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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复乐园(四) ...

  •   好吧,确实是过分了。重章心道。

      第二日早,重章洗漱好,管家带领他去了别墅一旁的停机坪,他上了直升飞机后,直到起飞,仍然没有见到宋景川。

      到目的地,有专人迎接,重章跟着下楼,坐上车时,他的手机就被收走,装进了黑色的匣子里。

      “还要再转一趟机,到地方了就会还给您,连同您其他行李。”那人客客气气说。

      到入夜,重章才上飞机,广播里播报的地点压根不是宋景川说的,幸好如此曲折和疲惫的行程都有陪同的人,让重章不至于认为自己是被骗了,稍稍安心之余,不免细想宋景川的用意。

      为什么这么大费周章,连重章都要隐瞒呢?

      重章想起宴会上,宋景川曾对方渐庭和方文月说过离开的时间和要前往的国家,以及露台听到的过于股份的传言,宋景川在宋家真是个摆设吗?

      没想明白,在飞机滑行十五分钟后,重章下飞机,终于见到了宋景川。

      宋景川戴着黑色口罩和墨镜,脸遮得严严实实的,等重章坐上车,他对司机说:“开车。”

      重章有心问一问他的脸好些没有,打那两耳光的力气,重章用了十成十,估计这么一两天也消不了肿,想问,但也不太想问,因为他的头转向窗外,看也不看重章这边,看样子还在记恨。

      “对不起。”

      车在盘山公路盘旋,急转弯时,重章身子倾向宋景川,被他似推又似扶了一下,重章挨着他的肩膀,轻声说了句道歉。

      “哼。”宋景川回他一声冷笑。

      没等重章坐回他自己的位置,他就被一股巨力甩至另一边,这一回,轮到宋景川挤着他。

      两人猛地扭头,眼见另一侧有车逼近,在快要撞上时,司机一踩油门加速,车险险挨着护栏,转了个弯,漂移着甩脱撞上来的车。

      “甩得掉吗?”宋景川问。

      司机看着后视镜,转弯甩出的一大段距离,很快就被赶上,后头的车不要命似的在盘山公路超速,摆明了就是奔着这辆车来的。

      司机抹了把冷汗说:“估计不行。”

      “跳车,”宋景川用手机发出消息,抬头说,“冲我来的,躲过这辆车,下了山也会有别的危险,你加速,在前面的弯道我们跳车,那里有条下山的小路,我们从那儿下去。一会儿他看见车上没人,不会难为你的,我已经报警了,你下了山带人在路口等我们。”

      “这……好吧。”司机勉强道。

      重章却不肯了,问:“冲你来的,你自己跳车就好了,为什么我也要下去?”

      “咔嗒”一下,车门解锁,司机在弯道急踩油门,重章只听见头顶又是宋景川一声轻笑,整个人就被推了出去,风从耳侧猛烈刮过,树枝也擦过脸颊和手臂,重章闭上双眼,在摔下去那刻,他被搂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中,宋景川垫在他身下,后背狠狠地砸在了地面,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咳嗽,抱住的手没有就此松开,反而搂得更紧,两人顺着地势往下滚,最后还是重章拽住了灌木,才止住了向下的趋势。

      重章咬了咬牙,松开手,掌中扎满了灌木刺,但身体却不是很疼,他从地上撑起身,推了推宋景川。

      墨镜和口罩不知道掉哪里去了,脸上的红肿其实也消了大半,只是经过刚才那么一回,宋景川的脸上多了些细小的伤口,尤其是额头,像是撞在石头上,磕破了,正在汩汩冒着血。

      宋景川脸色雪白,眼睛紧闭着,血迹像是一条红色蠕虫,缓缓爬过了眼尾,爬上了鼻梁。

      重章叫了几声,托起他的头部,在后脑勺摸了几下,确认没有明显的撞伤后,在他身上也摸了摸,没有别的伤,也没有摸到手机。

      重章扶着树干站了起身,连忙闭了闭眼,缓过一阵眼黑,他再睁眼,果断地跨过宋景川的身体,自己沿着小路往下走。

      宋景川对他有所隐瞒。

      前一天晚上还想强上他。

      这一次还要拉着重章跳车。

      活该!

