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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复乐园(六) ...

  •   她和王叔急得团团乱转,给宋景川致电后,他们在庄园附近寻人。

      “不用了,我知道他在哪里。”宋景川从公司赶了回来。

      他捧起安捷送药的托盘上楼,进了重章的房间。

      房间里很暗,宋景川拉开了窗帘,外头的日光照了进来,这是所有房间里向阳最好的,病人理应晒到最多的太阳。

      往下看,楼下是Henrry修建的大乌龟草坪,以及安捷精心照料的花园,风景也是最好的。

      不明白。

      宋景川好像了解重章,了解他的软弱,了解他的顽强,但又好像从来没有看清楚过他,这人笑的时候是真的在笑吗?说放下是真的放下了吗?

      没关系,好不起来也没有关系。

      坏掉的玩具照样可以陪宋景川玩。

      但是,宋景川不介意给重章更多的耐心,像宋心妍教养他那样。

      宋景川回身,站在了衣柜前。

      他特意叮嘱过,这个衣柜没有重章允许,其他人不许触碰。

      宋景川慢慢地打开了衣柜的两扇门,将悬挂着的——所有属于贺宇舟的衣物,推至了另一边,目光向下看,他看见了重章缩着两条腿,坐在了衣柜角落里,不规则的衣物阴影正在脸上晃动,偶尔笼罩在紧闭的眉眼处,脸颊有明显的泪痕。

      宋景川蹲下身,打量他的脸色,是那种触目惊心的发白。

      他摸了摸重章额头,摸到了潮潮的汗液,手心下的温度滚烫,比起睡着,重章更像是昏迷了过去。

      拿开重章抱着的骨灰盒,好好地放置在一边。又拿起他抓着不放的单反,宋景川的动作很轻柔,掰开了他一根根手指头,把单反拿了过来,已经没电了,不知道他躲在衣柜里看了多少次。

      这些东西,平时不会出现在人前。

      而重章也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

      宋景川细细品味重章的模样,侵略性的,目光在重章脸上流连着,仿佛一把尖刀,好奇地想要划开重章的皮肉,看一看内里,究竟是哪里在哭,又是哪里在伤心。

      他伸出手,指尖在干涸的泪痕上非常缓慢地划过,收回来,放到了嘴唇前,探出舌尖舔了舔,什么味道也没有,但宋景川却因此快乐。

      重章的这副模样只有宋景川见过。

      重章的眼泪也只能宋景川品尝。

      以后,这些眼泪,也都会是为宋景川而流。

      ——宋景川会给重章无限的耐心,就像,就像安捷养花那样。

      宋景川上半身探进衣柜,正要把重章抱起来,“哒”地一下,有什么东西从重章身上掉落,他捡起来看,手机没有熄屏,还留在重章原先看的页面上。

      他从底部向上滑动,从头完整地看完了。

      是贺宇舟经济公司发的讣告,留言里有许多粉丝在表达悲痛,在怀念贺宇舟。

      没有举行送行告别会,经纪公司说已经申请海葬,把贺宇舟的骨灰洒向大海,并强调这是贺宇舟的遗愿。

      讣告最后写:
      此生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

      不知真假。

      宋景川哂笑,手机收起。他的手穿过重章膝弯,另一手环抱过肩背,把重章抱回床上,盖好被子。他坐在床边,忽而转头,目光落在衣柜里的骨灰盒上。

      不知道是不是贺宇舟的遗愿。

      但宋景川觉得,重章一定相信了。

      重章的病说是流行性感冒,可反反复复一个来月还没好全,安捷过于担心,带着他去了教堂。

      回来的路上,安捷还在念叨他。

      重章心虚得东张西望,为了转移话题,他指着西边问:“安捷,西边是什么地方?来这里这么久了,我还没去过。”

      安捷顺着他的指向看去,回过头来笑了笑:“没什么稀奇的,那边有一条小河,不久前有孩子在那里溺死了,现在很少人去,等你病好了可以去看看,但是要小心些,小河看着浅,实际很深呢。”

