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戒/莱戈拉斯]看穿》纹火

80、第八十束星光

　　圣殿中的寂静一如既往，林地王国的传世之宝静静躺在中央，光芒不似从前那般温柔，却更加光亮夺目。瑟兰迪尔注视着那颗宝石，看着它向外漾开光的纹路。

　　它的力量增长了。连同守卫边境的魔法溪流一起，像幼童蹒跚学步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他想起有两个孩子正在充满危险的路上，生死未卜。三日以前加利安便向他报告，圣殿中的白宝石有轻微震动。那意味着另一块、在阿斯翠亚手中的宝石受了损害。

　　同日，一颗银灰色的流星划过西南方天空，沉入黑色的地底。那时起瑟兰迪尔便懂得，他无法再从米斯兰达那处获得任何讯息。远征队步入险境，可他却连他们身在何处都并不知晓……

　　不能与孤山断绝往来。

　　多尔古都的力量日渐强大，若索伦督促它们进军，北方的林地王国必定首当其冲。与矮人和谈的念头早已产生，对战争的预测也并非偶然，可它们从未像今天这般强烈过。

　　瑟兰迪尔仿佛能看见王座下立着一只精灵，黑发学着他的样子、直白地落在肩上，头上没有华美的冠冕，手上不再持着烛火。仿佛她并未同那十三只矮人似的，顺着河流悄悄溜走，而是颇有良心的、在临行前与他告别。

　　她说她还是那样不安，可并非是由于至尊魔戒的缘故。她说她卸下责任却依旧深感无力，她不懂自己的选择究竟能如何改变现实，不清楚自己最终将要如何选择。

　　但最终，“阿斯翠亚”说：“两国国王应就贸易问题面谈。”

　　这句话仿佛真的出现在圣殿中，又似乎从未到来过。瑟兰迪尔攥紧手心，忽然回忆起了什么。他大步跨出宫殿，清晨的露水顺着石柱滴落，正巧跟在他身后，像个甩不开的随从。

　　布满阴影的长廊中，他朝才从幽谷返回的陶瑞尔微微颔首，示意她走近。「半兽人突袭边境那晚，身受重伤的小队长名叫什么？」

　　红发精灵面露疑惑，思索过后才回道：「是辛西娅。」

　　「若她伤势痊愈，传她前来见我。」

　　黄金森林有着永恒的圣洁与肃穆，野狼在林外嚎叫，却不能折损这圣地一丝一毫的美丽。远征队沿着银脉河西岸向南走，穿过蜿蜒的小径，夜晚猝然而至。

　　凯勒布兰特的水流强劲，哈尔迪尔向对岸吹了声哨，茂密的灌木中立刻现出一只精灵。他将一卷灰色的绳索抛过去，对方立即将它接住，捆在粗壮的树干上。

　　精灵从不轻易涉水渡河，即使是这样的警戒时期，冰凉的河流上依旧不搭桥，只凭一根绳索来回穿梭。但念在远征队中的外族成员，哈尔迪尔另架了两条绳索供他们抓握。

　　穿过此桥，金雳将被彻底遮上眼睛。他口中依旧念念有词：“我绝不容忍被蒙上眼睛走路，像个乞丐或囚犯！我的族人从未跟大敌的任何爪牙有过瓜葛，我也不比精灵更有可能背叛你们……”

　　矮人双手搭在斧子上，背对湍急的河流，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他们的双腿生来就是为了自由地奔跑、坚定地站立，绝对不是为了像犯人一样被绳索牵着，摸黑走路的。

　　「矮人和他们的犟脾气，真叫人头疼。」

　　莱戈拉斯在一旁低声言语，阿斯翠亚却没有回答。这一日的路途中，她从那梦境中思索出了新结果，她不仅要将梦中的预示一五一十地告知伙伴，或许还能借莱戈拉斯之手，对未来的事情做出些改变。

　　此时他们身处萝林，中洲最后一只强大而美丽的光明精灵、正在瑁珑树下站定，似乎一切正是时候，是做选择最恰当的时机。

　　「阿斯翠亚？」

　　“我想，我们这样区别对待矮人，金雳当然很难接受。”精灵与矮人的争执间，阿拉贡上前一步，对众人建议道，“我们全都蒙上眼睛，就连莱戈拉斯和阿斯翠亚也是，这样最好。”

　　金雳忽然仰天大笑，将林子里睡着的鸟都吓跑了好几只。鹪鹩鸟惊得飞起来，又慢慢落回精灵肩上。矮人说：“这精灵抽一根绳子把我们全穿起来，就像一只狗牵着一串瞎眼的乞丐？”

