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戒/莱戈拉斯]看穿》纹火

81、第八十一束星光

　　盘旋而上的石梯透着温暖，日光被黑夜吞没后，瑁珑树上缀着的、精美雕琢的弗来特泛起银光，仿佛装了满室星辰。攀上洁白的平台向东望，隔着条银白的长河，一座混沌的森林从地面上隆起。

　　那里漆黑高耸，鸦雀无声，能让常年病着的人看到生命尽头。

　　“那便是南黑森林的堡垒。”哈尔迪尔说得缓慢，“它周围裹着一片黑冷杉森林，那里的树木相互争斗，树枝腐败枯萎。”

　　第一次站在如此高而远的地方回顾幽暗密林，莱戈拉斯和阿斯翠亚听着、看着，好像树木一样不能移动。

　　弗罗多拨开树木的芳香，从后方走来。他与精灵们并肩站着，勉强能见到河对岸、那团阴森的黑暗。他没从中看出值得称颂的歌谣与故事，于是他有一瞬间不懂得，精灵的心为何总往东去。

　　“我们的家在北边，离它们很近。”阿斯翠亚解答道。

　　“森林中央有座岩石高坡，多古尔都就矗立在那儿，长久以来，那是大敌隐蔽的住所。”哈尔迪尔站在最后，平静地叙述，“近来，它的上空总是乌云笼罩。我们认为它现在又有爪牙入住，而且七倍于以前的力量。”

　　阿斯翠亚回过头，正巧对上那精灵的目光。

　　“如有要事相告，请随我继续向前。”

　　低低的吟唱自上方传来，阿拉贡终究是放开手，任由那朵小小的、金色埃拉诺花从指尖滑落，飘转着向下。他又从一袭白衣的年轻人变回荒野的游侠，任由时间克扣生命，纵容它在面上刻下痕迹。

　　「再会，美丽的阿尔温。」

　　如果阿拉贡能重整王国，如果埃斯泰尔能重返精灵之地。

　　白石铺就的云梯一路向上，缓缓走进健壮的树冠之中。巨大的瑁珑树温柔地吐息，将行路之人吹得困倦。厅堂由银绿两色编制而成，上方盖着金色的穹顶，城中挂着的盏盏明灯、投映进中心深蓝的湖面，让地面也拥有了夜空。

　　哈尔迪尔引领众人在厅内站定。他一言不发，一行人也并不问原因，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额头与发际触碰到朦胧的微光，直到那团可直视的光明渐渐扩散，感染了眼睛，拂过了脸颊。

　　阿斯翠亚抬眼看去，两只高大的精灵携手、从光辉的深处缓步走来。

　　领主生着头银亮的长发，夫人一身雪白，深金色的发丝垂落胸前。他们站在卡拉斯加拉松的最高处欢迎来客，构成一座山脉、一条银溪，一颗太阳、一捧白云。

　　领主凯勒鹏用精灵语表达欢迎，凯兰崔尔却没有说话，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持戒人面上。她的脸庞找不出一丝岁月的痕迹，只有眼中蕴藏的、智慧的星光能够说明，这是位曾亲眼目睹过双圣树的精灵。

　　“请来我的身边，夏尔的弗罗多。”凯勒鹏的声音宽厚亲和，却又带着不容侵犯的庄严，“欢迎你。”

　　“欢迎你，阿拉松之子阿拉贡。据你们上次来到此地，外界已过了三十八年。世道艰难，但结局已近，你且放下重担，暂作歇息。”

　　“欢迎你们，远道而来的瑟兰迪尔的子女。黄金森林的树叶再次看见或听见你们，愿森林庇护你们。”

　　阿斯翠亚忙倾身行礼，暗自惶恐。只因她始终是瑟兰迪尔的子民，却从未真正被谁称做“瑟兰迪尔的子女”。细究起来，她怕是担当不起的。

　　“欢迎你，葛罗音之子金雳。卡拉斯加拉松已经多年不见都林的族人，然而我们今天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律法。愿此成为一个吉兆，标志着尽管当今世界黑暗，但美好的年日已近，我们两族子民的友谊亦将恢复一新。”