      重章点点头,果不其然,安捷已经忘记了先前念叨那些事,转而说起了宋景川。

      说鬼鬼到。

      刚到家,就看见宋景川的车停在了门口。

      司机替宋景川开门,但人下来后,车门没有立刻关上,等了一会儿,一只脏兮兮的金毛跳了下来,绕着宋景川开心地打转,黑色风衣上很快就沾上了金毛很大只的脏脚印,湿,还有很多泥。

      宋景川双手插兜,低头和狗对视,金毛这么欢快热情,可他就是不伸手摸一摸狗狗脑袋,十分冷酷无情。

      安捷远远喊了一声“宋先生”。

      宋景川转过身,看见重章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

      重章:“……”

      因为爪子太脏了,宋景川不想金毛落地,而金毛沉沉的,肉都是实心的,让安捷抱怕把她的腰弄折了,宋景川更是碰都不想碰,所以重章代劳了。

      我是个瘸腿啊。重章扛着金毛心道。

      金毛趴在他的肩头,露出很治愈的笑容,喘了几声,呼出的热气都喷在了重章脸上,它凑近嗅了嗅,紧接着伸出厚重的舌头,开舔了。

      “它是流浪狗,很可怜的。”宋景川扶着洗浴间的门框,拦着重章,不让他走,示意后头说,“你看它的毛都打结了,好乖地坐着,等你给它洗澡呢。”

      重章擦了擦脸上的口水,没有回头。

      金毛两只爪子搭在浴缸边缘,在重章身后,委屈地哼唧了两声。

      重章瞪了宋景川一眼,认命地回去。

      又刷又搓又泡又梳,好几个来回,冲出来的水终于不那么黑了,重章扶着腰喘气,另一只手拿喷头往金毛身上冲。

      这种感觉怎么像是小时候帮家里洗毛毯?!

      厚厚的,重重的,又暖暖的,超级大毛毯。

      重章低头一瞥,这毛毯还会喘气,会动。

      给狗吹干毛发,重章累得半死,金毛清清爽爽地出去,他身上的棉麻衬衫已经湿透,露出很细的腰部线条,身上的轮廓也很明显。

      重章低着头,拧了拧自己的衣袖,陡一转身,看见了宋景川。

      宋景川的视线落在他心口上,隔着衣衫,白色线条勾勒的雪花图案就更加朦胧了,像被淋湿的雪。

      “看什么?”重章皱着眉头,抬手捂住了那个纹身。

      “你湿了。”宋景川不介意地笑了笑,递上浴袍,“你自己也洗洗吧。”

      重章接过,宋景川又补了句:“不过,为什么洗了狗,会有股鸡的味道?”

      听了这句话,重章就开始发笑,把宋景川关在外头前,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话:“毕竟是小鸡毛。”

      他鲜少跟宋景川这么说笑,洗浴的时候,重章脸上仍然带着笑意,洗着洗着,回味过来——宋景川又骗他。

      金毛回家前打了疫苗,既然能打疫苗,那为什么不能在外头洗澡,这狗就是专门留着让重章洗的。

      重章不动声色地用餐,慎重地做出决定,此狗中文名叫做毛毯,英文名叫Blanket。

      宋景川:“……”

      不管重章做什么,安捷都会热情地回应:“这真是个不错的名字。”

      Henrry趴在毛毯身上,表示这真的是名副其实,非常温暖舒适的毛毯。

      下午,宋景川让人送来了毛毯用的所有物品。

      尽管它有了豪华狗屋,可到了三更半夜,重章还是把它叫醒,领着毛毯到了门前,开出能够让狗通过的一条大缝,推了推它顺滑多毛的屁股,小声说:“去吧。”

      半大不小的金毛欢快地跑进去,“咚”地一下,沉闷又沉重地跃上了床,凑到人的旁边,趁人不备,立即热情开舔。

      重章捂了捂肚子,赶紧关上门,回了自己的房,很谨慎地反锁上。

      十几分钟后,反锁的房门被推开。

      重章:“……”

      宋景川晃了晃手上的一串备用钥匙,解释说:“从安捷那里拿的,还有很多,你拿走这一串,还有别的。”

