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章，重章》淮真

72、复乐园（一）

　　重章没想到宋景川会亲自来，甚至来的速度很快。

　　雨已经停了，车没有开上营地，离帐篷还有一段路。

　　宋景川要帮忙，但被重章拒绝了，他只让宋景川搭把手，把贺宇舟放在了重章背上，光是站起就费了不少力气，重章一张脸煞白煞白的，但还是把贺宇舟往上托了托，慢吞吞地往车的方向走。

　　重章脚不好，山坡石子多，积水也不少，每一次崴脚都快要把人摔了的时候，他都会奇迹般地再次站稳，把贺宇舟往上托着，脚步慢慢地往山下走。

　　宋景川就跟在后头，听见他说。

　　“说什么健身也是骗我的吗？健身的人会这么重？”

　　“你在家里吃得也不多啊，是不喜欢我做的菜，没胃口，但其实你在外面大吃特吃了？你真的特别重啊。”

　　“你不喜欢，我以后就不做了，换你做给我吃吧，你不是说你的厨艺也挺好的？说起来我都没吃过你做的饭菜，该不会连这个也骗我？”

　　“以前没发现你这么爱骗人，不过你也就只能骗骗我了，换了其他人，你肯定骗不到。”

　　“贺宇舟，我的脚好痛，都是你害的，都是你不好……”

　　他絮絮叨叨一通，这句话后沉默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开口说：“但我不怪你，我……”

　　宋景川靠近了些，才听清后半句。

　　他说。

　　我爱你，贺宇舟。

　　因为我爱你。

　　宋景川诧异地看过去，但重章却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面无表情地走接下来的路。

　　贺宇舟被放置在后排，重章把他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用外套盖住了他，哄小孩睡着似的拍了拍他的心口。

　　盘山公路转弯时，贺宇舟泛着青紫的手从身上无力地垂了下来，重章把他的手塞进了外套里，没多久，手又掉了下来，僵硬得绷直绷紧，重章皱着眉握住了他的手，就这样握了一路。

　　看起来好像不太清醒，但在宋景川问他去哪里的时候，重章说了句回家，把地址准确无误地报了出来。

　　上楼的时候，重章实在没有力气了，因此没有拒绝宋景川的帮忙，他们把贺宇舟好好放在床上后，重章还留有待人接客的礼貌，送宋景川到了门口，礼貌地说：“谢谢你。”

　　宋景川似笑非笑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走前很不客气问：“不入土为安吗？”

　　重章“啪”地一下关门，把他关在了外头。

　　他洗漱好后，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回到房里，把暖气开到了最高，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他面对着贺宇舟，看了很久，空气很干燥，暖烘烘的，喉咙干痒，脸颊也干干的，可他摸着贺宇舟的手，还是觉得很冰。

　　重章抱着贺宇舟的手臂，找了个最有安全感的姿势睡觉，睡前说：“我会睡着的，你记得来梦里见我，好不好？”

　　这一晚也还是没有梦到。

　　但是重章已经没有再做噩梦了。

　　他淋了雨，吹了风，脑袋很重，醒了后，他不想起床，钻进了贺宇舟怀里，尽管他有些鼻塞，但他还是闻到了贺宇舟身上散发出来的浅淡的气味。

　　重章蹭地一下坐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找遥控器，把温度降到了最低，惶恐不安地回到贺宇舟身边，揪着他的衣襟，不知如何是好地说：“怎么办，贺宇舟，我该怎么办？”

　　空调太低，薄薄的空调被一点也不暖，重章打着哆嗦，牙关咯咯咯地颤抖，他睁大双眼，就这样胆小地缩在贺宇舟怀抱中。

　　两人手脚都是一样的冰冷，重章如坠冰窟。

　　他好像发烧了，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醒，一会儿睡，昏昏沉沉，浑浑噩噩，等他醒来，睡意惺忪地抬头，看清楚贺宇舟脸的那一瞬间，他彻底哭出了声。