　　矮人浑身一颤。他们就是这样，从头到脚都跟山石一样坚硬，唯独心容易被触动。于是金雳双腿并拢，深深地鞠了一躬。

　　凯勒鹏一一道出其余宾客的名字，并做真挚的欢迎。他立在阶上，像一位无所不知的智者，同时拥有着征战的勇气与本领。“这里共有九位，但据消息说，十位同伴一道出发。或许消息有变，而我们未获通知。”

　　埃尔隆德身在北方幽谷，与萝林之间隔着荒野与山峰。两地之间的不毛之地，邪恶潜滋暗长，阴翳愈发深重，消息的往来也因此变得迟缓。至于更北方的林地王国，更是多年不曾通音信。

　　即便如此，精灵之间的血脉联系从未终止。他们感受着同族的存在，并作为渐暗的星火中的一粒，继续闪烁在中洲的土地上。

　　“不，计划并未改变。”凯兰崔尔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低沉悦耳，与阿斯翠亚梦中所听见的一模一样，“灰袍甘道夫与远征队一同出发，但他并没有进入此地的边界。”

　　她的双眼不再下视，而是缓缓向上睁开。凯兰崔尔眼中的光明得以完全显露，像一口幽深的古井。“他被一团灰雾层层围困，他所选择的路径太过僻远，谋略太过精密……他落入了魔影中。”

　　“攫去他的既为魔影也为烈焰，”莱戈拉斯的声音带着惋惜与沉痛，“是魔苟斯的炎魔。”他以为、那是本无必要涉足的危险，但他顾念着做出决定的弗罗多，于是并未说出口。

　　“选择一事如此重大，皆因人永远无法选择全部。它只能使智者明确并衡量，得到与失去的各是何物。”

　　梦幻的声音自前方传来，阿斯翠亚猛地抬起头，灰白的阶梯层层倒退，她只能见到那光明精灵的一双眼睛。凯兰崔尔注视着她，仿佛天地间只剩她们二人，而她只对她演说。

　　“这世界并非个人托举，慷慨无私是良善与英雄的造物，也能落入怀疑与吝啬的阴影……我愿倾听，当你的眼里的话呼之欲出。”声音的距离骤然远去，凯兰崔尔开口，话语真实地落在厅中：

　　“我们尚不能断言他意欲何求。”她说，“但毫无必要之事，甘道夫绝不会做。”

　　“魔戒同盟如今该何去何从？”凯勒鹏做出提问，悲悯的目光叩问众人的心灵，“你们的行踪已被传到大敌耳中，没有甘道夫，便也没了希望。”

　　夜晚，高处的风总算有了凉意。它从瑁珑树的枝头吹向根系，试图将树木的灵魂连根拔起。会客圆厅内悄无声息，只有摇晃的、绿叶的沙沙声在安慰他们。哈尔迪尔从一旁望过去，方才沉浸在美景中的人，各个垂下了脑袋。

　　“你们的使命已经悬于一线，稍有差池，便会失败，以致于全盘尽毁。”凯兰崔尔再次开口，嘴角却挂着笑意，“但只要你们团结忠诚，则希望仍在……别让你们内心经受烦扰，都去休息吧。悲伤和劳顿已使你们精疲力竭”

　　卡拉斯加拉松的精灵们坐卧枝丫间，却在这个夜晚缓缓起身，像立在枝头的根根白烛，齐声唱一支挽歌。厅内的池水平静无波，远征队的重任托着沉重的步伐向前，阿斯翠亚却并未动作。