　　山姆噗嗤一声笑了，他低头去掩饰，却惹得皮平也跟着笑起来。这一路上走得太静太伤心、也太无聊，以至于他们刚找回自己的笑声，就低低笑个不停。即使弗罗多以为这样不太恰当，却还是呵出几口气。

　　“不过，只要莱戈拉斯和阿斯翠亚两人跟我一样被蒙上眼睛，我就满意了。”金雳眯着眼，看向两只精灵。

　　“我们是精灵！”莱戈拉斯感到恼火，他一说话，那鹪鹩鸟也跟着帮腔。但矮人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似乎非这样不可。

　　“现在该说：‘精灵和他们的犟脾气，真叫人头疼……’”阿拉贡幽幽道，“好了，如果我在队伍中还能说上句话的话，哈尔迪尔，把我们所有人的眼睛都蒙起来吧。”

　　莱戈拉斯双唇紧闭，依旧无法接受这一事实。树干雪白、枝叶金黄，而他行走在其中却需要闭上眼睛，这与剥夺精灵的一半灵魂有什么区别？但眼下的任务紧急，连灵魂都不能被看重了。

　　这样的表情阿斯翠亚见过。在密林中碰上孤山远征队时，莱戈拉斯也是这幅表情。遭到葛罗因挑衅后，眉头拧得更紧了，而今天这位矮人又恰好是葛罗因之子，让一切都像机关一样充满巧合。

　　“哈尔迪尔，请问，”她看向一旁暗笑的精灵，“我们还要在路上走多久？”

　　“至多一日，你们便会被带去见领主和夫人。”

　　哈尔迪尔亲自给金雳蒙上眼睛，那矮人气得胡子都被吹了起来。四只霍比特互相遮住双眼，当真觉得这是一路上最好玩的事情。皮平看不见后、就向四周胡乱摸索，直到一脚踩上阿拉贡的脚趾，惹得后者高声痛呼。

　　要知道，霍比特人的脚掌还是不可小瞧的。

　　那时的阿斯翠亚、正在照料依旧不高兴的精灵朋友的眼睛。她从他背后将蒙眼的布条绕过来，打了个松快的活扣。莱戈拉斯头上的编发精细，她明白要是他自己来系，一定能系得更漂亮些。

　　她看见精灵的尖耳朵泛红，也许还在生矮人的气。

　　「阿斯翠亚，你说的我国的要事，究竟是什么？」莱戈拉斯离开林地王国许久，一路总在紧张此事，却始终没有说出来。他想起父亲嘱咐他速去速回，可他已在路上走出很远，「此外，我也有话要问你，可你愿意被我提问吗？」

　　阿斯翠亚轻轻“嗯”了声。

　　「有关一个月后可能发生的战争，此事不止与我国相关，至于其中细节和我为何知晓，等到了卡拉斯加拉松，我会向你详细说明。」她低声说完，便从石头上跳下来，「要是你问我为何无缘无故地睡去了，恐怕我无法回答。」

　　「这是甘道夫说的代价吗？」

　　精灵摇摇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于是补充了句「不是」。莱戈拉斯松了口气，面色不再发红，似乎没有刚刚那样生气了。感谢如此，因为阿斯翠亚并不愿像对葛罗因一样、用弓箭对准金雳的鼻子。

　　尽管那是争吵中可能发生的，尽管莱戈拉斯不会继续那份争吵，而更可能去调解——她发觉他身上有着细微的改变，那变动不会超过一根发丝的凌乱，她暂且说不出来，因为那改变像是他本身就有的。

　　「那我能悄悄将问题换成别的，而不告诉你吗？」

　　阿斯翠亚一愣，她想去看那双蓝眼睛在说什么，可它们已经被银灰色遮住了。她胃里纠结了一阵，才回答道：「我本想说当然，但我不能骗你。只要你不问我是否该为了战事返回林地王国，我都会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

　　她的确只能做个士兵，需要听将领的指挥。

　　目光是有知觉的，莱戈拉斯能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这是他意料之外的回答，于是他不敢再微笑，暂且放下的心也不得不悬吊起来。阿斯翠亚则被两道目光戳着脊背，她知道是谁。

　　阿拉贡向天空一甩头，干脆利落地蒙上了眼睛。哈尔迪尔则多了些心事，顺手将朝河流走去的皮平摆正。

　　“我听加利安老师说，失去了视觉会使其他感官更加敏锐，就像冕下总能在三段阶梯以外，通过精灵的脚步来分辨来者是谁。”她说，“或许蒙上眼睛，能让我们听见森林里更轻的声音，听见树林怎样谈论精灵的。”

