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舍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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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胤与北陈只隔了一条滦江。
笛飞声正坐在北阳郡的最北头一家叫做望江楼的馆子里吃饭。从这馆子里，能望见江边码头里停靠的大趸船以及货船一排排高高竖起的桅杆，码头人声嘈杂，将滦江水的汹涌涛声给盖了过去。他打算吃了这顿饭之后，就从码头乘船过滦江，过了滦江，就到了北陈，到了滦北，到了滦北，就到了金鸳盟。
他原本不想走得这么快，但是他毕竟不识南胤文字也听不懂南胤话，独自一人查他在京楚遭遇的一切实在太困难，不如，先回金鸳盟，将事情交给三王十二凤组织人手去查，总比他独自一人来得快些。若三王十二凤中有人心存异心，查这件事，多多少少也会让他们露出点破绽来。
思忖到此处，笛飞声先前在柜上点的餐食也送到了。两斤切得薄薄的牛脊肉蒸熟，一大碗各种酸甜浆果配上辣子香油和着盐粒捣碎揉制而成的酱料，再配一大盘沁凉辛辣的苏子叶。取一片苏子叶，抹一层酱料，再铺一薄片儿牛脊肉，卷成一卷，将辛辣酸甜与肉香揉在一处吃进肚里，十分痛快。
笛飞声兴致高昂，或闲出屁来的时候，会特意为了这一口过滦江，吃完再渡江回去。滦北与北阳郡隔江而望，风物虽有所不同，但其实差得也不甚大。之所以非得过滦江来吃这一口，只因北陈重农，将牛视为立农之本，杀牛取肉犯法，南胤律法则没有这一条。
笛飞声慢条斯理地吃着苏子叶牛肉卷，从一大片几乎能将人完全裹起来的嘈杂里听出了几声马蹄声。他听见马蹄声之后，忽然产生了一种相当不好的预感——这顿饭，可能吃不完。
马蹄声在望江楼下停下了。接着，一队官兵大刀阔斧地走进楼内，为首的那人环视一圈后，径自走到了他的桌前，冲他抖开了一张画像。那画像，线条简约粗糙，但将他的轮廓抓得很准，能叫人一看便知那是他笛飞声。
笛飞声将最后一卷肉塞进嘴里，有些庆幸自己方才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不然这顿饭，还真吃不完。他喝了口茶，顺了顺险险噎在咽喉的最后一口肉，平静而无辜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南胤官兵。
看这人服色，该是京楚刑部治下负责捉拿案犯归案的刑巡司司丞。笛飞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开始思考这一路自己究竟犯了什么事以至于让刑巡司司丞带人来抓。虽然逃跑也不甚难，但是……毕竟还没过江，还在南胤的地界，他的身份，在南胤闹事，不管大小，落到南胤手里，就是北陈的把柄。而现在，北陈不能落一丁点儿把柄。
何况……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留在莲花太子那里的那些词句……
于是，笛飞声便被卸了刀，押进了一辆囚车里。
而后，他的手脚被套上了一幅镣铐，在那一副镣铐被锁起的一瞬间，笛飞声闷哼了一声。这是一幅特制的镣铐，合起的瞬间，镣铐内侧会弹出钢针瞬间扎透手腕的大陵、中泉二穴，以及脚腕上的昆仑、大钟二穴。换言之，在这一幅镣锁起的一瞬间，他的手筋脚筋，就被刺断了。
笛飞声疼得冷汗涔涔，但在看向自己手腕脚腕上渗出的血迹时，还是忍不住闷声笑了。
果然，老谋深算的莲花太子不会真的放他回去。
从滦江畔到南胤皇城京楚，这一路，整整走了十二日。
这十二日，笛飞声每日只得一碗水。中间，还淋了两次暴雨。故而，当他被拎进京楚刑部大堂时，手脚上的伤处已然溃烂流脓，整个人也已蓬头垢面臭不可闻，不仅如此，他还因伤处感染发起了高热，甚至连意识都不甚清醒。
笛飞声不懂南胤话，故而，对他的问讯也不过分为难。他起不来身，只得带着一幅镣铐像一团破布一样摊在堂下。有人将几张纸摊在他面前，用生硬的北陈话问他那些纸上的字是不是他写的。
他不甚清醒，看东西也有些模糊，但眼前的字迹，他确实认得……那很像他的字，但笔锋折转处，还是有些细微的差别。他想笑一笑，但太累太狼狈，实在笑不出来，于是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当然不是他的字，那是李相夷仿写的他的字。
知道自己终究是因为这些字迹而走了这一遭，笛飞声反而放下心来。连日来的疲惫、饥饿与高热早已折磨得他心力交瘁，只是他要求一个答案，才硬撑到了现在，所以，得到答案之后，他立刻昏死过去。
笛飞声是被活活呛醒的。
他被呛醒时，眼前还是一片漆黑，意识还没完全回笼，但已经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了方才呛进气管里的液体，还有心肺咽喉间的淤血。他咳出那口淤血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疼痛，听到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来自手腕脚腕以及肩胛下方的疼痛，笛飞声疼得冷汗涔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边还有被拉长了的嗡鸣声时强时弱……