　　莱戈拉斯回望她，心领神会地返回来，站在她身侧。

　　精灵朝萝林的领主与夫人鞠了一躬。「夫人，我族精灵偶有看穿过去的能力，但并未有谁将手指伸向未来。我与我以外的其他人相同，不能完全信任我所看见的未来。它应验的次数太少，也并非是绝对的事情。」

　　她在起初，甚至找不到任何对她言说的立场。阿斯翠亚是这样一个小人物，好像力量太孱弱、眼光太浅薄，她的话没有当下的根据、没有成功的经验，于是谁也不会仔细听取。

　　「第三纪元3019年2月23日……」

　　阿斯翠亚本想将一切告知莱戈拉斯，让他凭着王子的身份前去说明。无论如何，他较她年长，也更熟悉林地王国不久前的情形。可她既担心莱戈拉斯对她过分信任，将话语说得绝对，也担心自己的沉默，辜负二位领主的好心。

　　矮人金雳也被召唤前来。

　　盐白色的沙盘上，多尔古都的塔尖漆黑狰狞，孤山顶上颜色褐黄，北去荒草萋萋。大河维护着罗斯洛立安，林地王国的魔法溪流仅是纤细的一条。莱戈拉斯将王国的兵力部署细致区分，卡拉斯加拉松的谋士则垂目沉思。

　　多尔古都的半兽人成倍增长，其中还有艾辛格培育的强兽人，它们的力量不可小觑。有些谋士并不认为、多尔古都的敌人会如此谨慎，派一支前来萝林试探，而不直接兵分两路。

　　以边境探查到的消息，即使将多尔古都的兵力平分两股，它们的进攻也并非毫无胜算。但照密林的精灵所言，这种作战方式倒像是有了白袍巫师的授意。

　　“领主大人，战事的细节可以暂且搁置。能否请一位信使朋友，将现有的消息送至我父亲手中？”莱戈拉斯开口询问，自然得到了应允。只是，他们所说的信使并非是哪只精灵。

　　只有在空中飞翔的朋友，才能跨过北方的险恶，在一月之内将讯息送到。对于此事，凯勒鹏与凯兰崔尔自有办法。金雳想到此事，头一回恳切地对精灵请求，用精灵繁琐的礼仪。

　　厅内的讨论还在继续，阿斯翠亚退至一旁，听着战争的字眼不断涌现。尽管谁都知道，这片土地的战争是逃不开的。但真正面临这些避无可避之事，她却依旧希望那片森林能够逃过。

　　逃不开的，希望那片森林能够战胜。但愿她能在其中，但愿她能凭一己之力做到些许事情。那样便不用他们去流血、去悲哀，他们毕竟最适合在星光盛宴上放声高歌、起舞转圈。

　　可她一人怎能做到？

　　「阿斯翠亚。」

　　精灵循着声音看去，凯兰崔尔立在夜晚的薄雾中，眼眸平静无波。她勾唇浅笑时，那双井水似的眼睛又微微眯起，令阿斯翠亚想起一位巫师的面容。作为留在中洲的迈雅，甘道夫对她实在和蔼。

　　“领主，夫人。”她上前两步，厅内渐渐没了声音。哀婉的乐声在枝间流动，吹到沙盘上空，使她的声音焦急得颤抖，“若未来的战役当真照此形势发展，多尔古都兵分两路，渡河的兵力不足它们的七分之一。”

　　瑟兰迪尔的子民说：「为了中洲大地的和平，为了精灵族群共同的名誉和命运，当大敌将手臂伸向北方，恳请贵国出兵援助。密林的精灵世代知恩图报，且绝无怯懦无能之辈。」

　　莱戈拉斯心中一颤，他看着阿斯翠亚，张着嘴却说不出话。而凯兰崔尔则笑着、抚摸手上那位银白的戒指，缓缓眨了眨眼睛。

　　「各族精灵休戚与共，但征战之事需从长计议。」凯勒鹏抬手，示意阿斯翠亚直起身来、将头抬起，“夜色深重，请三位暂且放下心来，到光明中略作休息。”领主亲自将三人送至厅外，停顿下来，问了个并无紧要的问题：

