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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束星光 ...

  •   大河西岸的泥土孕育着芳香,等到春日,暗色蓝铃花与浅淡的紫丁香便由此开放。但在冬日的末尾,花丛暂且空无一物。草树身旁尽是留白,留给画家和诗人、留给一切能描绘世间美好的工匠。

      精灵本就微弱的歌声戛然而止,在弗罗多思绪逐渐飘远的时刻。他记忆的小舟还没抵达夏尔,就被利爪给勾扯回来。他仿佛从梦中惊醒,又瞧见阿斯翠亚呆望着某处,好像下一刻就要为了戒指、对他拔剑。

      袋底洞的弗罗多怎能没意识到呢?

      霍比特齐刷刷地看向精灵,每双眼睛都在悄悄询问:“发生什么了?”

      但阿斯翠亚没看见那些眼睛,乌黑的、暖棕的,她从莱戈拉斯面上移开目光,发觉夜莺从嗓子里飞走了。那只鸟冲破了树篱,蹿到夜空中,不知落脚到哪片云上。

      鹪鹩鸟大约也没见着夜莺。它在树枝上远远地叫了一声,也问阿斯翠亚怎么了。而她是无法回答的。她不知歌中哪个词语使她畏惧、退缩,让她不再唱下去,可其实说到底,也许只是……

      她还不算一只无所不能的精灵。

      “抱歉,把一支歌从中间掐断是残忍的,尤其是摇篮曲。”阿斯翠亚望着熄灭的火堆,声音低低的,“但我只能这么做,因为我的确忘记了接续的内容。你们可以试想歌里还提及许多其他的梦境,但无论如何——”

      她看向树下围坐的一圈霍比特蘑菇,“去睡吧,或小声哼你们的歌。”

      “实际上,我在船上睡过了。又因为是在船上睡得,所以现在浑身难受得睡不着。我有点儿想听矮人的歌,”山姆说,“你知道,那些放开了嗓子唱的。大概也有些是叮叮咚咚的,就像拿着锤子四处敲打。”

      “但精灵可以继续唱下去,是我自己这只精灵。”莱戈拉斯立刻说道,好像怕山姆真将金雳找来,让树林里充斥着矮人的声音。他侧过头,发现阿斯翠亚靠在树上闭了眼,“我没唱过,可不止一次听过,即使过去了近三千年。”

      “三千年!”山姆瞪大了眼,“我以为蒲尔斯达足够年长了,最年长。”

      “那谁唱给你听的呢?”

      此事并不奇怪。阿斯翠亚无需猜测、就能想出唱歌的精灵是谁:是葬身贡达巴德,却又守望在密林入口的王后。那是莱戈拉斯的母亲,她未曾见过、但许多次听说。

      或是年轻的塞勒涅,如果她心情颇好,允许顽皮的小王子拉扯她的袖子。或是加利安,他收集的曲谱数不胜数。又或是堡垒中的乐师,他们住在大绿林时定不用藏进地下……

      “是我父亲。”

      瑟兰迪尔陛下唱摇篮曲?阿斯翠亚皱了下眉,毫不怀疑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当她将眼睛睁了道缝儿,悄悄看过去,莱戈拉斯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的惊讶。他挑起眉,冲空白的地下点了点头。

      “那再好不过了,但摇篮曲竟然是留给男精灵唱的?我的意思是,男精灵唱歌也像女精灵一样好听吗?”皮平问完莱戈拉斯,又转头问梅里,“我老爹从没给我唱过,至少我记忆中没听到过,我怀疑是他唱歌不够好听,你呢?”

      “当然。”梅里耸耸肩,“没有。”

      月光从常青的丝柏间筛下,在地上点起一座蓝色的篝火。阿拉贡在不远处警戒,他站在树荫中,摩挲着莹润的精灵宝石。金雳早就靠着岩石睡下,双臂交叉在胸前,环抱矮人的战斧。

      他红色的胡子随着呼气上下颤动,阿拉贡看看那胡子,又看看两只带孩子的精灵,无奈地摇摇头,朝着天空叹气。而这次的弗罗多不再听见,他在精灵的摇篮曲里,将手探进衣领,忽然碰见了戒指。

      “所以亲爱的,现在睡吧,我的挚爱。

      “我也需更加年长,但我并不更聪明,

      “我仍是一个装成大人的孩子。

      “我无法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等你出发时,你就会明了……”

      鹪鹩鸟飞下来,窝在精灵头顶的发旋中,黑蓝色的眼皮缓缓闭紧。莱戈拉斯动动手臂,解开斗篷上的绿叶别针,它便又拍着翅膀、飞向另一只精灵。

      他跟着它上前几步,将黯灰的斗篷盖在朋友身上。

      阿斯翠亚发觉鸟儿在头上走动时,双肩和腿也一沉。但她被奔波的困意席卷,紧紧地闭着眼睛。可她并未见到任何真实的梦境,所有行路的艰难都被抛却脑后,包括博罗米尔的嘱咐。

      “我发觉一些事。”梅里敏锐地指出。

      “是什么?”

