山坡空无一人,喊了几声名字,声音时不时被天际雷鸣吞没,他翻过山坡,正要去农场询问,却看见远处有个小小的身影在向他挥手。

      重章快步过去,正要喊他回家。

      “保持安静。”Henry摆摆手,“伟大的羊妈妈正在生产,快跟我来。”

      “……”重章跟在身后,一起进了羊圈,里头声音嘈杂,有羊的,有人的,间或夹杂一些凄厉的羊叫声。

      他们在侧边站定,隔着铁栏看过去,一只羊被单独隔离开来,它蓄力,突然又叫了一声,转过身来,后头缀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黄色泡膜。

      “那就是羊膜囊,小羊在里头哩。”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过来,摸了摸Henry的小卷毛,两人很相熟的样子。

      这里只有重章和Henry目不转睛在看,其他人都好像见怪不怪,各自忙自己的活,在检查羊棚有没有漏水的地方,或者是做好防暴雨的工作。

      母羊侧躺下来,抬起自己的后腿,开始舔舐自己的乳/孔。

      重章很清晰地看见了小羊的轮廓,黄色的液体越来越稀薄,小羊被罩了一层朦胧的白衣,表面掺杂了一些血丝,但它在里头不叫不动,像是死了,又像是睡了,脑袋和两个前蹄蜷缩在外头,剩下的卡在了母羊的身体里,迟迟没有别的动静。

      “不用帮忙吗?”重章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眉头皱紧说,“会不会难产了?”

      Henry摇头:“羊妈妈非常能干,正在经历生产的母羊就是这样的,我们不需要担心,我已经见识过一次了。”

      “……”

      重章晃了晃手,Henry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看起来完全不像“不需要担心”的样子。

      羊妈妈仰着脖子,张开了嘴——

      轰隆隆!

      天际落下一声惊雷,声音极其大,距离似乎很近,小小的羊圈被声音震得微微有些晃动。

      雷响过后,羊妈妈发出几声呜呜咽咽的叫声,似痛似哭。

      下一秒,小羊的身体滑出来更多,明明环境嘈杂,但重章很清楚地听见了小羊那一声微弱的叫唤,看见它躬了下身体,前蹄挣破胎衣,脑袋和前蹄连番摆动,直至整个身体都出来了。

      它趴在地上,仰起了头,脸正对着重章,那层薄薄的衣还糊在它脸上,看起来这么瘦,这么弱小,但它张开嘴,发出的降世的啼声却是那么响亮,传入重章耳朵里,仿佛激起了一阵生命的激流,合着心脏的搏动,源源不断地奔涌向身体各处。

      重章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原来他在活着,在呼吸,在跳动,在思考,在反应,在看,在听,在闻。

      风雨欲来的味道,原来是生命降临的味道。

      母羊站了起来,替小羊舔掉脸上的胞衣,小羊两只前蹄跪着,后蹄发力,蹬了几次,都没能蹬起来,它小小一只窝在地上,不再动了。

      小羊脑袋小小的,两只耳朵垂了下来,晃脑袋的时候,耳朵会像小扇子一样扇动。它的脑袋转了过来,脸上湿答答的,毛一撮一撮地黏在一起,它的眼睛——乌黑透亮,无比清澈,直直地望着重章——那一刻,重章连呼吸都忘了。

      母羊拱了拱它,小羊又开始晃脑袋,耸了耸鼻子嘴巴,脑袋往前抻,后蹄伸直,在地面空滑好几次后,它终于站了起来,四只脚岔开站直,摇摇摆摆,一副随时要摔倒的样子,但它偏偏没有倒下来,像个摇晃不稳的四脚凳,晃晃悠悠地去了羊妈妈身下喝奶。

      Henry鼓了鼓掌,欢呼道:“太棒了,了不起的羊妈妈!和我一样勇敢的小羊!”

      闻言,重章笑了笑,想低头看他,侧过脸来的时候,有冰凉湿滑的东西碰了碰他的脸颊,重章一愣,转过身,顺着那只手臂,看见了满脸雨水的宋景川。

      那双眼睛同样乌黑透亮,只是比起小羊的清澈懵懂,宋景川更加平静,像是很包容的川河湖海,静谧无声地淌动着。

      “你哭了?”他收回手,手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重章的泪水,他又问,“要回去吗?”