　　「密林的阿斯翠亚，生于何年何月？」

　　第三纪元2790年春。那时的温暖比冬日更多些，天地间的绿色也繁复得迷人眼。但定不如此时静谧。精灵们的哀歌已然远去，远征队的众人沉沉睡去，再多感伤的眼泪也被吹干了。

　　阿斯翠亚走近树洞，发觉刚铎的博罗米尔也不再清醒。她只能悄然离去，晚些再来告知他、那些谁也不愿发生的事情。

　　精灵走后，博罗米尔翻了个身，睁开眼睛。他看见阿斯翠亚离去的背影，仍有些疑问，但那些困惑转眼就被梦魇冲散了。凯兰崔尔使他看见刚铎覆灭的情形，那血红的、土黄的、灰黑的画面留在脑际。

　　他过分地悲伤，也因此更渴望。

　　「你要问我一个问题。除了我还不能回答的，是什么都可以。」

　　莱戈拉斯将护腕与外衣脱下，转头便见到阿斯翠亚。她丢掉了黑漆漆的斗篷，洗干净了手指，面上有银衫反射的柔光。他想起林地王国有关星光盛宴的一切，于是起身坐到草坪上，邀请她坐下。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

　　两只精灵身处另一个精灵家园，看见泉水和繁星，看不见黑暗的森林。莱戈拉斯从前会想，阿斯翠亚更适合生在这里。但他听她讲“我国”，又认为她还是属于密林。

　　他看着她，单单想问些关于她的事情。但关于现在的她，莱戈拉斯只能从嘉维尔问起。也许是西尔凡的哀歌太过动人，他记起有关死亡和失去的事情。

　　「失去嘉维尔的那一刻，我没有感受到失去，或是还不敢认为有所失去。」

　　阿斯翠亚轻叹了声，抬头望向遥远的星河。「直到我见到陛下，那时我好像看见林地王国的、熟悉的河岸，然后我意识到……其中再不会有我熟悉的身影。所以我流泪，认为嘉维尔的死带走了很多东西。」

　　莱戈拉斯静静地听着，那些他不曾见证的。就像阿斯翠亚曾经听着，有关他的母亲。但那时他们并不谈很多，她也不像现在这样愿意说明：

　　「可时间过得越久，我越不对此感到过分伤心。我偶尔在夜里想起嘉维尔，会落泪，但在白日想起他，却会微笑。」她给了伙伴一个微笑，「我在游历时常常需要徒步跨过河流，有时我踩上长满青苔的石头，脚下打滑，好像要掉进河水里。」

　　莱戈拉斯看过来，很担心。

　　「但我总挥着手臂，拼尽全力地站稳了。那时我就会想，是敏捷的嘉维尔帮助了我。你或许知不道，但他曾为了给陶瑞尔让出一条路，而差点儿跌到魔法溪流里，是差点儿。一位女战士帮助了他，就像他帮助我一样。」

　　「只要有助于你，他会愿意做任何事。」莱戈拉斯说得很轻，但觉得肩上很重。

　　「我感受到嘉维尔再也不存在，但他也无处不在。我坐在枝头，他就躺在草坪上，我书写日记，他就躺在摇椅里——嘉维尔总是躺在一个地方，但绝不是墓土里。」她说，「莱戈拉斯，嘉维尔是活生生的，他不会死去。」

　　卡拉斯加拉松的银色里又泛起金光，好像有一颗单独的太阳、只照耀这一小丛地方。这种金色像无所不能的精灵的发丝，它被记录在诗人的文字里，被莱戈拉斯听见了。但他认为，这金色归根结底还是太阳的。

　　是星星的也可以。是谁给星星抹上的也可以。

　　他有一种冲动，将右手放在诗人的左手上，盖住一枚戒指烙下的印记，也遮住这片大陆上的、小小的一块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