      “秘密,精灵的。”

      处在睡眠的深处,阿斯翠亚划着小舟、顺着大河,返回北方的林地王国。可两岸黑沉沉的丝柏张牙舞爪,暗中射出许多双幽绿的眼睛,饿狼一般虎视眈眈。

      “阿斯翠亚、阿斯翠亚……”

      绿色的桨叶掉进了河流,精灵被霍比特叫醒。已是后半夜,她困惑地掀开眼、向上看去,弗罗多满脸惊惧地站立着,嘴唇开开合合。他俯视着精灵,眼下有深沉的乌青,好像遭遇了十分恐怖的事情。

      鹪鹩鸟被惊得飞起,阿斯翠亚的困意也一扫而空。但周围全是均匀的呼吸声,远征队的众人都在睡梦里。博罗米尔从河岸返回,躺在了矮人身旁,队中只缺阿拉贡与莱戈拉斯。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上的斗篷险些掉落在地。

      除了蚊虫在睡着的霍比特身边环绕,林中毫无敌人来犯的迹象。

      她迅速将多出来的那件斗篷折了两折,搭在手臂上。随即又用另一只手,摸上持戒人的脑袋。像抚摸胆小的缪笛一般,精灵一下下地顺着他的黑发,也在使自己准备好,准备好倾听持戒人绝不平凡的话语:

      “对不起,把你给叫醒,可我总想起你拿剑对着我的时候。”弗罗多的声音虚弱,笑得也苍白,“所以阿斯翠亚……阿斯翠亚,之前属于你的东西,是不是连你也会一直想着,怎样把魔戒……偷回去?”

      安度因河的水流奔腾,湿哒哒的怪物爬上了岸,跳进黑色的树林中。莱戈拉斯和阿拉贡在另一边盯着,看咕噜在浅滩举着树杈叉鱼,用密集而整齐的牙齿、野蛮地将生鱼撕扯。

      它吞咽着,喉咙里的咕噜声让人不适。

      但莱戈拉斯猜测,阿拉贡的低落与它无关。不知从何时起,他也变得敏锐了些,更能够察觉、关照身边人的情绪和想法。而比起敏锐,倒不如说,他对其他人温柔了些。

      「在征途以外,有两件要事使我忧虑,我的朋友。」阿拉贡将手臂撘放在膝盖上,离开了精灵之地的光辉,他又略显颓废,「我发誓它们同等重要,且一道催促着我。」

      精灵转过身,悄无声息地坐到他身边。

      「我希望她能保有永生寿数,即使我为此……必须与她天各一方。」阿拉贡强撑着一抹笑,看向永生的伙伴,「我希望,阿尔温能够前往维林诺,去享受无病无灾的世界。暮星将徜徉在花海之中,沐浴着永不熄灭的光明,像你们。」

      他的话难辨真假,或本就是真假参半的。莱戈拉斯明了,精灵与人类的故事往往都是悲剧。精灵有着万年不改的容颜,人类却轻易折损在百年当中。要是一切都如这般注定,倒也能免去不少伤心。

      那些伤心全给了贝伦与露西恩、图奥与伊缀尔,这最初两对相结合的人类与精灵。他们的后代则逐渐拥有了选择命运的权利,使故事变得不那么注定:半精灵的血脉使他们可以选择,成为永生的精灵、或是勇敢的人类。

      阿尔温的父亲、埃尔隆德就曾选择,他选择精灵的命运,而他的兄弟选择了人类。于是阿尔温享有精灵的美丽、荣光与命运,却又有选择成为人类的权利……

      莱戈拉斯端详起阿拉贡。杜内丹人比普通人类更为长寿,阿拉贡近八十岁的年纪,看起来也不过是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不同于从前的回避,这次他想,阿拉贡与阿尔温还能共度近两百年的时间,而他与阿拉贡并肩作战的年月也剩下许多。即使结局是哀伤的,但无人能否认途中所得。

      但也许……是精灵本就拥有永生,才有闲暇去珍惜短暂的美好。在他们两人对彼此人生的体谅中,莱戈拉斯更能与阿尔温共情,却不能以此来劝说阿拉贡。

      「我正不希望她做出选择,你能明白吗?」

      莱戈拉斯垂头思索,终于对他说:「可我更喜欢脚下这块土地,它很年长、很年幼,比我年长、比我年幼。它总创造出我意想不到的人事物,它也是圣树,永远不会死去。如果阿尔温也这也想,你怎能替她做决定?」

      「我会死去,莱戈拉斯。阿拉贡会死去。」

      「有只精灵告诉我,缅怀死者总是带着曾经相伴的快乐。」

      阿拉贡被这话呛得一愣,他别过脸去,无奈地扶额。精灵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莱戈拉斯在冷风里愧疚了一阵,却仍认为那精灵、与自己说得都是真的。