　　“这片森林也会谈论霍比特吗？”梅里问得认真。

　　“我想会的，毕竟我们是西方来的。”皮平说，“但也可能不会，毕竟我们长得有些矮，它们可能瞧不见。”

　　“我觉得是能瞧见的，”山姆对着一旁的空气反驳，“我们虽然矮，但是背得东西多，所以看起来就和矮人一样大。是吧，弗罗多老爷？”

　　没人回答他，弗罗多不知沉浸在怎样的思绪中。哈尔迪尔的目光落在持戒人头顶，而他大约能从冰冷中感受到。失去光明以前，阿斯翠亚忍不住、又去确认博罗米尔的安全，那位战士依旧好好地站立着。

　　“精灵都看不见了吗？你们别合起伙来骗我！”矮人依旧不忿。

　　夜晚的森林吹起微风，比外界更温暖些，或许是一行人紧紧抓着绳子、挨得很近的缘故。脚下的路又平又直，是精灵们特意开凿的。皮平和梅里起初走得极近，在霍比特人出了名得结实的肩膀上聊天，后来却渐渐没了声音。

　　深处黑暗来临以前，罗斯洛立安的精灵许久不拨弄琴弦，而惯于拉扯弓弦。但森林中还是能听见音乐的声音，越到森林深处，那些乐音就越发清晰。其中有南方部落的民歌，也有西尔凡精灵特有的曲调。

　　哈尔迪尔所说的“洗去不安”，原来是这个原因。

　　但他们所听见的音乐、还是与林地王国的歌声有区别。阿斯翠亚很难再准确唱出幽暗密林应该有的声音，就像她将精灵的剑术也含糊地忘记。但她仍捕捉到了熟悉的歌词和音符，就在迷雾山脉以西的智者口中。

　　她听见罗罕边境有个捡蘑菇的小男孩，精灵许诺给他一件事情；听见刚铎的、无人居住的海角有这片土地最好的手艺人，精灵与她约定了再会；还有湖泊底下的大鱼，遇见手持银灯的、无所不能的精灵。

　　「恋云的积雨、石刻的绒花，

　　「时间在他发旋，紫衫请他留下。

　　「温柔的灵魂、坚定的战士……」

　　莱戈拉斯明白，粹星的歌词转而讲述“他”了。

　　哈尔迪尔从同伴处得到消息，追杀远征队的半兽人已被伏击、全军覆没。精灵还发现一只瘦小而佝偻的怪物，双眼硕大如灯，弓箭手们并没有射杀它，因为不知它是善是恶。只任由那怪物向南逃去，在银脉河下游消失。

　　又一个日夜飞过，远征队的脚步从未停歇，当黄昏向大地倾吐余晖，卡拉斯加拉松的银光缓缓开放。金黄的森林在后方挥手致意，哈尔迪尔不再前进，于是整条绳索都松懈下来。

　　“请见谅。”他亲手解开金雳眼上的屏障，朝他鞠了一躬，“现在请用友善的目光看待我们。而且，开心地观看吧，自从都林的时代过后，你是第一位得瞻罗瑞恩耐斯森林的矮人。”

　　站在凯林阿姆洛斯的空地上，一行人将蒙眼的布条陆续摘下。

　　常青的草地被两种颜色交相辉映，一面是炽热的橙红，一面是静谧的银白。细长的草叶柔顺低垂，中间点缀着星星似的小花，它的金黄色被朦胧的雾气渲染，成为温柔而虚幻的鹅黄。

　　其中还有些纤弱、清癯的白花，彼此依偎在草地上，发誓要在寒冬深深睡去。脚下的土地有着独特的芬芳，使人想起奶酪、清茶、葡萄酒，想起一切在生命中被称为“美”的人事物。

　　从此，这片空地不像是真实存在的，而应当处于遥远的海岸西方，孕育在永恒的梦境之中。当清晨的第一缕光线拂过指尖时，任何一人在中州大地上睁开双眼，透过簇拥的树枝看见的、都该是这里。

　　永恒的光明，没有战争、没有疾病，没有邪恶肆意横行。

　　空气中浮动着水的波纹，阿斯翠亚忽然产生希望，希望幽暗密林也能成为纯洁无暇的精灵栖息地，她想那片森林变得年轻、翠绿，但她又以为，那样的密林不再是密林。

　　“太阳还没落山，一点没错。我以为精灵就适合星星月亮，但这可比我听说过的哪件事都更有精灵味儿。”山姆一脸迷惑地东张西望，时不时揉揉眼睛，“我觉得我们好像走在一首古老的歌谣里，好像这首歌永远不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