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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学院派 伦敦的秋天 ...

  •   伦敦的秋天来得比香港早得多。九月底的泰晤士河畔,风里已经裹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姜闪闪站在伦艺学院的校门口,仰头望着那座维多利亚风格的砖红色建筑,忽然觉得像是回到了三年前刚踏进香港校园时的感觉——陌生、忐忑,却又隐隐期待。
      她没想到自己会来伦读博。
      《仙宫》上映后横扫各大电影节,斩获了包括最佳编剧、最佳导演在内的十七项大奖,姜闪闪的名字一夜之间从业内新锐变成了华语影坛炙手可热的金牌编剧。而更让她意外的是,她为《仙宫》女主角姜念设计的那套仙宫珠宝系列——以仙宫传说为灵感设计的十二件首饰,竟然在珠宝展上斩获了国际珠宝设计大奖。
      伦艺学院的院长亲自给她发了读博邀请函,信里说:“你的剧本和珠宝设计展现了惊人的艺术天赋,我们诚挚邀请你来伦敦艺术学院攻读博士学位,研究方向为‘跨媒介叙事与视觉艺术’。”
      姜闪闪犹豫了很久。她刚和李墨确定了关系,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去伦敦读博意味着至少三年的异国恋。但李墨知道后只说了一句话:“去。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困在香港。”
      “那你呢?”她问。
      李墨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姜闪闪愣住了,“你的电影事业怎么办?”
      “《仙宫》之后我本来就想休息一段时间。”李墨语气平淡,“伦市也有不少电影项目可以接,而且——我想拍一部关于伦市的片子。”
      姜闪闪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她想起三年前他来港时也是这样的语气,平淡却笃定,像是早就想好了一切。
      此刻她站在伦艺学院的校门口,身边站着李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像是来旅游的游客。但姜闪闪知道,他为了陪她来伦敦,推掉了三个电影项目,其中包括一个投资五亿的古装大片。
      “走吧,”李墨说,“先去找住的地方。”
      他们在伦敦租了一间公寓,在泰河畔的南岸,离学校步行二十分钟。公寓不大,但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泰河和对岸的城市之眼。姜闪闪第一次推开那扇窗的时候,看着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夕阳,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开学第一天,姜闪闪见到了她的博士生导师——沃德教授,一位六十多岁的英国老太太,银白色的头发挽成发髻,穿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气质优雅得像从维多利亚时代的油画里走出来的。她看了姜闪闪的剧本和珠宝设计作品集后,只说了一句话:“你的作品里有东方哲学的内核,但叙事方式太西方化了。来伦敦,你要学会找到你自己的声音。”
      姜闪闪愣了一下:“我自己的声音?”
      “对。”教授说,“你写仙宫的故事,用的是西方奇幻的叙事框架,但内核是东方的道法自然。这两者之间有一道鸿沟,你需要找到一座桥,把两者连接起来。那座桥,就是你自己的声音。”
      姜闪闪若有所思。她想起自己写《仙宫》时确实参考了大量西方奇幻的叙事结构——英雄之旅、三幕式结构、主角的成长弧线。但她写姜念这个角色时,内核确实是东方的——道法自然、无为而治、浮生若梦。她确实没有找到一种方式,把这两者真正融合在一起。
      “那我应该怎么做?”她问。
      教授笑了笑:“伦市是个适合寻找答案的地方。大英博物馆里藏着东方的文物,泰河畔的雾里藏着东方的影子。你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也许就能找到那座桥。”
      姜闪闪走出导师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同胞——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温文尔雅。他看到姜闪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姜闪闪?《仙宫》的编剧?”
      “我是。”姜闪闪有些意外,“你是?”
      “我叫沈砚之。”男人伸出手,“伦艺学院的客座教授,研究方向是东方美学在当代艺术中的表达。我看过你的《仙宫》,写得很好,但——你还没找到你自己的声音。”
      姜闪闪心里一动,想起教授刚说的那句话。她看着沈砚之,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知道些什么:“你也觉得我没找到自己的声音?”
      “不是没找到,”沈砚之说,“是还没找到那座桥。你的作品里东方的魂和西方的壳之间有一道裂缝,你需要找到一种方式把裂缝补上。伦市是个适合找答案的地方,但答案不在学校里,在城市的角落里。”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留下姜闪闪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李墨正在厨房里做饭。他系着围裙,锅里煮着番茄牛腩,香气弥漫了整个公寓。姜闪闪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安定。
      “今天怎么样?”李墨头也不回地问。
      “导师说我还没找到自己的声音。”姜闪闪说,“有个客座教授也这么说。他们都觉得我的作品里东方的魂和西方的壳之间有一道裂缝。”
      李墨盛出番茄牛腩,端到餐桌上,然后看着她:“那你觉得呢?”
      姜闪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他们说得对。我写《仙宫》的时候,确实用了很多西方奇幻的叙事框架,但内核是东方的。我一直没找到一种方式把两者真正融合在一起。”
      李墨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她碗里:“那你打算怎么找?”