      重章抬手,擦了擦被他碰过的半边脸,湿了大片,全是他带过来的雨水,再看宋景川身上,衣袖和裤腿全都湿了,看母羊生产看得入神,听不见外头大雨倾盆。

      重章把雨伞给了Henry,他和宋景川同撑一把,但Henry撑了几步路,嫌麻烦地收了伞,撒开腿在雨幕里奔跑。

      “……”早知道不给他伞了。

      伞向重章那边倾斜,大半的伞面都撑在他头顶,重章余光看了看,宋景川另外半边肩膀都已经淋湿透,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两人的肩膀交叠似的抵在一起,靠得很近。

      “你喜欢那个农场,不如买下来?”宋景川凝视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的眼睫上盈着一颗细小的雨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但仍是没有抬起来替他拂去,重章的唇角抿直,眉心轻微地蹙起,每当他不耐烦的时候就会显露出这种表情,宋景川连忙说,“我是说,用你自己的钱,你有很多钱了。”

      重章眉心松开,摇了摇头。

      宋景川心里也松了口气,这意味着危机解除。

      “我问你,”重章停下来,身体朝向了宋景川,他的脸蒙着潮潮的水雾,眼睫的水珠被他眨掉了,眼尾带着点哭过的潮红,宛如浮着月色的水面,晶亮潋滟,他语气认真地问,“跳车,从山坡滚下来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护着我?”

      “不知道。”宋景川回答很快。

      他压根没听清楚重章在问什么,在他望过来那一眼,宋景川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怦怦,怦怦,一声响过一声,他的耳膜里全是心音,盖过了漫天雨珠洒落的脆响。

      “你爱我吗?”重章越靠越近,再稍一仰头,或是宋景川低下头,两人便能吻在一起,很暧昧的姿态,但重章的手撑在宋景川胸膛,揪住了他的衣领,这个架势分明是要一拳打过来的样子。

      在某一刹那,宋景川福至心灵,摇头说:“不爱。”

      重章退开了些,没有松开手,他拉开距离,好好打量宋景川。

      因为重章骨折那次,还可以说是确定没有生命危险后的行动。

      但跳车和从山坡上滚下来,是真的凶险,哪怕是宋景川也没有办法确定百分百的安全,如果石头再大些,再尖锐一些,也许宋景川已经没办法活着站在重章面前了。

      不爱重章,却还豁出性命去护着他,重章只能想出一个解释,那就是宋景川是个疯子,喜欢在任何时候玩命。

      他带着审视地问:“你想过……死亡吗?无缘无故死掉,或是突然遭遇意外?就是……你有没有过一些时候,会……不想活?没有勇气死,也不能死,就、就只能想着别的会死掉的可能性……嗯,你听得懂我在问什么吗?你有过吗?”

      这是重章的问题,这也是重章的人生课题。

      但此时此刻,他摆在了宋景川面前,他想要获得一个答案——是不是只有他这样——只有重章是这个世界的异类,会时不时期待死亡,还是别人也会这样?

      他不想只在这泼天的雨幕和宋景川同行这一段路,他迫不及待想要寻找一个同类,或者说,和他一样的异类,什么都好,让重章好显得不那么奇怪。

      生育的艰难,才彰显生命的可贵。

      可是放弃生命,就果真卑鄙、奇怪、无能、怯懦、自私、不自爱吗?

      来到这个世界,难道经过重章允许和同意了?

      宋景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吻在了他的眼睫上,吻掉那些忽而又沾上去的小水珠。

      这个不算吻的吻,潮湿,又温热。

      两人没有拥抱,但重章额头抵在了宋景川肩膀,他放声大哭,无所谓丢不丢脸,发正哭声会被雨声淹没。

      关于生命的感动,和对生命的厌弃,如水与火般,在他脑子里相互冲撞,他只能哭,只想哭,什么都干不了。

      而宋景川是重章在人世浮沉的救生木,不热情,不怜悯,重章牢牢地抓住他,不是为了活,而是想拉他溺入水中,一起死。

      但宋景川的目光已经告诉他答案了——不是,他不是重章这样的人,所以宋景川不会下沉。

      站在这雨幕之中,重章忽而觉得很孤独。

      回去后,重章发起高烧。

      第二天安捷送药,进入他的房间后,发现重章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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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放个隔壁预收《世上鲜花会盛开》【相爱相杀】 粘人没有安全感、脑回路奇特、人机智障攻 情感极度淡漠、心狠手辣、任务优先杀手受 先婚后爱搞暗恋,软科幻伪末日,存稿5w了 《世上鲜花会盛开【相爱相杀】》 《杀手的不周详计划》 《附骨之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