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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复乐园(二) ...

  •   重章想打电话的时候,终于记起被他遗忘很久的手机,他睡前充上电,第二天醒来,看见聊天软件上有很多条来自贺宇舟的信息。

      999+。

      不必点开,就能看见发信日期是12月15日凌晨三点,最后一条仅有三个字。

      ——爱你哦。

      重章的心跳漏了一拍,迟滞地跳动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拇指悬于聊天框之上,有些微的颤抖,很微妙的距离,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贺宇舟的头像还是上次出门,在路边随手拍的黑猫,他似乎喜欢猫总多过狗,看见猫会走不动道,还会“喵喵喵”地叫,不过猫缘不佳,没有猫搭理他。

      已经很少去想他离开了的事实,有很多生死诀别经验的重章,足够擅长应对这种事情了,不去想,就不会去伤心,但生活无时无刻都是他存在过的痕迹,重章只是很擅长应对,但也还不习惯面对。

      重章像是回南天渗水的墙壁,眼眶不断淅沥出水珠,在快速掉落的瞬间,又会冒出新的,源源不断。还是那种因为太穷没有钱安瓷砖的白墙,潮软,粘连,湿滑,每一次经受回南天后会留下一大片深深的水渍,发霉,长藓,他再也做不了一面好墙了。

      还没完全起床的重章,无力地滑回了被子里,他拉高被子,盖住自己的脑袋,四肢蜷缩地抱在一起,远看像是床上长了一个茧包,可能破不了茧,可能破茧后会飞出灰扑扑的蛾,缓慢地飞向火焰。

      重章最终还是点开了信息,然后点最上方,消息不断跃动,从最后一条跳到了第一条,满屏全都是规整的三个字——

      爱你哦。

      重章想起那一晚贺宇舟总是拿起手机发信息,原来都是发给了自己,他想,这一句,这一句,还有那一句,他们当时在说什么,而贺宇舟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发过来的呢。

      以及,你想听见我什么样的回应。

      你想我在你死以后,看见这些信息以后,有什么样的回应。

      你想我怎么样。

      重章咬着下唇,咬得很紧,皮肤嵌了一圈牙印,他浑身用力,绷得很紧,在被子里簌簌发着抖。

      那丛火焰就在眼前而生,爆裂的,摇曳的,温暖的,重章此时此刻有了强烈的扑过去的冲动,扑进火焰里,让死亡成就它一生的使命。

      火焰出现三四秒后,便消失不见了,眼前浮现了贺宇舟的脸,是贺宇舟生气的脸。

      很奇妙,每一次死亡冲动后,重章就会无比清晰地看见贺宇舟,微笑的,撒娇的,生气的,装酷的,温柔的……很多个,很多次。

      重章松开牙齿,低低地笑了起来,仿佛惹贺宇舟生气是一件很值得开怀的事情。

      谁叫你扔下我,欺骗我呢?

      超过999条的“爱你哦”,给了重章不需要奔向死亡也能生还的希望,是一种被强烈爱着的幸福感,他总会活下来的,和以前一样,被很多人扔下后,总是会过去,会活下来。

      飞蛾破茧,扑身火焰——会在不远不近的将来,但不会是现在,现下的重章尚在茧中重构,很弱小,可很顽强。

      重章从床上爬出来,去洗漱,清了清嗓子,听不出异样了,打给了方文月。

      铃声响了很久,方文月终于接通电话,但没有出声。

      “文月。”重章率先说。

      方文月还是没有开口。

      重章长话短说:“合同,你还要吗?”

      方文月说话了,语气有些恼火:“我要你的合同做什么。”

      “我以为你就是想要呢。”

      毕竟重章没有什么可以给她的了。

      “我,我只是……”

      “我知道,你只是想让我以为,你很坏,你有所图,你没我想的这么天真单纯,你故意和马雪明说起合同,就是想让我误会而已,合同对你没有用处,我都知道的。”

      “什么误会?”方文月暴躁道,“我就是很坏,就是有所图,就是没你想的那么单纯天真,你什么时候才能弄明白啊,我真的不是你妹妹,别像对待妹妹一样对待我,我为了没有用处的合同可以让马雪明把你绑走,我以后也会为了别的什么伤害你,你完全可以对我生气。”

      等了一会儿,方文月小声问:“所以你生气吗?”

      “我不会对你生气。”

      方文月那头骂了一句脏话。

      重章察觉到方文月有要挂断的迹象,连忙道:“文月,我要走了,你……你想和我去看望她吗?”

      “看望谁?”方文月冷冷地问。

      “我妈妈……”重章觉得不对,改口说,“你妈妈……”

      方文月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好了吗?”