      “不知道。”姜闪闪说,“导师说答案不在学校里,在城市的角落里。沈砚之也这么说。”
      李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周末,我陪你出去走走。”
      “去哪?”
      “不知道。”李墨说,“走到哪算哪。”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了门。伦市的秋天早晨有雾,泰晤士河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对岸的伦敦眼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海市蜃楼。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走过千禧桥,走过大教堂,走过现代美术馆。李墨一直没说话,只是走在姜闪闪身边,偶尔停下来看看河面上的雾。
      走到塔桥附近的时候,姜闪闪忽然看到桥下有一个街头艺人在拉二胡,拉的是一首《二泉映月》。二胡的声音在伦敦的雾中显得格外苍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她停下来,站在桥下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李墨,”她忽然说,“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李墨说,“二泉映月。”
      “不是,”姜闪闪说,“我是说,你听到那种感觉了吗?东方的魂在西方的声音里,像是——像是雾里的影子,若隐若现,但确实在那里。”
      李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找到那座桥了?”
      姜闪闪没有回答。她站在塔桥下,听着二胡的声音在伦市的雾中回荡,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清晰了起来。她想起教授说的“你需要找到你自己的声音”,想起沈砚之说的“答案不在学校里,在城市的角落里”,想起自己写《仙宫》时一直在寻找的那种融合东西方的方式。
      她忽然说:“我想写一个故事,关于一个东方女孩在伦敦寻找一座桥的故事。”
      李墨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姜闪闪说,“她在这座城市里遇到了一个街头艺人,在拉二胡。她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那座桥,就是她自己的声音。”
      李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这个故事叫什么?”
      姜闪闪想了想,说:“《雾都寻桥》。”
      《雾都寻桥》的剧本写了三个月。姜闪闪几乎把伦敦的每个角落都走遍了——
      她一边走一边写,把伦敦的雾写进了故事里,把东方的魂写进了伦敦的壳里。
      故事讲的是一个叫姜霭的东方女孩来伦敦读博,研究方向是东方美学在西方当代艺术中的表达。她一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直到有一天在塔桥下遇到一个拉二胡的街头艺人,二胡的声音在伦敦的雾中回荡,她忽然明白了——她要找的那座桥,就是她自己。
      李墨看了剧本后沉默了很久,说:“这个剧本比《仙宫》好。”
      “好在哪里?”姜闪闪问。
      “《仙宫》是你用西方的壳装东方的魂,壳和魂之间有一道裂缝。”李墨说,“但《雾都寻桥》里,壳和魂是一体的。你找到了那座桥。”
      姜闪闪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三个月前站在伦艺学院的校门口时那种陌生忐忑的感觉,想起教授说“你需要找到你自己的声音”,想起沈砚之说“答案不在学校里,在城市的角落里”。她找了三个月,终于找到了。
      “李墨,”她忽然说,“我想拍这个故事。”
      李墨看着她:“你想拍?”
      “嗯。”姜闪闪说,“我想自己导演。”
      李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
      姜闪闪愣住了:“你不反对?”
      “为什么要反对?”李墨说,“你写了三个剧本,前两个都是我导的。但《雾都寻桥》是你自己的故事,应该由你自己来导。我可以当你的摄影指导。”
      姜闪闪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想起三年前他带她走进这个行业,一部《山海》让她站稳脚跟,第二部《仙宫》让她斩获大奖,如今她要去伦敦读博,他陪她来,她要自己导演第一部电影,他支持她。他一直在她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
      “李墨,”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李墨问。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姜闪闪说,“从香港到伦敦,从《山海》到《雾都寻桥》,你一直都在。”
      李墨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说过,永远不会背叛你。我说到做到。”
      《雾都寻桥》的筹备比想象中顺利。姜闪闪找到了那个在塔桥下拉二胡的街头艺人——一个六十多岁的中国老人,叫陈伯,年轻时是中央音乐学院的二胡教授,后来移民来伦市,在塔桥下拉了二十年二胡。姜闪闪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拉《二泉映月》,看到她走过来,停下来问:“姑娘,要听什么?”
      “陈伯,”姜闪闪说,“我想请您在我的电影里演您自己。”
      陈伯愣住了:“演我自己?”