      重章停下脚步。

      但刚才宋景川护着重章。

      也许是这样,宋景川的脑袋才会撞上石头。

      重章叹了声气,调转脚步,原路返回。

      宋景川还是在原地,重章揣了他几脚,也没有一点要醒过来的迹象。

      重章拽起宋景川一只胳膊,往身前一绕,手托着他的膝弯,硬是撑着树干慢慢起身,把宋景川背了起来。重章放下撑树的手,往下一捞他的另一条腿,向上托了托,就这么几个动作,重章做来都要喘个不停。

      他平复呼吸,吃力地背着宋景川下山,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追上来,重章想,要是刚才撞车的人追来了,他就二话不说把宋景川交出去,这样就不用背着人走了。

      也可能是宋景川的人先找到他们。

      但也或许是宋景川先死掉,毕竟伤口没法处理,血顺着脖颈,流进了重章的衣服里,热的,潮湿的。

      重章心里很急,越急,走得就越慢,走个三五步,就要停下来喘喘气,攒着力气继续下山。

      在重章第五次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搭在胸/前的手动了动,抬起,先是碰到重章下颌,紧接沿着轮廓向上,胡乱摸了摸重章的脸颊,力气很轻,重章垂着眼,看见他的指尖在轻微地颤抖着。

      “你醒了?”重章叹气说,“我还以为你死了。”

      “你哭了吗?”宋景川虚弱地问。

      “怎么可能?”重章攒够力气,往下走,“你摸到的是汗。”

      “那你笑了吗?”宋景川侧了侧脸,脸颊像是蹭了蹭重章的肩膀,“有没有幸灾乐祸?”

      “没有,我没这么缺德。”

      “是吗?前天晚上揍我,看我吐,”宋景川咳了几声,“不是笑得挺开心的?原来那不是幸灾乐祸,不缺德?”

      “话这么多,把你扔在这里算了,”重章停下来,掂了掂他,喘上好大一口气说,“也许追杀的人也认不出你,最多会说,哎呀,这是哪里来的肿脸猪头,然后就走了。”

      重章扬起唇角,本来在憋着笑,宋景川的手滑下来,落在了唇上,他立马不笑了,不自然地抿了抿嘴,侧头避开。

      宋景川在重章耳侧喘了声,听起来不像是气的,更像是痛得受不了,呼吸绵长地轻轻打在了耳后一小片皮肤上,那只手收回去,撑了撑重章肩膀,重章感受到宋景川的上半身离开了一会儿,没多久,又紧紧贴回重章后背,宋景川的手从肩膀绕过了重章胸前,很亲密地搂着人的动作,只是在这样的动作里,有什么细长的东西也绕过了重章的脖子。

      重章被宋景川不松不紧地勒住脖子,低头只看见他一圈手臂,但能感觉到锁骨之间有硬硬的小东西硌着皮肉。

      “什么东西?”重章休息好了,继续往下走。

      “很重要,别弄丢了。”宋景川的声音越来越小。

      重章故意说:“等下山我就扔了。”

      宋景川沉默好几秒,声音很低地问:“就这么不想要我的东西?”

      重章没有回答,宋景川也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扭头看见宋景川趴在肩头,眼睛紧闭着,脸色比先前更白,嘴唇也毫无血色,重章提着气,没有再在中途休息,脚步不停地往山下奔。

      好在不必走到山下出口,司机久等不见,已经领着人上来找了,看清楚司机面容那刻,重章心道,太好了,下一秒,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汗和血混合夹杂,随着摔下去的动作,也砸向四周,粘连在叶片上,又缓缓下滑,凝聚在尖端,最后沉重饱满地打在重章唇上。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揉了揉他的唇,揉散那滴血,又轻柔地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司机走到面前,正要说话。

      “嘘,”宋景川食指竖在唇中,轻声道,“别吵到他。”

      宋景川坐在地上,搂抱着重章的姿势,仿佛在哄睡婴儿。

      他仰起脸,抬眸向上看,鲜血的红,肤色的白,眼睛的黑,衬得这人形似鬼魅,看过来的眼神极其冰冷,但他声音很温和地问:

      “不是让你在山下等吗?”

      司机额头顿时冒下冷汗。

      重章从病床上醒来,做了一系列检查,除了力竭外没有什么大碍,宋景川没有这么好运,有轻微脑震荡,在医院待了几天。

      宋景川什么都吃不下,但天天叫重章削苹果,苹果皮削断了就不肯吃,氧化过度的也不肯吃,重章不知不觉练就了一身把苹果削得又快又好的本领。

      “你很喜欢吃苹果吗?”重章问。

      宋景川啃着苹果,轻摇头说:“没什么喜不喜欢的,小时候住院看别人家属陪护都会给生病的小孩削苹果,我以为住院都这样,难道不是吗?”

      重章瞪他一眼,低头夸嚓夸嚓,又开始削起苹果。

      宋景川把苹果核也啃了,拿湿巾擦手,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除了吃苹果,他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睡觉。

      在宋景川休息的时间里,重章百无聊赖,没什么地方可去,也没什么事情好做,他拿回了自己的手机,上网看了看,发现大井村开发项目再次停工,负责芦苇湾地块的永生集团资金链断裂,一些核心资产被法院查封,先前永生面临的大量官司也如雪上加霜,评论有传永生集团即将破产的消息。

      重章点进了大井村的新闻报道,蛇头大井里的尸骨曝光,周围拉着警戒线,但时间有点久了,警戒线松松散散,也不见警察来往,不知这些案子查得怎样了,也许李民正忙得不可开交。