      重章抬头,宋景川站在门口,意味深长地对他笑,毫无偷听别人打电话的不好意思,他说:“司机在等了,走吧。”

      重章以为只有自己上路,没想到宋景川也跟着来。

      到墓园的时候,已经是日中,重章走错了很多次路,宋景川也不嫌晒,毫无怨言地跟在后头。

      自从方渐庭把郑招娣葬在这里后,重章很少来,因为不知以何面目面对郑招娣,会害怕看见她,也担心她看见他会不开心。

      生人何必搅扰死人安宁。

      重章找到位置后,擦拭了下墓碑上的照片,年轻时候扎着麻花辫的郑招娣正笑着看他,他静静地对视,然后低下了头,从包里取出两本不厚的笔记本,扔进了正在焚纸的铁桶里。

      一本是郑招娣的日记本,这是郑招娣最后的遗物。

      看似在年轻时邂逅了美好爱情的郑招娣,不顾一切要私奔的郑招娣,结果在日记本里对方渐庭的只言片语都没有,她写不起眼的小菊花,写柔韧的蒲苇草,赞颂饱满的谷穗,摘抄属于她们年代的流行歌词,她说她要去远方,要带着月亮去未来。

      另一本是重章的日记本,看了郑招娣的日记后,他也开始有了写日记的习惯,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断断续续,经常性骂爹,偶尔骂贺宇舟,多数时搞不懂马雪明为什么生气,习惯性思念爷爷妈妈和李婶,表达对马静媛和村长的感谢,假设虚构了郑淑仪和郑昭贤在一起的未来,记下了看见方文月时第一眼的欣喜,“我要努力”后面常常跟着“我想死”。

      这些人出现在重章的生命里,又如潮水般退出了他的生活,留下眼泪,留下感动,留下痛苦,又留下爱和希望。

      现在,所有,付诸火焰。

      我要走了,妈妈。

      长大会更好吗?

      以后的生活会好起来吗?

      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还会想死或者去死吗?

      或许会的。

      但是现在,我要离开了。

      烧净后,宋景川倒水,浇湿所有灰烬。

      “走吗?”宋景川问。

      重章拉好背包拉链,点了点头,出去时是宋景川领路,上车后询问了地址,宋景川没有和他说话,在一旁闭目休息,等到了目的地,宋景川睁开了眼,重章说:“我自己去吧,你、你们可以先走。”

      宋景川望过来时,恰好有束光线照在他的脸庞,显得他的双眼像是一双琥珀瞳,但因没有戴上眼镜,又或刚刚醒来,他的眼睛有光却无神,视线没有聚焦在重章身上,看起来有点冷峻。

      重章连忙下车,进入公墓的路上还在想宋景川那漫不经心的一瞥,像极了贺宇舟,但能模仿到这种程度吗?无时无刻?从睁开眼就在模仿?

      也许是多心了。

      重章找到了重福田的骨灰寄存柜,这里私密性不强,时不时有人走过,重章不好意思说话,只好和柜子上的照片瞪眼,后来有工作人员过来指点他,用手机扫柜上的二维码,在上面送电子鲜花,留言,重章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爷爷,我是重章,我一切都好。”

      他也想过让重福田入土为安是不是更好,上大学那阵子重章整宿整宿做梦,梦见重福田说好冷,他回大井村一趟,发现重福田的坟被暴雨淹了,怕以后坟再给水泡了,也为了看望方便,于是把重福田送到这里,重章的钱不多,买不起墓地,就只能放在骨灰寄存柜了。

      不过,重福田应该是很满意的,重章很少梦见他了。

      算了,还是继续在这里吧。

      重章又在骨灰续费系统上续了二十年。

      他磨磨蹭蹭又呆了一会儿,直至太阳变成绯红色,正以缓慢的速度下降时,他接到了宋景川来电。

      重章赶到停车场,上车后气还没有喘匀,歉疚道:“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们先走了。”

      宋景川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闻言头也没有抬,对司机说:“开车吧。”

      重章没有得到原谅,不禁有些局促,双腿并拢在了一起,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坐姿规矩,没有往后靠。

      车往前开了一段路,重章再次说:“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虽然重章说过叫他们先走,不过当时宋景川没有正面回应他,而且重章说得也模棱两可,是他想当然地认为宋景川应该先走了,害人家白白等这么久,何况宋景川看起来很忙。

      “我是死了吗?”宋景川的眼镜面反射出电脑屏幕的蓝光,幽幽的,像是游魂。

      “什么?”重章不明白他的意思,却老实地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你没有死。”

      宋景川保持低头的姿势,侧头看了他一眼:“既然等你一会儿又不会死,那就不用道这么多歉。”

      重章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徒劳地闭上了嘴巴。

      宋景川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页面到了最底部,他移动光标关闭了名为“重章个人档案”的文档。

      “怎么不把你妈妈也接出来?”他合上电脑,突然说,“亲生妈妈。”

      “……我不知道她的坟葬在哪里,别人也都不记得了,找不到。”重章回答不太想回答的问题时,会避免与人对视,好比现在他就把头转向了窗,可重章不是懂得礼让的个性,他反问,“要出国了,你不看看你妈妈再走吗?”

