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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字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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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飞声已走了五日。
但搁在李相夷书房面东的那扇窗下的书案仍旧没有撤。不仅没有撤,案上甚至还放着笛飞声在时抄的那几本书,最顶上的那一本,是笛飞声临走时抄的第二卷,就这么展在案上,时不时有风来翻上几页。他抄的那些词句,也摞在案头,用一块长条形的镇纸压着。笔墨纸砚这一应,也如前一般无二地摆着。仿佛笛飞声下一刻就会坐到那案前,继续抄那些诗本。
书案没有撤,书案对面的那一片狼藉,也没有收拾。只是,被一掌摧折的红花楹残花已败,枝叶也渐渐显露出枯萎的模样来。毕竟笛飞声那劲力奇崛的一掌,早已震断了那红花楹树干枝叶与根系的联结。
此时,天色擦黑,面东的那扇窗没有关,有夜风来,翻了书案上摊开的诗本还不算,又去翻摞在案头摞好的那些纸张,翻得脆纸哗哗作响。
案旁灯架上的灯烛均已点燃,烛火光芒为夜风扰动,绰绰地晃了几乎晃,照得李相夷手中捏的纸条上的字也跟着闪了几闪。那些字是弯弯绕绕的南胤文写的“谯郡主已将业火母痋交予诚王”。
这张字条,已被他捏在指尖足足一刻钟,他在看见这十三个字的那一刹那,就已经闻见了这十三个自背后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他心里分明有一个已经盘算了很久很久,甚至已经埋下了很多铺垫的谋划……这个谋划能在风雨起势之前将雨云彻底打散。
但这一刻,他捏着这张纸,分明知道眼下就是启用这个谋划最恰当的时机。但就是这个当下,他却在犹豫。
他盯着东向窗下的那张书案,盯着被风翻动的书页,在犹豫。
十岁那年,父皇早年征战留下的暗伤终于发作,身体每况愈下。彼时,他的同胞兄长李相显十六岁,便以太子的身份辅政监国。至于他自己,还在宫外山庙云隐修行。
兄长为人正直坦荡,有君子风。他认为南胤虽得蛊毒痋术之便灭百越平苗乱,得以立国,但那毕竟已是百年之前的事情。如今,南胤百姓安乐,农桑商贾匠兵医皆各司其职,朝中亦运转有序,蛊毒痋术之流毕竟过于阴狠,岂能被奉为国本?于是,兄长开启了南胤第一轮蛊毒痋术的封禁清扫。
清扫只针对民间时,尚且顺利,毕竟兄长久负贤名,在民间声望颇高。但三年之后,当针对蛊毒痋术的清扫逐渐指向权力的中心,南胤建国以来,权力中心的丑恶肮脏被撕开放到阳光下时,被触动巨大利益的南胤贵族们,迅速以诚王叔为首抱团,掀起了一场针对兄长的阴谋。
最终,兄长死在了那一场阴谋漩涡的中心。
那一年,兄长二十三岁,他十六岁。
于是,他在十六岁那年被接回宫中,被送上了太子之位。他接手太子之位之后,虽继承了兄长清扫蛊毒痋术的遗志,但并没有马上去做。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说服父王,清剪出四服皇亲的岁贡;第二件事,是清点田籍,清算田亩,整治私吞田亩的官商。这两件事,整整八年,才初见成效,彻底打散了以诚王叔为首的旧贵团体。
这中间,他应付了无数次明里暗里的刺杀。刀、剑、暗器、蛊、毒、痋,什么他都见过,但什么都没能杀死他。
这之后,他终于继续着手清扫蛊毒痋术,到今日,已整整四年了。最后的,没能清理干净的,只剩了诚王叔和阿谯……
若阿谯与诚王叔联手,以阿谯在蛊毒痋术一道的上天赋,再加上诚王叔在旧贵中残存的影响力,后果不堪设想……
天色更沉了。
李相夷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挥散了心底升起来的,极不合时宜的纠结犹疑;挥散了他在方才的错觉里,恍惚看见的笛飞声坐在案前的影子。他抬手将那张字条送到灯上烧了之后,又挥散了字条的灰烬和余烟。
虽然这个谋划的阴毒狠辣并不逊于任何一种蛊毒痋术,但……总归,是以小博大。
李相夷站起身,拿起身侧灯架上若干灯烛中的一盏,慢慢地走向东向窗下的那一张书案。他将案前的窗扇合起,搁下灯盏,接着,在蒲团上落座。取过案头摞的那一叠,笛飞声抄出的词句。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端详这些字句。
笛飞声的字写得极好。构架摆的疏阔,下笔偏重,笔锋折转间,凛凛意气扑面而来。像他的人、他的刀、他的内劲,锋利而沉厚。李相夷虚抬着手,凌空描摹着指下的字迹,一笔一笔一字一字一页一页。
片刻后,李相夷在案前铺上新纸,添水磨墨。当他提笔在纸上写字时,那一笔一画,赫然正是笛飞声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