      镜头在矿洞口一晃而过,矿洞前杂草丛生,洞口被几个大石头垒在一起挡住了。

      摄影师跟着记者走动,能看见周围停着三三两两的挖掘机,芦苇丛被连根挖起,露出内里红黄的土块,像血肉,也像内脏,就这么起伏连绵,再也没有一块儿好地,而失去芦苇丛的陪伴,又或近几月天气干燥,日头曝晒,芦苇湾有了干涸的迹象,水位下降许多,有的地方甚至裸露出河床,大片滩涂龟裂开来。

      重章低头,看着这样的芦苇湾,感觉到十分陌生,金钱利益可以让一个地方陡然间天翻地覆,面目全非,全然看不到依稀的旧日痕迹,在陌生中,他又忽而释然。

      或许正是如此,什么都留不住,大蛇仙才会毫不留恋地带着郑昭贤离开,去另一个更适合怪物居住的地方。

      只是,哪里是更适合怪物居住的地方呢?他们找到了吗?

      画面切换,从芦苇湾转到了村口,以往很多叔婶聚在村口闲聊、下棋打牌、赶集等车,但现在人迹寥寥,土地征收沸反盈天,村民签下协议,拿了大笔补偿,像群鸟高飞,飞离这片故土,又会在别的地方落脚筑巢。

      有人的地方才能叫作家,有回忆的地方才能称为故乡。

      推倒的房屋,围起来的铁皮栏,搭建的脚手架,把回忆一点点铲除。

      可见人的根,人的本,其实都是跟着人走,而不是扎进了土地里。

      记者边走边讲解,走到桥头,说了几句话后,她把麦递到了穿着白衬衣的男人面前。

      贺怀瑾面容严肃,字正腔圆地说了一番官方话,最后说:“未来,势必会走出一条具有大井村特色的乡村振兴之路。”

      记者又去采访了几位负责人,询问目前停工情况,重章不感兴趣,默默地关掉了。

      在第七天,宋景川头上的伤口拆了线,他们终于离开医院,启程前往真正的目的地。

      “这就是国外啊,”重章扒在车窗边,窗外景致清幽,但也偏僻,他说,“看起来和大井村没什么区别。”

      宋景川看着他,目光凝在他颈后,恰巧在颈椎骨突起一点的位置上,有一粒红色的小痣,像朱砂一般晃眼,再往下,是嵌了绿宝石的锁扣和一小截延长链。瞧着瞧着,宋景川突然想到,要是换成红宝石锁扣应该会更好看些。

      本以为宋景川醒后,重章会把项链扔回来,但在医院这几天,宋景川装可怜和卖惨过于见缝插针,重章没有提起过项链的事,似乎就是收下了的意思。

      宋景川按了按指骨,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重章这人好像天生怜悯泛滥,明明自己也很可怜,但容易共情更加可怜的人,在医院短短几天,他帮其他病房的爷爷奶奶忙上忙下,用不熟悉的语言陪着家长里短,只偶尔抽空施舍宋景川几个苹果,有多到用不完的同情心,但分给宋景川的就这么点点。

      还不够,尽管重章对待他的态度已经越来越柔和了,但宋景川还想要更多,什么真心实意为他而流的眼泪,这已经无法满足宋景川了——他想要重章的所有。

      他相信他会得到的。

      因为重章心不够狠,也不够硬。

      目的地是偏远小镇的一座庄园,不大不小,背面山坡临近农场,能经常看见小羊在山坡吃草,东边一公里外是村庄和教堂,西边嘛——

      宋景川观察重章下车后的神色,表情淡淡,看不出喜欢还是讨厌。

      这是宋景川为重章特意挑选的,既不会太穷酸,委屈了宋景川,也不会太奢靡,让重章心生反感,毕竟他们会在这个地方住很久。

      庄园主楼只配了一位上了年纪的女管家,一位厨师,都是中国人,宋景川想过要不要再添些仆人,但想到重章应该更想要亲力亲为,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重章看见女管家和厨师后,眼神有过一刹那的惊讶,他面上平静地打了个招呼,背地里拳头握紧,脚尖在地面悄悄挪了下,看似想赶紧离开。

      宋景川偏不,还让女管家陪同介绍这个庄园,直至女管家看出重章眼神飘忽,时时走神,女管家亲切地问他:“是不是舟车劳顿,累了?”

      “没、没事。”重章低着头说。

      女管家把他送到房间,周到地说:“先休息,有任何问题可以叫我。”

      重章拽住宋景川的手腕,不让他离开。

      门关上,重章猛地把宋景川压在门上,恶狠狠地问他:“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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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放个隔壁预收《世上鲜花会盛开》【相爱相杀】 粘人没有安全感、脑回路奇特、人机智障攻 情感极度淡漠、心狠手辣、任务优先杀手受 先婚后爱搞暗恋,软科幻伪末日,存稿5w了 《世上鲜花会盛开【相爱相杀】》 《杀手的不周详计划》 《附骨之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