      “你来干什么?”重章合上书,看宋景川关门,又反锁门,他大感不妙。

      宋景川走了过来,睡袍松散凌乱,锁骨往上的一片皮肤全被舔红了,他的神情看不出喜怒,重章压了压被子,一下子就被他掀开,且动作很快地上了床。

      “……”重章不赞同地说,“回你自己房间睡。”

      宋景川人已经躺好,还给自己盖好被子,两只手伸了出来,搭在腹部上,看起来是个适合入睡的姿势,他看了看重章:“它尿床了,你要是能收拾好我的床,我就回去睡。”

      “……”重章有些心虚,但在宋景川面前,越心虚,语气就越不好,他说,“不是还有其他房间吗?”

      宋景川很轻地笑了声,点了点头:“是的,但我说的是,你给我收拾好。”

      他侧过身来,笑意盈盈地望着重章:“重章,你总得对我负责吧。”

      “……”

      调笑的眼神太熟悉了,重章怔怔看着,一时忘了回话,直至眼前黑暗落下,静谧而漆黑的空间里,宋景川带笑的脸,逐渐模糊黯淡,而后重新浮现了另外一张面容,眼睛明亮澄澈,眉目弯弯的,带着笑,如同含着层朦胧美丽的光。

      许久没见过了。

      “睡吧。”关灯后,宋景川静默片刻,轻声说。

      重章躺了下来,和宋景川间保持着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他听着宋景川轻微的呼吸声,没头没尾地说:“可以帮我吗。”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答,重章忍不住翻了个身,想看看宋景川是不是睡着了,一回头,看见宋景川同样侧躺着,在黑暗中睁着一双眼安静地看他,难辨神情。

      “好。”

      很久之后,宋景川这么说。

      为了宋景川尽快回到自己房里睡,一大早,重章就起来收拾,并且拒绝了安捷的帮忙,忙活完下楼,笑容还没舒展开,他看见了满地狼藉,像案发现场。

      尿垫被撕得粉碎,狗屋的垫子被它扯出来咬烂,棉絮团遍地都是,一个古典实木雕花柜被刨穿了,它从洞里艰难地钻了出来,抬起狗脑袋,看见重章,立即欢天喜地跑起来,一步一脚印,再往旁看,是一大泡被踩扁了的屎。

      “……”

      重章跑回了自己房,上床,决定重新入睡。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没过多久,传来了刨门声,声音刺耳,每一下都刺激着重章的神经,还有极其重的喘息声,闷闷不乐的哼声。

      重章脑子里在想象,是不是门上也沾了屎?

      年纪小,活泼一些是正常的,像郑昭贤,像贺宇舟,小的时候也很顽皮,正常,正常的。

      他深呼吸,“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壮士断腕般开门,按住想要溜进来的小狗,抱起再次去了洗浴间。

      安捷叫来人收拾,重章和Henrry外出溜狗,被狗溜了8公里,在山坡上往回走,毛毯不肯动了,怎么拉拽,怎么叫喊,都没有用,它眼睛快要闭上,看起来要不顾一切地入睡。

      叫不醒装睡的狗。

      重章抱着狗慢慢下山坡,这时正中午,太阳炽盛,羊群也慢悠悠从他们身边路过,要赶回农场喝水。

      他站着休息了一会儿,心想,要不问问农场主人,缺不缺放羊的狗,干脆给毛毯找个班上,免得它精力太足,满腔热情投掷在拆家大业上。

      又想,是不是自己也该找点事情做,Henrry会回去上学,宋景川要去公司,安捷和王叔各有工作,似乎只有自己是个闲人,但又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前几天宋景川问他想不想上学,重章犹豫着没有回答。

      他远眺无尽的苍穹,绵延的白云,忽而感到自己很渺小,很茫然。

      没有人对他提要求,没有人对他提要求呀。

      他这一生,为什么而活?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所有虚无的岁月,都在叩问这一个答案。

      人总不能来世一遭,就为了迎来送往,掉尽眼泪吧?

      应该有一些别的。

      是什么呢?