　　他抱着贺宇舟，先是小声哭泣，得不到安慰后，终于嚎啕大哭起来，泪水浸湿了贺宇舟的衣服，他又不敢哭了，闭着嘴，只好时不时抽泣一两声。

　　重章呜咽着，再次给宋景川打电话。

　　宋景川带着人过来时，门敞开着，重章不知道哪里去了，殡仪馆的人说话声音很大，站在床前讨论着需不需要立刻火化，他们用白布裹着人，搬运到担架上，走前和宋景川招呼了声，宋景川挥了挥手，香烟夹在指尖，烟雾随着动作在空中弯弯折折好几道。

　　人走后，宋景川把窗户全部打开，又开了空气循环系统，他去了阳台，等了一会儿，那些人从楼里走了出来，把担架搬上车，宋景川静静看着这一切，车离开了，他还倚着栏杆，烟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着。

　　过了三个小时，他接起电话，说了几句，他烦躁地把手机夹在耳侧和肩膀间，抬手扯松了自己的领带，把袖口挽到了小臂上，他重新拿起手机，一边和人交谈，一边在房子里乱转，客厅，次卧，书房，淋浴间……兜兜转转他回到了主卧，站在门口，目光一寸一寸扫视过去，而后他大步迈进房间，直冲衣柜，“哗”地一下，他拉开衣柜门，声响太突然，里头的人吓得抖了抖。

　　宋景川蹲下身，和躲在衣柜里的重章视线齐平。重章身上缠满了衣服，全都是贺宇舟的，他还拿着贺宇舟那天的外套，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只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和宋景川对视，抖个不停。

　　宋景川把通话按到免提，拿到了重章眼前，电话里头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他望着重章通红的眼睛，缓缓地露出笑容，残忍地说：“来，和贺宇舟道别吧。”

　　重章呆呆的，双手紧紧抓住外套，指节泛白，仿佛捂得紧些，能把自己捂死。

　　“我倒数了，”宋景川慢悠悠说，“3、2、1——”

　　“不要！”重章扑过去，抢夺他的手机，可宋景川话音落后，电话里头响起了嗡嗡的声响。

　　“迟了，已经火化了。”宋景川微微低头，眼镜链摇晃了下，闪烁冷光，他问，“你怎么不和他道别呢？”

　　“我……”重章半身跌出了衣柜外，双身狼狈地撑着地面，他怔怔地重复，“我怎么、怎么不和他道别呢？”

　　他抬起头，泪水簌簌而落，从眼尾顺着有些红润的脸颊下滑，凝聚在下巴尖上，成了饱满而晶莹的一大颗。

　　宋景川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这一滴摇摇下坠的眼泪，眼泪盛在掌心中，像是一颗昂贵的钻石，他缓慢攥紧拳头，抬眸望向重章。

　　在宋景川看来，那是很珍贵的眼泪，但是重章却流了又流，流之不尽，这么汹涌的泪，他哭得一脸平静，哭得鼻子和嘴唇都很红，时不时抽噎两下，除此外，总是很安静。

　　宋景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重章：“单反泡水坏了，但是SD卡还能用，里面有东西，是贺宇舟留给你的。”

　　重章的手伸了过去，在碰到的前一秒，宋景川合拢手掌，不让他拿。

　　重章傻傻地看他，不发问，不争抢，手停在了他的拳头上方。

　　“谈个条件，”宋景川没有再扯先前那些恶心人的情话，直白地说，“我要你，也像现在这样，为我真心实意地哭一场。”

　　重章皱了皱眉，双手并用，掰开他的拳头，不费劲便拿走了SD卡，他低声说：“……等你死吧。”

　　宋景川轻笑一声，微眯了眯眼睛，愉悦地说：“也行。”

　　晚上，宋景川送来了骨灰盒，玉石材质，捧在手中还有点份量，重章怕摔了，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静静地和它对坐着。