      大河东岸,怪物吃圆了肚皮,它将河鱼的残骸抛弃在地,手脚并用地攀上巨石。咕噜蹲在夜色下、用力地向空气中嗅,寻找独属于至尊魔戒的气味。

      西岸的船只静静躲在林中,在黑色树干的切割下,像几座东倒西歪的墓碑。碑下的泥土红褐,被人类与精灵踩得结实。鹪鹩鸟离开深林,一步步蹦到两位守夜人中间,在这儿重新闭上了眼。

      「阿拉贡,爱为何如此古旧而复杂,却不是新奇和简单的事情?」莱戈拉斯右手抚上心口,好像在做某种起誓,「就像……」

      「听说过没,莱戈拉斯?当一个男人开始用比喻句时,他所说大概率是靠不住的。」

      「可我不是人类,是精灵!」他着急地反驳,「比喻只是因为,对一件事的准确定义不清楚,或是想让它更像精灵的事情。」

      阿拉贡捂着嘴笑,闷闷地“哦”了声。他想起与莱戈拉斯初见时,这只精灵就是善于狡辩的。

      「就算不比喻也很新奇和简单,我现在了解。」他继续摆弄手中的别针,望着河水荡漾的波光,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我终于发现,我爱一只精灵。只是……好像不直白,不像你跟在阿尔温身后唱歌。」

      「可怜可怜我吧,别提了。」阿拉贡气得甩过头,他盯着他的眼睛,「对你们来说,的确简单又轻易。」

      「阿拉贡,我从未说过‘轻易’一词。」

      月光下,他发觉莱戈拉斯的神情是那样严肃认真。岁月切实地流经过这只精灵,让他拥有与年龄相匹配的深邃与低沉。阿拉贡想,他有时也该听听各种精灵的话,无论他们像先知一样智慧,还是像孩童一样懵懂。

      他承认,这世上有许多不轻易的事,与它们是否悲伤、艰难并无关系。可每段感情的不轻易也不尽相同,阿拉贡的确感到羡慕:

      「莱戈拉斯,你和阿斯翠亚的相爱,哪有不简单的道理。」

      鹪鹩鸟张大嘴叫了好几声,阿拉贡没弄清那是赞美还是反对。但精灵迟迟没有回答,静默得像是喝醉了、睡着了。

      「为什么你了解?我从没说过那精灵是阿斯翠亚。」莱戈拉斯的眼睛似笑非笑,嘴角弯上去几次,又不知被什么拉下来。他少见的窃喜与纠结,都被阿拉贡看在眼里,「可不是‘相爱’,我只能感受到我的一份。」

      鸟儿又去啄精灵的手指,显然不赞成。

      「如果你想反驳我,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她爱林地王国每只精灵。于是我只得到普通的爱,没得到特殊的。而普通的爱既不新奇、也不简单,不是特殊的。可怎样是特殊,为什么要唯一的,那太自私……」

      莱戈拉斯皱着眉,表情困惑。他动作轻柔地将鹪鹩鸟接到手背上,试图安抚它的气急败坏,却发现,这件事和解开自己的疑问一样困难。他曾以为自己弄清了,却又在今晚,再次踏上一无所知的战场。

      「我不该再讲,这是我自己该去思考的。」他说,「我本来该听你说满两件忧虑,现在却谈起自己了。」

      阿拉贡轻笑一声,毫不放在心上。他又去确认咕噜所在,接着伸直双腿,将双手撑到身后的石子滩上。他抬起头,看见黑紫的天空里有一条壮阔的星河,而月亮坐在西岸。

      「要是你看不见什么特殊的,阿斯翠亚也看不见啊。」他的话语总伴着叹息,就好像他是那多愁善感的东风,「她们又不能预知所有未来,把世界的一切都看穿了。」

      「我想,我明白了。」鹪鹩鸟鼓着翅膀,歪着脑袋瞧他。而精灵只抿唇,笑得高兴,「另一件同样让你忧心的事,是什么?」

      「那也是我自己的课题,莱戈拉斯。」阿拉贡望着天,故作洒脱道,「你只管去唱歌吧,就学埃斯泰尔,跟在阿尔温身后那人。」

      「我不能只管唱歌,至少在到达魔多以前,还需要别的指示。我没有做领队的本领,但如果领队朋友需要人并肩作战,无论是为刚铎还是为暮星——」莱戈拉斯看向身旁的伙伴,「我不会犹豫退缩。」

      「多亏兰登阁下,让你把我找到了。」

      安度因大河向南方奔流,经过人类国度,给田间的作物以生机。而后汇入大海,随着青白的波涛向西而去。去往宁静而美丽的维林诺,在那里,凯兰崔尔重新是一只年轻精灵,而暮星的力量也将永不衰弱。

      那是很久以后、或是下一刻便发生的事情。

      「那天跟在白马后面唱歌的,不是埃斯泰尔。」精灵忽然说,「是阿拉贡。」

      「嗯……是阿拉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八十四束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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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免费,宝宝们阅前请看文案排雷!!祝大家阅读愉快,祝我们的中土越来越好~本人主写英美衍生,感兴趣可以看看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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