      重章还不能理清,也没多余时间细思,毛毯一醒,大家就都陷入了恐慌。

      宋景川回到家中,大家早已筋疲力尽,只余沉默。

      他笑笑说:“看来你们度过了很精彩的一天。”

      夜晚,终于能安然结束了,重章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啪嗒”一声——门开了。

      宋景川像昨天一样走进来,颇为熟练地躺在重章旁边。

      “为什么?”重章连起身都没力气,因此拒绝的话很没有力度,“你是不是走错了,快点回到你自己的房间吧。”

      宋景川侧头看他一眼,又转过头去,平静地说:“狗进了我房间,睡在我床上,它好像认为那是它的床了。”

      “……”重章想了想,认为还是宋景川的问题比较大,“你可以关门。”

      像是抓住了他的漏洞,重章问:“你为什么不关门?”

      “那你昨天为什么要让它进我房间?”

      “……”重章建议道,“小狗都是要教的,你不是很熟悉狗吗,你去训它吧,或者找训犬师,送它去狗狗学校接受教育。”

      “我很熟悉狗?”宋景川轻声问。

      这是没带什么情绪的反问,甚至没什么攻击性,但重章心理暗叹自己说错话了。

      “我对真狗没兴趣,”宋景川好像不放在心上,带着慵懒的语气说,“这点事能省即省,要么你出钱,要么你去训,三天后它还这样,我就把它扔了,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不行!”重章立即说,宋景川这个人果然还是很可恨的,竟然想扔掉可爱的小狗。

      “那你明天教它。”

      “……”重章闭上眼,装睡着了。

      突然睁开眼,重章疑惑地问:“对真狗没兴趣,那谁是假狗?”

      宋景川闷笑几声,没有回答。

      答案不言而喻。

      等长大了就会变沉稳,小鸡毛会变成可靠金医生。

      “毛毯,坐,坐!”重章喊了几声。

      小金毛开始朝着他拉屎。

      重章叹了口气,盘腿坐下,用手机搜索教程。

      软件推送浏览过的相关信息,重章点进去,再次看见了芦苇湾。

      芦苇丛荡然无存,河湾被填平,开出了形状更加规整和完美的人工湖,湖水清澈透亮,边沿种植了一圈各色的花朵,原先湾头大井的位置,摆了一尊Q版的蛇铜像,圆脑袋,粗粗的身子,短短的尾巴,笑容灿烂,平易近人,蛇像下有一行小字,写着“大蛇仙——道隐”。

      重章看看那行字,又瞧瞧那尊蛇像,心道要是大蛇仙真长这样,那还是挺吓人的。

      永生集团中途出局,芦苇湾的项目叫停,官方引入了新的接盘方,让专业的运营商负责后续,既要走出大井村特色,和当地文化融合,又要不违背当地生态,充分利用现有资源,还要不落窠臼,顺应时代潮流,种种难题之下,旅游度假村开发计划摇身一变,变成了——

      打造恐怖悬疑向的旅游村落。

      计划建造鬼屋和密室逃脱,以奇闻怪谈吸引游客。

      奇闻怪谈有二。

      一是大蛇仙和山神的传说,人们在生活中对同性恋的态度,虽不至于把人拉去沉井,但看见难免会带上一层有色滤镜。虚构的就不一样了,人拥有无穷的好奇心,对禁忌的恋情有无限遐思,男人和男人,蛇妖对山神,爱恨与恩仇,多层叠加下,还没建造完成,就已经引人关注。官方请专人写了好几个传说版本,莫逆之交,恨海情天,应有尽有,写得荡气回肠,似真似假。

      二是大井里的神秘尸骨,官方回答这些尸骨有动物的,也有人的,人是失足掉入井中。解释越坦荡,就越引人怀疑,人只愿意信其所信,年岁不可考,身份难以证,这么多尸骨,全都是失足?总有一些是情杀?是仇杀的吧?疑团交织,为开发计划造势,更添几分恐怖悬疑氛围。

      报道末尾提到,会请当地的村民来当Npc,让他们既能回到土生土长的家乡,又有事可做。

      评论说:“这才是开发应有的样子,一方水土养活一方人,地与人互融互促,而不是把两方分隔开来。”

