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烟花》葵也

8、第 8 章 交流

　　十二点刚过，病房门外传来两下轻叩。沈舒影放下遥控器，坐直身子，目光紧紧注视着房门处。

　　谢叙白轻轻推开门，“吵醒你了？”

　　沈舒影摇了摇头，“没有。你忙完了？”

　　谢叙白嗯了声，抬手提起手中的打包盒，“这是你喜欢吃的，路过打包了一份。”

　　“是什么东西？”沈舒影看着他走到她病床边，又追问了一遍，“这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谢叙白把餐盒搁到一旁的床头柜，弯腰拉开病床的小餐桌，整理妥当，他一边解开餐盒，一边同沈舒影解释：“我们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们真真实实过了七年夫妻生活。我总不至于连自己老婆喜好都不清楚。”

　　“可你给我的手机，里面连我同事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谢叙白抽了张纸巾，伸手想给沈舒影擦嘴角，她下意识往后躲闪。

　　“你不能一直躲我啊。”谢叙白轻笑道：“这个世界上，对你最熟悉的只有我。”

　　闻言，沈舒影愣了几秒，细细思忖，他说得是实话。自己忘记了一些事情，他是自己的丈夫。在她没有恢复记忆之前，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确实是他。

　　“那你会骗我吗？”

　　谢叙白递给沈舒影一个勺子，“不会，我希望你能信任我。在你恢复记忆之前，我不太想让你过多接触外人，免得生出不必要的误会。等你记起过往，一切随你所愿。你是独立的个体。”

　　“我是独立的个体？但你现在不让我接触其他人？”沈舒影握紧手里勺子，“我能理解，你是担心我轻信其他人。可我们毕竟七年夫妻，我总不至于不信任你吧。”

　　谢叙白打包的是一份清淡的牛肉粉丝汤，光是看着，就让沈舒影心生食欲，“你不和我一起吃？”

　　“我看着你吃就好，”谢叙白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我晚上有应酬，不陪你吃饭了。应酬是我助理陪我去，他和我一样，是个已婚男人。”

　　谢叙白在向她解释，沈舒影垂眸小口喝着汤，默默听他说。

　　“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出院。最近这段时间，我公司有新项目在跟进，对我们家来说很重要。”

　　“我理解，总不能饿了吃空气吧，还是要多赚钱，尤其是我现在这个状况。”沈舒影耸了耸肩，体贴地朝他弯了弯唇角。

　　可谢叙白见状却在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他凝望着她白皙的脸颊，低头进食时，脸颊泛出淡淡的红晕。他不由得想起她从前在家的模样。沈舒影很少动他给的钱，她自己有工作有收入，几乎从未主动向他索取过什么。

　　“我赚的钱都有你的一半。”谢叙白突然轻声开口。

　　沈舒影放下勺子，“那我是不是有很多钱？五十亿有吗？”

　　见谢叙白点头，沈舒影惊讶地捂住嘴，“其实我说的是美元。”

　　“可以。”

　　“可以？”沈舒影皱起眉头，“你赚那么多钱啊！那我之前还工作干嘛，在家当阔太太不好吗？”

　　谢叙白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

　　“运气好，创业刚好赶上风口，也得到了政策支持。是你自己说，女人也要有自己的事业，所以去做了你喜欢的事。”

　　“那我自己赚的钱多吗？”沈舒影抬手，轻轻挪开他停留在自己脸上的大手。

　　谢叙白双手环臂，含笑望着眼前的妻子，“相当可观。你从没动过我给你的钱。”

　　“哇，那我算得上妥妥的独立女性。”

　　“能赚钱固然是独立女性，但不能赚钱，也不代表就不是。独立这个词，本就是外界赋予的定义。有些女性在家相夫教子，不是她没有赚钱的能力，而是她已经把自己的精力和时间都奉献给了家庭。有些付出，不能只用金钱衡量。我并不觉得这样的女人就不独立。大家好像都认为独立就要无所不能，但独立允许哭泣，允许脆弱，允许迷茫。”谢叙白语速放缓，语调温和。

　　沈舒影听得十分认真，他的话让她颇感意外。她原本以为，他是那种很传统思想的男人。

　　“男人养自己的女人，理所应当。如果一个男人连钱都赚不了，身上没有钱，养不起自己的家庭，那我觉得这个女人完全可以离开他。”

　　好吧。沈舒影抿了抿唇，其实谢叙白某些想法还是很大男子主义。不过，这种大男子主义，她能接受。

　　“那如果，我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呢。我一辈子都不去工作吗？”沈舒影喝完了汤，恰好阿姨走进病房，端来一份软糯的杂粮餐。

　　谢叙白动手收拾餐桌，将杂粮放到沈舒影面前，“我们顺其自然。你想找回记忆，这很正常。你想回云城，也可以，等我忙完这段时间。但找记忆也不妨碍我们继续过自己的日子。我们可以和以前一样。”

　　沈舒影低头咀嚼食物，细细揣测他这番话背后的意思。

　　可直到谢叙白离开，她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

　　她看不透他。

　　这很正常。因为她现在自己都看不透自己。“这很正常，”念及此，她脑海里竟不由自主浮现方才谢叙白说这话时的模样。她抬手摸了摸耳朵，耳尖微微发烫。

　　吃饱饭后，沈舒影跟阿姨讲要下楼走走。

　　沈舒影独自在阴凉的步道慢慢踱步，阿姨静静跟在身后。她在想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世上真有人一醒来就忘记了重要的事情，亲人也不在了，能依靠的只有出现在她身边，被称作她丈夫的男人。

