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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刀鞘 ...

  •   现在是六月里,正是京楚天气最闷热潮湿又多变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细细的雨丝被风吹着,聚聚散散地像一团来回飘动的雾。一辆破旧的板车吱吱呀呀地走在这样的雾里,拉车的驴没有打过掌,所以,它走在路上的声音更轻更闷。牵着驴的老李头和它的驴一样有轻而闷的脚步声。板车上放着个木料很薄的杉木棺材,这棺材,没有上过桐油也没有上过漆,打得十分粗糙,一些犄角旮旯里甚至长出了小小的灰色蘑菇。

      长着灰色蘑菇的棺材趁着蒙蒙亮的天色出了城,最终,被卸在了城外二十里地的乱葬岗的一个坑里,草草地埋上了几铲子土。雨还没有停,老李头牵着驴往回赶,他想着,等他到了城门下,卖热汤粉和炸油糕的就该出摊儿了,正好赶上吃一顿热热的饱饱的饭,驱一驱身上的雨气。而后,有一片红色云遮住了他的眼睛,紧接着,天地翻转,他看见自己没有头的身体落下来。

      细密的雨声和风声混在一处,挤进窗隙,再飘飘荡荡落到帐内时已为不可闻,但李相夷听见了。他不仅听见了,甚至还能在脑海中描摹出雨丝随着风飘落的模样。他穿着月白的寝衣,散着发,身上搭着一条藕色的小被,斜倚在床榻上,静静地听着微不可闻的雨声。他听了一夜,等了一夜,最终,只等来了一句话。

      “我们到时,谯郡主已将人带走了。”

      这一句话,让李相夷骤然明白了很多事情,以至于他整个人都空白了一刹那,而后,他陡得失了力气,跌回了床榻上。

      李相夷没有想到,阿谯对笛飞声执念,竟似乎不比自己浅。不同的是,自己已看了笛飞声整整十年,而阿谯,只见了他短短一面。

      十年前,李相夷继任太子位两年,那时他就已经查得兄长李相显为诚王叔所害的证据。他将那些证据交给父皇,想要为自己的兄长求一个公道。但父皇却以维护皇室清誉为由,将那些证据尽数焚毁,再不许他提兄长被害一事……那之后,李相夷就明白了,在父皇眼中,同室操戈族亲相残,再正常不过,只要不威胁到他的至尊之位,他就可以不介意。

      所以,要杀诚王叔,需要一个让父皇觉得诚王叔能够威胁到他至尊之位的罪名——要么叛国,要么篡位。李相夷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捋了捋南胤朝中的格局之后,发现要从这个方向坐实诚王叔的罪名,需要借助外力——北陈。

      所以,他需要寻一把刀,这一把刀要足够锋利,和北陈朝廷有些关系,但又不那么紧密。于是他将自己的眸光投向北陈武林,第一眼就看见了笛飞声。看见笛飞声之后,他就再也没办法看见其他人了。

      那一年,六月初二,笛飞声一招将北陈万人册第十名封烈斩于刀下,声名大躁。七月初三,第九;七月十九,第八;八月初一,第七……那一年除夕,笛飞声将当时的万人册第一,在北陈素有恶名的沙海血魔斩落刀下。

      再没有比他更锋利、更明亮、更纯粹的刀了……

      他成了万人册第一之后,虽然定居于滦北,但行踪却飘忽不定。要么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闭关;要么到处搏杀;偶尔,他还偷闲过滦江,为了吃口牛肉喝口果酒。

      李相夷从他收到的线报里,拼凑着笛飞声的人生,一次又一次地被这个人的纯粹和执着打动,一次又一次地艳羡这个人的随性与坦荡。

      七年前,金鸳盟的名号响彻滦江两岸。金鸳盟的总坛,也在滦北。当时李相夷便在想,笛飞声,会不会是金鸳盟之主?但之后的七年,笛飞声的生活方式几乎丝毫未变。他也没有寻到证据,只好将这一层疑虑放下。

      但不管笛飞声和金鸳盟的关系如何,在李相夷心里,笛飞声已经是那把最锋利、最合适的刀,他已不作他想。他要引动这把刀,获得他的信任,成为他的刀鞘,最终,让他为自己所用。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李相夷又看了笛飞声七年,筹谋了七年,有些时候,甚至会感到自己比笛飞声更了解笛飞声。

      四个月前,他收到了笛飞声重伤,经脉受损的消息。

      他当机立断地放出了观音垂泪的消息,用种种办法,让这条消息过了滦江。

      笛飞声终于来到了京楚……

      李相夷在收到这消息之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对笛飞声的到来,如此期待。笛飞声来了之后,一切事情便如他所想的,一步步推进着……笛飞声被暗算中伤,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诚王叔从人牙处买的一批人里,被进献入宫,而后,败露他北陈人的身份,被皇城禁卫押入地牢……但这之后,阿谯的介入,让事态越发不受控制。

      他没有想到,阿谯会为了笛飞声,做出将业火母痋送给诚王叔这种事,令他不得不提前启动了筹谋多年的计划。他还没来得及获取笛飞声的信任,还没来得及成为笛飞声的刀鞘,就这么匆匆挥出了一刀。

      他也没有想到,笛飞声会配合他,也没有想到笛飞声会真的被刑巡司抓回来。笛飞声明明已经到了滦江边!只要他愿意,他就能过滦江!过了滦江,他就不必再走这一遭!

      但也正是笛飞声的配合,让这一刀彻底斩断了诚王叔的生机。用笛飞声的字迹写出的那些密报成了诚王叔通敌的罪证,阿谯交予诚王叔的业火母痋成了诚王叔昭昭野心的罪证……于是,昨日,诚王叔被赐鸩酒。

      诚王叔死了,笛飞声也不能活。

      所以,他剑走偏锋地提前给笛飞声喂了药,那药会让笛飞声看起来、验起来,都是经脉尽断气绝而亡。配合着他当时的伤势,本不会有任何破绽!

      但是,他算漏了阿谯……

      天已经彻底亮了,雨也已停了。

      李相夷轻而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现在疲惫得仿佛被一夜未停的雨泡了整整一夜。然而,他心里清楚,这泡透了他骨血的雨水、拉拽着他四肢百骸沉重的粘滞、呼吸间带起的心肺里的细微钝痛,都昭示着他的失控。看着笛飞声的这十年,他竟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了这样深重的执念。如今,这执念终于失控,具象成了能够影响他行动的感受。

      他带着这些感受,慢慢地从夜雨留下的潮湿里站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刀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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