      一切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水里倒影着湛湛青天,白云浮沉,却再也不是芦苇湾。

      又过一月,毛毯训练初具成效,重章已经得心应手,只有一点改不过来,毛毯真的非常喜爱宋景川的床,即便关了门,金毛也会在门外哭哭唧唧,那里已经属于它的地盘。

      这一月来,宋景川都和重章同睡,起初还好,重章尚有收敛,但习惯后,重章睡相暴露,曾一脚把宋景川踹下床过,又或睡着时越了界,挤到宋景川身边睡觉,睡醒后和他大眼瞪小眼。

      宋景川不爱和人有身体接触,偶尔装上一两回还行,次数多了,他受不了,难免对重章心生不满。

      “那你睡别的房间。”重章自知理亏,好声好气建议。

      “我就看上这里了,你受不了就去和毛毯睡,反正也是你弄出来的。”

      “是谁受不了,”重章自动忽略他后半句有些指责的话,诚恳到有些挑衅地说,“睡在一起怎么了,我不会碰你,你也不会碰我,上次喝了下药的酒,你不也对我没硬起来,很安全,不是吗?”

      “我不会碰你?”

      宋景川洗漱完后,正准备去换身衣服,闻言脚步一顿,停在了重章面前,堵住他的去路。

      “你是想说我不行,是吗?”

      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宋景川脸色阴郁,一俯身,掐住重章下颌,带有侵略性的吻落了下来,吻得很凶,牙齿咬着嘴唇,舌压着舌,重章被迫抬高了脸,嘴角流泻水光。

      避不了,推不开,重章抬手,一巴掌拍向宋景川左脸,把人打得一愣。

      重章自认这一巴掌只是声音大,力气轻,可宋景川退开些,眉头紧皱地盯着重章,仿佛这一耳光打出陨石天坑的效果,力大无穷。

      “……对不起。”重章眨眨眼看他,又眨眨眼睛看他,有些怀疑,“疼吗?我是不是打重了?”

      对视良久,忽而,宋景川笑了,他低下头,拉起重章那只手贴在了自己的右脸颊,好心地问:“这边呢,要不要打?”

      重章立即收回手,斥道:“有病就去治。”

      好奇宋景川是不是天生喜欢挨打,重章秉着探究的精神,搜索了下相关病症,越看越不能理解,面红耳赤地退了出来。

      宋景川尚不知道重章在如何猜测他,只知道重章最近态度模糊,避避闪闪,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对他不再恶言恶语,也不再拳打脚踢,宋景川十分受用,认为两人关系有了质的飞跃,心情愉快,于是把贺宇舟的事情赶紧提上日程。

      月中正午,重章在宋景川的陪同下,第一次去了西边。

      下了车,往前走了几步,越走越迷惑,他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宋景川在前替他拨开半人高的芦苇,重章捧着骨灰盒走在他的后头,芦苇的气息,迎面吹来带着属于河湾的潮润,一步,又一步,重章想起了漫天飞舞的萤虫,想起他和郑淑仪抬着熟睡的郑昭贤往外走,想起红月下的一对母女正在痛哭,想起了撞击石头的鲜血迸溅声,想起了,他曾和贺宇舟看过的那一场平淡无味,却一生难忘的日出。

      他们应该在芦苇湾殉情,死在日出之前。

      打开盒子的时候,重章的手微微颤抖,他踩进了水里,风起浪涌,浪头一波又一波地拍打在他小腿上,鞋袜湿了,裤腿也湿了,他被水环抱着,又被水拉扯着,既把他往深处扯去,又极其温柔地推他回岸边,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如此矛盾。

      曾经也是你的想法吗?

      有没有过一瞬间,你也想要我陪你一起死?

      会害怕吗?会孤独吗?会不甘吗?

      为什么不来梦里看我?

      骗了我,所以不敢吗?

      我原谅你了。

      我说,我原谅你了。

      今晚能来我的梦里吗?

      我已经很少做恶梦了,绝对不会吓到你。

      你别怕,一个人走黄泉路,你别害怕。

      说好要等我的,可以再等等我吗?

      我爱你。

      你是不是想听我这么说?

      你满意了吗?你是不是在笑呢?

