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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野草茳芜 ...

  •   笛飞声已经有点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将自己从重伤的混沌里拽出来。这种感觉很坏,让他有一种在冰冷的深海沉了很久很久才浮出水面的错觉。将意识拉出水面之后,他还要花时间将四肢百骸从水里拽出来,等它们一点一点回暖,最终,才能睁开眼睛。

      笛飞声终于看清了自己头顶上的屋顶,八角攒尖的穿斗抬梁顶,梁斗交错排列得齐齐整整,有种繁华有序的好看。他大概是在一座塔的塔顶。

      他眼下的处境,依旧不容乐观。

      他被收拾得很干净整洁,身上的外伤已被上药包扎,并且穿上了一身很合身、布料柔软光滑的红衣。这红衣上散着淡淡的,令他熟悉又心惊的香气。就是这香气,让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容乐观。

      因为这香气,是小郡主角丽谯身上的香气……

      兜兜转转,他又落到了角丽谯手里。而且,他还和上一次一样不太能动弹。上一次,是因为见冬蚕;这一次,是因为琵琶骨和手脚上的伤。他被摆放在一张很舒服的竹制躺椅上,若他有力气,还能在这椅子上摇一摇,摆出很惬意闲适的姿态来。有很淡、带着雨后清爽气味的风掠进来,捋着他的筋骨吹过去,很是熨帖。

      南胤这个时节潮湿闷热,能有这一阵风,已是很是不错。这风里,忽然带了一点香气,一闻见这香气,笛飞声就疲惫地闭上了眼——角丽谯来了。

      角丽谯身姿很轻,像一只红蝶飞进来,她很轻地落在笛飞声身边,但她落地的瞬间,就发出了一阵金铃碰撞的声响。她穿了一身很是费了心思的衣裙,衣襟和腰带上用金线绣着写意的莲花和水波,衣裙外罩了一层流光溢彩的纱,更衬得衣服柔美华贵。为了搭配这一身衣裙,她还用混着金粉的胭脂在额间点了花钿,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搭配着金铃与墨翠连缀成的发饰编成样式繁杂的发辫顺在她左肩上,直垂落到腰。

      “你怎么又不看我?”

      这一次,笛飞声学乖了,在角丽谯情绪尚且稳定的时候睁开了眼睛,但他由于不太能动弹,视角受限得太厉害,饶是睁开了眼睛,也没能看见角丽谯。也好在角丽谯考虑到了他的处境,将她自己送进了视线里,而后,笑着问道:“我好不好看?”

      笛飞声看着角丽谯,斟酌了一会儿才道:“你一向是好看的。”

      角丽谯果然被这句话取悦,笑得更加甜美,“所以,你上一次见我时,便觉得我好看了?”

      笛飞声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不细看几乎看不出。

      但角丽谯看见了,于是她欢欢喜喜地取来了一碗汤剂,用瓷勺舀了一勺送到笛飞声唇边,“快喝。”

      笛飞声犹豫了一下,将送到唇边的汤剂喝了。

      角丽谯更加高兴,一面继续喂,一面慢慢地说道:“你久不进食,已虚脾胃,乍然也吃不得什么东西。稍饮几剂,慢慢地就能正常进食了。”

      笛飞声慢吞吞地喝着汤剂。蛊毒痋一应与医药可互通有无,这小郡主懂些医药倒也不奇怪。眼下他这个情况,实在是受不住什么手段,还不如遂了这小郡主的意,她高兴,自己也能少遭罪。

      角丽谯见笛飞声听话地喝下了一整碗汤剂,果然高兴极了。她将汤碗搁下之后,便将自己柔软的身子妥帖得安置进了笛飞声怀里。

      她侧着身,躺在笛飞声怀里,先牵起笛飞声的左手,用他的左臂环过自己的腰身,再牵起他的右手放到自己胸前,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垂落在胸口的发辫。她还小心地顺了顺笛飞声宽大的衣袖,让它们盖在自己身上。这样,她就成了缩在笛飞声怀里的小小的一团。

      笛飞声动弹不得,只能由着小郡主摆弄。怀里包裹着一个柔软芬芳的女人的感觉,对他来说太过新奇,以致他整个人都有些迟疑,不知该如何应对。不过也好在,他现在伤得没法动弹,根本不用应对。只是,角丽谯的额角压到了洞穿琵琶骨之后前胸一侧留下的伤口,略疼,他略一犹豫,将这点儿疼摁了回去。

      角丽谯一手抓着笛飞声的手,另一手则顺着这只手的骨节慢慢地摩挲,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柔软的指尖去感受,这只手紧致皮肤底下血管的跳动、薄薄的刀茧、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大小鱼际处富有弹性的肉……这只手并不柔软,因为重伤,也摸不出力道,但干燥温暖的触感,还是给她带来了十足的熨帖。于是,她将这只手捧着,放到了自己的脸颊上。她将自己的脸藏在笛飞声的掌心里,轻声说:“笛飞声,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所以你呢,喜欢我吗?”