      “对。”姜闪闪说,“我写了一个故事,关于一个东方女孩在伦敦寻找一座桥的故事。她在塔桥下遇到一个拉二胡的街头艺人,二胡的声音在伦市的雾中回荡,她忽然明白了——她要找的那座桥,就是她自己。”
      陈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雾都寻桥》的拍摄持续了四个月。姜闪闪第一次当导演,紧张得几乎每晚都睡不着,但李墨一直在她身边,作为摄影指导帮她掌镜。他们走遍了伦敦的每个角落——塔桥、千禧桥、大教堂、博物馆。
      伦市的雾成了电影里最重要的角色,它笼罩着每一个场景,像是一层薄纱,把东方的魂和西方的壳融合在一起。
      拍到最后一场戏的时候,伦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姜霭站在塔桥下,听着陈伯拉二胡,二胡的声音在雪中回荡。她闭上眼睛,忽然明白了——她要找的那座桥,就是她自己。她睁开眼睛,转身走向桥的另一端,背影在雪中渐行渐远。
      姜闪闪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里姜霭的背影在雪中渐行渐远,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想起自己写这个剧本时的初衷——她来伦市读博,导师说她没找到自己的声音,她找了三个月,终于找到了。那座桥,就是她自己。
      “卡。”姜闪闪轻声说,“杀青。”
      片场一片寂静,然后响起了掌声。姜闪闪转头看向李墨,发现他正看着她,帽檐下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情绪——像是《仙宫》杀青那天晚上他看着她时的眼神。
      “拍完了。”她说。
      “拍完了。”他说。
      “李墨,”姜闪闪忽然说,“你还记得《仙宫》杀青那天晚上我说的话吗?”
      “记得。”李墨说,“你说等拍完那天告诉我答案。然后你告诉我,你愿意和我一起拍第三部。”
      “现在第三部拍完了。”姜闪闪说,“我想告诉你一个新的答案。”
      李墨看着她:“什么答案?”
      姜闪闪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雾都寻桥》拍完了,我找到了我的桥。但我想告诉你——你才是我真正的桥。从港市到伦市,从《山海》到《雾都寻桥》,你一直是我找到自己的声音的那座桥。”
      李墨沉默了很久,久到姜闪闪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说:“那你以后还拍电影吗?”
      “拍。”姜闪闪说,“但我想拍一个关于我们的故事。”
      李墨看着她,忽然笑了:“那这个故事叫什么?”
      姜闪闪想了想,说:“《学院派》。”
      《学院派》的剧本写了半年。姜闪闪把自己和李墨的故事写进了剧本里——一个香港硕士毕业的女孩遇到一个沉默寡言的导演,他带她走进这个行业,他们一起拍了两部电影,然后她去了伦市读博,他陪她去了伦敦,她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拍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然后她决定拍一个关于他们的故事。
      李墨看了剧本后沉默了很久,说:“这个剧本太私人了。”
      “我知道。”姜闪闪说,“但我想拍。”
      “你想拍?”李墨问,“拍我们的故事?”
      “对。”姜闪闪说,“我想拍一个关于我们的故事。从港市到伦市,从《山海》到《雾都寻桥》,我想把我们的故事拍成电影。”
      李墨沉默了很久,久到姜闪闪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说:“好。”
      《学院派》的拍摄持续了八个月。姜闪闪第一次同时担任导演和编剧,李墨担任摄影指导。他们回到了香港,回到了他们相遇的地方——港中文大学的校园短片展上,那个戴着鸭舌帽的沉默寡言的导演发现了那个写剧本的女孩。然后他们去了大屿山,去了《仙宫》的拍摄地,去了高原上那座已经拆掉的仙宫建筑群原址。然后他们去了伦敦,去了塔桥,去了千禧桥,去了泰河畔的公寓。
      拍到最后一场戏的时候,是港的夏天。维港的海风裹挟着潮湿的热气吹得人心里发闷。姜闪闪站在中环某栋写字楼的落地窗前,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剧本,封面上赫然印着三个烫金大字——《学院派》。
      这是她和李墨的故事。
      “卡。”姜闪闪轻声说,“杀青。”
      片场一片寂静,然后响起了掌声。姜闪闪转头看向李墨,发现他正看着她,帽檐下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他摘下鸭舌帽,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设计简洁,一枚银色的指环上嵌着一颗小小的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姜闪闪,”李墨说,“从香港到伦敦,从《山海》到《学院派》,我们走了五年。我想问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姜闪闪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想起五年前刚来港读硕士的时候,语言不通,文化隔阂,连地铁站都找不到出口。是李墨发现了她写的剧本,把她拉进这个行业,一部《山海》让她站稳脚跟,第二部《仙宫》让她斩获大奖,然后她去了伦敦读博,他陪她去了伦市,她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拍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然后她决定拍一个关于他们的故事。而现在,他站在她面前,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我愿意。”她说。
      李墨把那枚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然后低头吻了她。维港的海风裹挟着潮湿的热气吹过,香港的夏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但这一刻,姜闪闪觉得这是她人生中最好的夏天。
      《学院派》上映后横扫各大电影节,斩获了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编剧在内的二十三项大奖。姜闪闪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的李墨,忽然想起自己写《仙宫》剧本时写在扉页上的那句话:“仙宫非仙,浮生若梦。但梦醒之后,有人在身边,就是最好的结局。”
      她看着李墨,轻声说:“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但有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结局。”
      李墨在台下看着她,笑了。
      窗外香港的夜景万家灯火,维港的海风裹挟着潮湿的热气吹进宴会厅。姜闪闪站在领奖台上,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刚来香港读硕士的时候,那个在地铁站找不到出口的女孩,一定不会想到五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身边站着一个永远不会背叛她的人,一起拍了一部关于他们自己的电影。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但梦醒之后,有人在身边,就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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