　　宋景川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地方，丝毫不客气，他双腿翘起，后背舒服地靠坐在沙发上，视线不离开重章身上，看了会儿，他忍不住抽了根烟。

　　不算太难闻的烟气飘到了重章那边，重章低声说：“抽得这么凶，你会因为肺癌死吗？”

　　“让你失望了，我体检好得很。”宋景川含着烟，哼笑了一下，他轻轻呼出一口烟，见重章肩膀陡然耷拉下来，背影看起来很失落，他好心安慰说，“你有点耐心，好吗？再等等，说不定真有这种可能。”

　　“好吧。”重章不得不耐心等待这种可能性。

　　宋景川抽完一根，起身去洗了洗手，回来时拿起桌上的盒子拆开，弄了一阵，他把SD卡装了进去，单反塞进了重章怀里，说：“看吧。”

　　重章紧紧抱住，仰头看他，等了好一会儿，他礼貌提醒：“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宋景川倒是不客气，坐在了他旁边，两人间隔了一点距离，宋景川的手伸过来，按了几下：“我要是走了，你会弄吗？”

　　重章默然，他是真的不会。

　　视频开始播放后，他也顾不上宋景川了。

　　贺宇舟的声音响起，重章木然的表情就变得柔和许多，他的眼神带着爱，带着怀念，流连在那张脸上，等贺宇舟跑开了，他的神色又流露出一丝遗憾。

　　明明是前几日发生的事情，但两人说的话，做的事，在重章看来竟然有些陌生了，仿佛记忆被掏空，现在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往里填充。

　　即便是两人躺在一块儿，看着流星不说话的片段，他也没有快进过，视频有好几个，不连续，有时候贺宇舟会跑过来结束视频录制，去拍星空，去拍重章，再倒回来重新录视频。

　　重章一张张照片看过去，发现贺宇舟的拍照技术也没有比重章好多少，把重章拍得有些丑，不知道他那天是不是突然变异，所以丑了很多，还是说他在贺宇舟心里就是长这个样子的，俯拍的角度，把重章拍得脑袋大，身体又矮又小，背景又是夜空，有种重章是宇宙来的外星人的感觉，还像是图层没抠干净、特效经费太少，每张照片看起来都很劣质很荒诞。

　　只有合照最好看。

　　重章翻到了最后一个视频，亲密的对话声响了起来，重章看见贺宇舟的手撑在他头顶上方，在他额头落了个吻，看见两个人抱在一起，接了个不算长的吻，又看见贺宇舟抱着他，看见了重章自己的脑袋搭在了贺宇舟的肩膀上，看见了贺宇舟躺下来，脚搭在重章脚上，脚丫子从毛毯里露出来，很可爱地晃了晃，看见了流星从他们头顶的夜空划过，璀璨，骤灭。

　　重章又是笑，又是哭，又是爱，又是恨，一直看到了最后，视频里的重章收拾东西，进了帐篷，贺宇舟走了过来，蹲在镜头前，他微微笑了笑，轻咳一声，像做贼一样，很小声地说：

　　“重章，再见了，但不要太快见面哦。”

　　“我会看着你，也会等你，无论多久，所以，你不要急着来找我。”

　　“我很想活下去，所以也很想你活下去。”

　　“你不会怪我吧，重章？”

　　“怪我也没有关系的，你怪我吧，怪我才会记住我，不要忘记我，好吗？”

　　“但也……不要难过地记住我。”

　　贺宇舟望了望帐篷，迅速看回镜头，他凑近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还有，虽然说过很多次了，但你总以为我在开玩笑，现在我要再说一遍，也是最后一遍了。”

　　“重章，我喜欢你，我爱你，千真万确。”

　　“去拥抱新生活吧，拜拜咯。”

　　看完，重章又倒回去，从这个视频的开头看了起来，每一次结束都重新看，反反复复看，他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早就看不清楚了，但把这最后的情话循环听了无数次。