　　谢叙白说她父母已去世，那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丈夫，确实没有亲人了。远房亲戚就算沾着血缘，沈舒影也无法全然信任。在她残存的记忆里，她和那些亲戚本就生疏。非要她选择一个，她完全百分百地选择相信谢叙白。

　　“谢太太！”

　　沈舒影还没看清来人，对方已经快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谢太太真是您啊。您怎么在医院？”

　　阿姨见状以为沈舒影有危险，上前就要拉开这位穿着黑西装的矮胖男人。

　　男人连忙松开手，挠了挠头，笑着解释：“谢太太您不记得我也正常，我们之前只在京大见过一面。您先生是我公司的投资人。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谢太。您为什么在医院啊？”

　　沈舒影对眼前男人毫无印象，只能简单应答：“我最近有点不舒服，不是什么大问题。你要找谢叙白吗？”

　　男人摇头，说自己来探望生病的朋友，寒暄几句后便匆匆离开。

　　这场小插曲过后，沈舒影已然没了散步的兴致，便跟着阿姨返回病房。

　　她接着回看上午没看完的电视剧。

　　沈舒影一向喜欢老剧，演员演技扎实，不浮夸不刻意。反观如今新剧，情节虚假，人物表演也十分做作。

　　“太太，先生交代过，不要看太久电视，对眼睛不好，要多睡觉静养。”

　　沈舒影打了个哈欠，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好，我睡一会儿。阿姨，我们晚上可以吃西瓜吗？我突然很想很想吃甜甜的西瓜。”

　　阿姨点点头，又道：“那我去问下医生，太太您先休息，睡醒再说。”

　　·

　　谢叙白回到公司，便马不停蹄投入会议。

　　各类事务堆积如山，身心俱疲。但好在公司难题能一步步梳理解决。谢叙白坐在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里面存放着一沓从报纸上裁剪下来的文章。文章的笔名是流浪的猫咪，作者写的是艺术字，最后落笔画了个猫咪胡子。

　　谢叙白最近一次看到它，是在妻子的办公室。

　　“谢总，”助理敲门走进来，提醒他该更换衣服，准备出席晚间宴会。

　　谢叙白本就不爱参加这类应酬，但有些场和实在推脱不得。就比如晚上这场夏总家千金的周岁宴。

　　宴会上旁人大多携女伴出席，唯有谢叙白，常年由助理陪同赴会。沈舒影没有失忆前，谢叙白曾想过带她共同前往，也问过她，但被她拒绝，她有自己的事业要忙，没有多余时间陪他周旋于社交场合。

　　助理早已习惯旁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如若不是清楚老板已婚，老板娘容貌出众，不然他和他老婆都以为老板暗恋自己。

　　应酬现场，谢叙白同主人寒暄完毕，看过新生儿，送上贺礼，便和助理躲在角落消磨时间。

　　“你和你太太结婚多久了？你们同房频率怎么样？”

　　助理口中红酒还没咽下，听见这番话，险些直接喷出来。这还是那个他高冷疏离，不食人间烟火的谢总吗？”

　　“谢总，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叙白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略显唐突。“我只是想到我和我太太。”话音甫落，谢叙白低下头，掩嘴假装咳嗽躲避尴尬。

　　助理何鑫一听顿时来了兴致，老板这是要和他唠家常呢。

　　“说起来不怕谢总笑话，我和我太太平时都工作很忙，”顿了下，何鑫连忙解释：“我不是说我工作繁重的意思，不是这个……”

　　“嗯，你接着说。”谢叙白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另一只手握着高脚酒杯，浅抿了一口红酒。

　　“下班之后两个人都身心疲惫。就算想做，做个饭吃个饭后，也只想倒头睡觉了。再加上，我们孩子还小，好几次做着做着孩子突然哭了。”何鑫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谢总和太太……”

　　“我们一切都好。你家孩子几岁了？哦，我记得是去年年末出生的，对吧。”谢叙白当时还给孩子特意备了礼物，一对分量十足的纯金长命锁，还是沈舒影亲手挑选的。

　　“没错，谢总和太太当时还送了礼物。”想起那套因为金价上涨被老婆卖掉的金锁，何鑫略感窘迫，主动调转话题，“谢总跟太太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您结婚也挺久了。”

　　何鑫大学毕业就进入观衍科技，担任谢叙白助理，从生活助理一路做到特助。入职之初，他便知晓谢总已婚，还曾经和女朋友感慨，谢总英年早婚，谢太太年纪更轻。

　　“孩子？”谢叙白从路过的服务生手中换了杯酒，“近期在计划这件事。”

　　说完，谢叙白将酒杯递给何鑫，“我先回去了，帮我跟夏总说一声。”

　　望着老板挺拔离去的背影，何鑫低声嘀咕：“老板今天到底怎么了？老板娘人不是好好的吗？”

　　何鑫清楚老板娘遭遇车祸，丢掉了一部分记忆，但人平安无恙。

　　只要人平安，就一切都还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