      这是一句非常危险的话,不管他怎么接,直接断送下半辈子、甚至直接死在这儿的概率都非常之大……所以,笛飞声沉默了,一边沉默,一边焦灼地思考这句话该怎么接。

      角丽谯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笛飞声的答案,她说出了自己的心意之后,没有害羞,也没有脸红。她就这么理所当然得躺在笛飞声怀里,稍稍动了一下腰身。接着,躺椅就被她这轻微的力道推动,在风里轻轻地摇了起来。她合起眼,轻轻哼唱起了一首歌。

      笛飞声忽然意识到角丽谯如今的状态比他所想的稳定平和地多,于是也便放下心来,跟着合起眼,和她一同沉进了风里,沉进了自己纷杂的思绪里。

      角丽谯哼唱完这首歌之后,顿了一会儿,又开口道:“诚王叔死了,你知道他吗?”

      他当然知道诚王——李开停。

      此人是南胤国主李开辽的同胞弟弟。南胤借蛊毒痋术得以立国之事,天下皆知。南胤历代国主对蛊毒痋术的态度都十分纠结,一面想借其便利,一面又不愿要它带来的对自身名节的负面影响。所以,历代国主的选择,都是在宗亲皇族中选一个人来传承蛊毒痋术。李开停就是被先帝选中继承蛊毒痋术,匡扶继任国主的人。所以,他能得李开辽的信任和纵容,成了李开辽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兄弟。

      但是,李开辽却生出了李相显和李相夷这俩兄弟。这俩兄弟对蛊毒痋术坚定的否决,让李开停的地位受到了极大的威胁……所以,十二年前,李相显死在了他手里。其实,若无李开辽的默许,李开停也未必能够得逞。毕竟,十二年前的李开辽,还不想让皇室白白损失蛊毒痋术这一巨大的助益。

      思忖到此处,笛飞声轻轻地回答道:“我是北陈人,怎么会知道你们南胤的事?”

      角丽谯听见笛飞声的回应很是高兴,她笑了一声,便继续说了下去:“我给他送了一点小玩意儿,太子哥哥就慌得不行,用你的字迹写了密报藏进了诚王叔的府里,你又认下了那些字。所以,他死了……他当年杀了相显哥哥,所以,太子哥哥一直想杀他,想了十二年。要是没有你,太子哥哥肯定也做不成这件事。”

      笛飞声听着,嗯了一声。平心而论,就算没有他,李相夷也能做成此事,只是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大的牺牲而已。他身陷京楚日久,已来来回回地将自己的处境思考了很多遍,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他眼下的境地,非因莲花太子一人,北陈高层,也有配合。

      但这配合,并非叛变,而是北陈朝廷属意。因为北陈也十分忌惮南胤民间横行的蛊毒痋术,那手段过于阴狠毒辣防不胜防,于北陈朝廷而言,无异于卧榻之旁盘蛇踞虫。如今,有了一个愿意管束民风,断绝蛊毒痋术传承的莲花太子,北陈自然也乐见其成。约摸是察觉到了莲花太子想要借刀杀人的意图,于是便将他这把刀送到了莲花太子手上……他也正是因为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北陈有意,才会如此配合李相夷。如今,从角丽谯口中听说这一切,他也终于确定他的猜测并没有错。其实,如无意外,他如今应该已经被设计假死,八成正躺在棺材里被运送回北陈……

      思忖到这一节,笛飞声想起一个人——北陈当朝右相轩辕箫。轩辕老贼看人准算人狠,真的做得出来把他剥洗干净送来京楚的事!不过,轩辕老贼应该也没想到,他确实假死了,但是是莲花太子的手笔。八成这老贼现在也头疼得很……笛飞声忽然感到了一丝丝愉悦。

      “所以……”角丽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跟着声音一起来的,还有她尖尖的指甲。她一边用尖尖的指甲刮擦着笛飞声的喉结,一边问,“你为什么愿意帮太子哥哥,你是不是喜欢他?”

      笛飞声感受着咽喉处慢慢下压的尖锐力道……感觉自己陷入了死局。答是,这位已经在明目张胆威胁他的谯郡主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答不是,这件事情里他付出的代价又过于惨痛,实在是圆不回来。就在笛飞声准备贯彻沉默是金原则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件更要命的事。

      他听见了呼吸声……

      李相夷也在!方才的呼吸明显是他心神不稳,不慎漏出来的一点形迹——所以,他究竟在塔外呆了多久?!