饶是如此，笛飞声还是在一片混沌里摸清了自己的情况。他脚腕手腕上还戴着那种可以洞穿他手脚筋的镣铐，有铁链穿了他的琵琶骨，方才的叮当声应该就是拿铁链被他的动作晃动的声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整个人被固定在一个木桩上，自身的重量不必压在这些伤处，只要他不动，就还有喘息的余地。
笛飞声竭力压制着自身的动作，终于缓过劲儿来。他不由自主地喘了一口气，终于睁开了眼。眼前，是一副藕色的袖子，饶是在这光线昏暗的地牢里，这袖子上的暗纹也散着极淡的珠光，这袖子里探出来的手上捧着一碗水。眼下，这袖上、手上、碗里，全是暗红的血色。艳得很。
笛飞声看着眼前的手和那双手里的碗，知道了自己被活活呛醒的原因。于是，他忍不住笑了一声，道：“殿下见不得我好眠，叫我就是，何必拿水灌我鼻子？”
李相夷见笛飞声这个模样，竟还如此调笑，心底忽地腾起来一股难以名状的焦躁。这一股焦躁摸不清来处，更没有去处，直冲上来，冲得李相夷红了眼眶，砰得一声将手中的瓷碗掼在地下，大声道：“你方才气息几乎断绝，若非这一口水呛出了淤血！你都闭气而死了！”
脖子低垂了太久，被这一颗头拉拽地几乎要断了……以前都不知道，这颗被脖子顶着的头，竟这么重。笛飞声轻轻喘了口气，攒了攒力气，终于一鼓作气将头抬了起来，酸痛不已的脖子登时得了喘息的机会，颈后的酸麻疼痛乍然退去的那一下，竟舒服得他想畅快地笑一声。
于是，他真的笑了一声，道：“那就多谢殿下的救命之恩。”笛飞声其实很想看一看李相夷此时的表情，但他不敢确定自己的脖子有力气把自己的头固定在一个可以看见李相夷表情的角度，于是，他放弃了，只抬着头，靠在身后的柱子上，换片刻喘息。
李相夷怔怔地看着笛飞声，说不清自己到底怎么了。他其实很早以前就知道，早到数月前放出“观音垂泪”的消息时，早到一月前看见笛飞声的那把刀时，早到二十天前在窗下临摹笛飞声的字迹时……就已经预见到了种种可能中的，眼下的这一种。
但当这一种可能真的发生了之后，他却根本无法面对。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一遍一遍地回想他和笛飞声种种，想得他几乎没办法继续呆在那间书房里，只要踏进那间屋子，他就会在东向窗下的那张书案前放一个垂首抄书笛飞声，他就会忍不住去想笛飞声在抄写那些词句的时候究竟有没有猜到有朝一日那些词句会成为自己手中刺向他的利剑！
每每想到这些，他就会忍不住抬眼去看，那一刹那，笛飞声的影子就倏然消散。那倏然消散的影子，尖锐而清晰地告诉他——晚了！笛飞声已经被刺中了！
笛飞声不在，却又无声无息地无所不在，柔软而缓慢地摧折着他的神经，水滴石穿地磋磨着他理智的硬壳，让他越来越像窗外的那一株日渐焦枯的红花楹。
于是，他出现在了他本不该出现的刑部死牢，看见了重伤濒死的笛飞声。而后，在看见笛飞声灰败的脸色时，不可抑制地想起他的锋利、漂亮，想起他凛然的战意、奇崛的掌力、霸道的刀法。
想到，和看到，从来不是一回事。也正是这一刻，李相夷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卑鄙，以及，他自己对笛飞声的舍不得。
笛飞声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这样阴诡的谋算里。
“殿下……”
心思杂沓的李相夷一时没能抓住笛飞声异常虚弱的声音，待他回过神时，笛飞声竟又垂下了头。李相夷登时慌了，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碰笛飞声的颈侧去探他的脉搏。
“别碰……脏。”
这三个字，李相夷听清了。他被这三个字逼得不能寸进，最终，只能收回距离笛飞声颈侧咫尺的手。
笛飞声再次问道：“殿下用我的字迹，杀了谁？”
李相夷浑身一震，张了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字。
笛飞声本也没有指望李相夷真的会告诉他什么，只继续缓慢而吃力地说道：“不管殿下杀了谁，我不死，就是破绽。莲花太子，决不能……授人以柄。”
李相夷陡得被这句话激到，磅礴怒意也跟着冲了上来，他没来得及分辨这怒意究竟是冲笛飞声还是冲自己，就已经被这怒意逼出了一句：“你住口！”
他何尝不知他不该授人以柄！但他若舍得！便不会来了！李相夷左手一翻，取出一枚药丸，右手探手抓住笛飞声的头发，将他的头提起来，不由分说地将左手的药丸揉进笛飞声唇间。笛飞声立刻挣动起来，但由于过于被捆缚，身体又过于虚弱，他的挣扎微弱而无力，最鲜明的，是拼命抵在掌心里抗拒药丸入口的舌尖。
李相夷被逼得急了，只得松开抓着笛飞声的右手，转而去抓穿透他肩胛的铁链，猛地一拽，狠声怒道：“咽！”
铁链被拽动，发出令人齿冷的叮当声和摩挲血肉的轻响。笛飞声几乎立刻失去意识，再也无力抵抗，被迫咽下了李相夷掌心里的药丸。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舍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