      手抓起骨灰,一把又一把,从指缝溜走,被微风送远,被细浪淹没,水面闪着细碎的光亮,一滴又一滴,无声坠入水底。

      我会陪着你,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我会永远陪着你,永远不会忘记你。

      喉头翻涌,浪潮也翻涌。

      重章往前走了一步,水位到了膝盖,他又往前走一步,水涨到了大腿,他把盒子翻倒过来,剩余的骨灰洋洋洒洒落入水中,随浪涛起伏,自由远去。

      重章转过身,站在水中,和岸边的宋景川对望。

      又一次浪潮涌来,水没重章腰线,他摇摇晃晃,又站得无比平稳,神情固执。

      宋景川抱着手臂,微笑说:“这是大江支流,离海岸有一百二十多公里,但受干流影响,这条小河也会有潮涨潮落,比起芦苇湾,哪个更神奇?”

      重章侧头,高高掀起的浪潮狠狠拍下,吞没了他整个人,而后浪潮融化在小河中,露出湿答答的他。

      重章抹了一把脸,动作凶狠,他依然固执地直视前方,那是潮头来的方向。

      地狱在人间,天堂也在人间。

      从今往后,他会把痛苦化作牵引潮汐的力量,人来人往,浮浮沉沉,顺心逆意,都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潮涨潮落,淹不死他,他就会一直活下去。

      重章收回目光,向着宋景川,向着岸边,一步一步走去,回去。

      两人穿梭在芦苇丛中,这个地方像极了芦苇湾,甚至是河道也有宽有窄,水流迅速冲击的位置,远看也像是虬劲有力的蛇身,但又有区别,这里没有湾头那口大井,岸的另一边不是芦苇丛,而是一排柳树。

      重章喜欢这里,也喜欢这里的人,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如同织就一场似真似幻的梦境,但又有所不同,不至于让他陷入美梦,长睡不醒。

      本着有恩必报的心理,重章指了指柳树,对宋景川暗示:“柳枝条沾水打人会很疼。”

      宋景川专心地捻着衣服上的芦苇絮,敷衍问:“你怎么知道?”

      “初中入学,填贫困生资料的时候被同学看见了,他们说我是衰神,把家里人全都克死了,他们害怕我把霉运传给他们,所以拿柳条沾水打我,说要驱逐晦气。”重章笑了笑说,“不过后来我都打回去了。”

      宋景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重章觉得他这个表情有点呆,似乎还不能理解自己的言外之意,明示说:“你要不要折几枝回去?”

      “折回去做什么?”宋景川望了望柳树,又看回重章,开玩笑说,“你是怀念被柳树枝打的感觉,想再试试吗?还是要折回去,拿来抽毛毯?”

      重章走得飞快,不打算理他这么蠢钝的人了。

      宋景川跟在后头劝他:“不要吧,在这里虐狗是违法的,虽然毛毯学东西比较慢,但你也不能打它呀,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教的方法出了错呢?……”

      重章转身踹了他一脚。

      尽管很多时候,重章反思过,他对待宋景川的态度确实是有点差,欠缺耐心,欠缺同理心,但很显然,宋景川更有问题,他三言两语就能打消重章的愧疚,激起重章心头火,这人一点也不值得重章同情、忍耐和迁就。

      走前,重章伫立不动,望最后一眼。

      芦苇湾,情人湾。在这里流淌的爱恨,最后都会回流到最初的起点,然后再干干净净,重新出发。

      那么,这个新的芦苇湾,会是适合怪物居住的地方吗?

      你呢,找到了吗?

      重章收回视线,上了车。

      和宋景川一起离开了。

      ————
      选自《重章日记》:
      2032年2月6日。
      我不再害怕离别。
      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这个人间,我来过,我见过。
      没有什么好的,不值得活,但也没必要死了。
      ————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复乐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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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放个隔壁预收《世上鲜花会盛开》【相爱相杀】 粘人没有安全感、脑回路奇特、人机智障攻 情感极度淡漠、心狠手辣、任务优先杀手受 先婚后爱搞暗恋,软科幻伪末日,存稿5w了 《世上鲜花会盛开【相爱相杀】》 《杀手的不周详计划》 《附骨之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