　　看到最后，单反没电关机，他只能紧紧搂住单反，放声哭了出来。

　　宋景川给他递纸巾，淡声道：“三天后我来接你。”

　　重章一口气猛提上胸口，他凶狠地踹出一脚，踢在宋景川还没痊愈的腿上，声音带恨，嘶哑着说：“滚开。”

　　宋景川结结实实挨了踢，闷哼一声，连忙扶住沙发，他把纸巾扔进重章的怀里，冷笑道：“拿我撒气，也不能让他活过来。”

　　在重章第二脚又踢过来的时候，他闪开了，然后一瘸一拐出了门。

　　三天后，宋景川确保自己的腿没有大碍，能承受得住任何踢踹，他开了跟贺宇舟同款系的车，在楼下等重章。

　　重章背个包，拉着行李箱，手里抱着那个骨灰盒，坐上副驾也稳当地抱在怀里，进屋了还抱着，一动不动，揣着盒子坐在沙发上。

　　宋景川没管他，进了主卧洗漱休息，没想到第二天出房门，重章依旧抱着骨灰盒，还坐在昨天的位置，像是一晚上都是这么过来的。

　　宋景川双手抱臂，懒散地倚着墙，很感兴趣地问：“我父母死的时候，我都没有流眼泪，朋友、爱人，会比亲人更加重要吗？为什么你会这么难过？”

　　“你没有人性而已，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吗？”重章垂着头，轻声说。

　　“好吧，我没有人性。”宋景川摊了摊手，又说，“如果我死了，希望你也能这么难过地为我流眼泪。”

　　“有点难，”重章抬头，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但你死了，我会笑出眼泪的，这也算是一种真心实意吧。”

　　“你真的是很讨厌我呀。”宋景川为自己斟杯水，喝了一口，猛地回头看他，“如果你是在为方文月抱不平，那你真的是看错人了，订婚是两家选择，她并没有喜欢上我，我逢场作戏，她不也一样，为什么你讨厌我，却不讨厌她？”

　　重章没有说话。

　　“算了，”水杯放下的力度很重，磕在桌上发出了不小的动静，宋景川面上却带着笑说，“我出门，等会儿我秘书会来，你別坐沙发上吓人了，去次卧休息吧，把骨灰洒在床上也没关系，你爱怎样就怎样，还有，把证件整理齐全，交给我秘书去办理护照，没问题吧？”

　　一说到会吓着秘书，重章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坐一整晚腿都麻了，缓了好一阵，等宋景川说完，他点点头，去了次卧。

　　宋景川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来后，宋景川带了好几个人，各个西装革履，看起来精明能干，宋景川介绍说这是他的律师团队，要重章坐下听听。

　　重章听了一阵，弄明白了，宋景川这是要拟定什么协议，当打印机吐出来的热腾腾的纸被塞到了手上，重章才恍惚地想，为什么要让我听，要让我看呢？

　　人走后，宋景川问他今天在家干了什么，厨师做的饭菜还吃得习惯吗，个人物品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重章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他。

　　沉默片刻，宋景川猛然灌完了手中的冰水，眼神带了点寒意地看着重章，冰块在齿间咯咯作响，仿佛嚼的是重章的骨和肉，喉头一滚，把情绪吞咽下去后，宋景川微笑说：“我和你谈了条件，怕你不守信用，所以要签协议保障彼此权益。除了在贺宇舟的事情上帮你外，我还会给你足够丰厚的钱，让你余生都不用再为金钱担忧。当然，也许你已经不需要了，因为贺宇舟的遗嘱里把他的个人财产全部给了你，不过钱多些不是坏事，律师会帮你办理好这些相关手续，等所有事情办好后，你就要跟我出国了，你在国内还有什么没了的事，没见的人，趁最近空闲吧。”

　　“我没有什么没了的事，没见——”

　　重章话音一顿，改口说。

　　“活人没有，死人倒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