      李相夷也在的话,这个问题,沉默是金就不好使了……

      笛飞声绝望地闭上眼,抱着豁出去了的心态轻声回道:“是。”

      李相夷其实来得不久。他是在角丽谯说“要是没有你”那句话的时候落在塔外的。他听到这句话,便知道阿谯已将他做的事情全都告诉了笛飞声。他看见了笛飞声与阿谯亲昵的相互依偎的姿态,他虽明白笛飞声如今伤重不能动弹,这个姿态定然是阿谯摆出来的,但在看见他们亲昵的模样时,心底依旧有激越暴戾的情绪冲了上来。他转瞬压下了这情绪、隐匿下气息,看笛飞声知道事情全貌之后的反应。

      但他没有料到,阿谯会问出“你是不是喜欢他?”这样的问题。那一刹那,他难以自抑地慌了一下,而后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跟阿谯一起等着笛飞声的回答。

      笛飞声的回答擦着他的耳尖,化进风里的那一刹那,他就冲了进去,一把抓住了角丽谯准备刺进笛飞声咽喉的手,力道大得恨不得直接将这手攥碎。接着,他将角丽谯从笛飞声怀里拎起来,道:“出去。”

      角丽谯疼得咝了一声。被迫离开才被她捂暖的怀抱的感觉很坏,让她很不耐烦,但她对上太子哥哥又毫无胜算。于是,她冲着李相夷软软地笑了,轻声问道:“太子哥哥,你看,他穿红衣是不是很好看?”

      李相夷丝毫没有被转移注意力,仍力道丝毫不松地拽着角丽谯的手,重复道:“出去。”

      角丽谯忽然福至心灵地意识到,李相夷的“出去”,首先针对的,是她在笛飞声怀里这件事,他让她从笛飞声怀里出去……她意识到这件事后,笑了。她故意坐在笛飞声怀里笑得前仰后合,她的手被攥得生疼,但她高兴得笑出了泪。

      笛飞声默默地合起眼。这场面,他是一点不敢看,甚至恨不得当场去世。

      角丽谯笑够了,终于站了起来,李相夷也终于放开了她的手。她又白又柔嫩的手被李相夷攥出了清晰的,泛出了紫红色的指印。她揉着手,哀怨地看了李相夷一眼之后,飘下了塔。

      笛飞声仍旧不想睁眼。他面前只剩了李相夷一人,但他觉得眼下比刚才更尴尬……他正搜肠刮肚地思考眼下这个情境该怎么应对,李相夷开口了。

      他说:“跟我回去。”

      笛飞声一怔。他不理解,他很不理解。如今,他是什么身份?是和诚王有来往的,已经死在了牢里的人!李相夷竟然还想着把他带回去?带回去干什么?留着他这天大的把柄等别人来抓吗?!南胤可出不了第二个莲花太子了!莲花太子倒了,北陈辛辛苦苦推进的断绝南胤民间蛊毒痋术的一切努力就会付诸东流!

      思忖到此处,笛飞声眼也闭不住了。他睁开眼,眸中流露出十分符合他心境的纠结迟疑,轻声道:“诚王已死,但我却活着。这是多大的把柄?你怎么能……”这句话,笛飞声没能说完,因为李相夷压根儿不想继续往下听。

      李相夷面色骤然冷厉,道:“我让你活,当然就有办法!你跟我回去!只有我能治你的伤!”

      笛飞声看着李相夷,忽然悟到了一点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事,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令他忍不住悸动,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一点细微但清脆的,像是瓷器破裂的声响——那时他自己由内而外破碎的声响。笛飞声轻而深地吸了一口气,垂眸看向李相夷腰间一枚玉珏,道:“莲花太子赐生则生,赐死则死……好大的威风。”

      李相夷看着笛飞声垂下的眼睫在他脸上投下的一片阴影,不由自主得攥紧了五指,道:“所以你到底还是怪我算计你。”

      笛飞声轻轻叹了口气,再次抬眼看向李相夷的时候,脸上竟闪烁出了一点笑意,道:“没有……我一直知道你我之间不可能有一场酣战。所以,那时我便猜到,你诓我抄书,是另有所图。”说到此处,笛飞声吸了一口气,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那时我没有猜到你的图谋,只是想着,那些字迹,不管你怎么用,我都替你担着。”

      笛飞声看透了他,却依旧选择纵容他……这个认知,让李相夷心里泛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这股酸楚冲到喉头、冲到眼眶,将他的骄矜自持打得支离破碎。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看见他的卑鄙又纵容他的卑鄙,为他牺牲到如此境地,只为了成全他自以为是的大义。

      “但是,李相夷……”

      这是笛飞声第一次叫出李相夷的名字,这三个字,喊得李相夷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他预感到笛飞声接下来的话会锋利得将他伤得体无完肤,但他仍旧在等,甚至等得有些焦急,连眼中都闪出了一点奇异的光彩。

      笛飞声慢慢地继续说道:“我笛飞声毕竟不是滦江边上,火烧不尽风吹又生的野草茳芜。”

      我至多至多,也只能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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