      问出这个问题后,重章反应过来自己口不择言,有些后悔了。

      重章和宋景川还没有熟悉到可以探讨的地步。

      “对不起”三个字正跃上舌尖,即将说出时,宋景川动了动,前面的挡板升了起来,把司机和他们隔绝开。

      重章一愣,回头看宋景川。

      “我妈不喜欢我,不会想见到我,当然,我认为我也没有必要见她。”宋景川说,“你不看八卦新闻,不知道我妈是同性恋吧?她还没出生前就有了婚约,大了意识到自己性取向后想毁约,但怎么可能毁得掉呢,他们想了个主意,从孤儿院领养了个孩子,让养女去完成婚约。”

      “我妈,”宋景川略带讽刺地笑了声,“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含在嘴里怕化了,走在地上怕摔了,她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哪怕她说她是个同性恋,家里人也不会反对她,就是这样……视作掌上明珠的宋小姐,有一天,被一个男人强/奸了,自尊心强盛的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直至她有了身孕,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打胎。”

      宋景川转过脸来,对着重章真诚地笑了笑,补充道:“她想打掉我。”

      “不过没有成功,外婆信教,不允许她做这样的事,她被好好地看管起来,她尝试过很多……”宋景川的目光落在重章手腕,“你也做过的事,但都失败了,她生下我以后,外婆说她就像一朵盛开过度的玫瑰花那样,一天天枯萎了。”

      剩下的事,宋景川没有再讲下去,言简意赅地总结:“我和她关系并不好。”

      “你恨她吗?”重章问。

      像重章恨重国强一样。会恨吗?

      “不恨,”宋景川说,“只是没有多爱。”

      没有多爱,那就是有一点点一点点爱吧,像重章对重国强一样?

      “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会有这么浓烈的情感联结,”宋景川搭起一条腿,双手合十放在了膝盖上,长腿在宽阔的位置舒展开,姿势闲适得仿佛正在谈判,“别误会,不光是我和我妈,就我本人看来,人出生以后,就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个体,血缘这层关系流动在身体里,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出生的婴儿立刻抱走,十年后谁是亲妈都分不清了,冷冰冰的机器检测,说这是妈,那是儿,你就得认?血缘这么重要?就因为是亲生的,所以在养育之外,还要付出爱?难道不是父母与子女互相履行法律义务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要在对方身上索取亲情?一旦达不到情感需求,日后还要说是被‘原生家庭’害了?谁害了谁?个体不够丰盈与强大,只会是自己害了自己。喜欢和爱是毫无凭证的承诺,愚蠢的人才会为之生为之死,为之牵肠挂肚和日日记念,真是搞不懂你……”

      好吧,“没有多爱”的意思,好像真的是“不爱”。

      但是,依然不太确定,重章说了一句话,打断了侃侃而谈的宋景川。

      他说:“得不到才会说葡萄酸。”

      “……”宋景川顿了顿。

      这句话像是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让他像只落水狗一样,狼狈地瞥转脑袋,暗自神伤地望向窗外。

      重章没有察觉到,他凝视宋景川的双眼里,敌对的态度如穿着铠甲的雪人,就这样被宋景川的一番话,轻而易举地融化了。

      “对不起。”重章向他道第三次——口不择言的歉。

      宋景川从不会对他的道歉说出宽容的“没关系”,但车窗上的倒影——重章的神情时不时出现在了明净的玻璃上,若隐若现,虽然朦胧模糊,但这种歉疚和同情却依旧无比清晰地传达给了宋景川。

      宋景川垂下了头,额头抵着车窗,像是靠在重章身上,那一瞬间,他的唇角暗自勾起。

      同情吧,一旦有了同情,那便有了弱点。

      怜爱怜爱,怜与爱,本就界限不明。

      在出国前夕,方文月邀请他们赴宴,还特地托人为重章送来一套西装,并附上邀请函。

      方文月神采飞扬的字迹落在上头,锋芒初露:

      “订婚宴没来,这最后一面不能不见吧?哥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复乐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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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放个隔壁预收《世上鲜花会盛开》【相爱相杀】 粘人没有安全感、脑回路奇特、人机智障攻 情感极度淡漠、心狠手辣、任务优先杀手受 先婚后爱搞暗恋,软科幻伪末日,存稿5w了 《世上鲜花会盛开【相爱相杀】》 《杀手的不周详计划》 《附骨之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