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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点到为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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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垂泪这个名字或许是李相夷随便编出来糊弄鬼的,但观音垂泪的效用却一点也不糊弄。它不仅解了见冬蚕的毒,还顺便以药力催动笛飞声自身内力疯狂运转上百周天,为他修复了之前被震伤的经脉,甚至连带着他境界停滞了许久的悲风白杨都隐隐有突破的迹象。笛飞声抓着这个关窍,舍不得撒手,他知道这个关窍不仅仅因为观音垂泪,还因为李相夷。
所以,他迫切地想跟李相夷打一场,好见见那独一份的、冠绝天下的内功心法。
但李相夷不肯跟他打,连他主动出招去招惹也没用。有一回,摧神掌都逼到面门了李相夷都不动弹。笛飞声咬牙切齿,摧神掌掌力刚劲奇崛,一发便不可止,他只得在李相夷面门前一寸急转攻势,掌风掠过,吹得李相夷袖袍猎猎如当风。李相夷立在风中,以幽深而柔和的眸光看着他,连身后被一掌劈碎的假山亭台和一株红花楹都懒得回头一顾。
笛飞声甚至能从那眸光里看出一点游刃有余的从容。自那之后,他再也没主动出招逼过李相夷。毕竟李相夷莲花太子的身份还搁眼前顶天立地地杵着,劈死了莲花太子,他笛飞声十七八条命都赔不起。
更气人的是,李相夷故意不让人收拾他劈碎的假山凉亭和红花楹。不仅不收拾,还给他准备了一张书案,放在窗前,正对着那一地狼藉,让他在这书案前抄书。抄的是北陈诗词曲集本,一卷有半寸厚,足有七卷之多。李相夷说只要他抄完这些书,就同意和他比试一场。
他从“金风玉露一相逢”抄到“山长水阔知何处”,从“纵使相逢应不识”抄到“也无风雨也无晴”,已整整抄了五日,堪堪抄到第二卷第五十六篇。
笛飞声的书案搁在面东的窗下,同一间屋子里,东北角处,还放着李相夷的书案。笛飞声抄书的这几天,李相夷也在这屋子里呆着。或者说,是李相夷故意将笛飞声的书案放在了自己眼前,毕竟这屋子本就是他的书房。往常,他就在这里看书、练功,甚至处理政务。
这几日,他将笛飞声放在他的书房里,让他随意进出,取用他的笔墨纸砚,甚至允许他在自己的书架间行走。他坦坦荡荡地冲着笛飞声袒露了这书房里可以袒露的和不可以袒露的一切之后,终于确定了一件事——笛飞声不识南胤文字。
他真的不识南胤字。那听不懂南胤话,也是真的吗?
李相夷只要抬眼,稍稍一偏眸光便能看见笛飞声盘膝坐在蒲团上抄书的侧影。他垂着眸,长长的眼睫在脸上垂下一片羽毛般柔软的阴影,乌黑的头发顺着脊背流淌下来,优越的骨相和身材令他的侧影更加抓人。李相夷陡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神思已偏得太远,虽未被笛飞声察觉,但也自觉尴尬,不由垂眼不再多看,又抬了抬手上卷的书册,掩住了自己的口鼻。
再抬眼时,李相夷投向笛飞声的视线便带上了不易为人察觉的审视。他原本以为,这个人,是决计耐不住性子抄书的,但没想到,他竟真的愿意抄,且一抄就是五日,当真存了抄完那七册诗集便来与他打一场的心思。他没有料到,这个人,为了打一场,能做到这个地步。思忖到这一节,李相夷不由暗叹,这人是真的缠人得紧。
李相夷终于开口,以南胤话说道:“笛飞声,你究竟是不是金鸳盟盟主?”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静静地看着笛飞声,等他回应。笛飞声听见之后,先是皱了皱眉,而后将笔下那句诗抄完,而后,转头来看他,脸上写着“你在放什么我听不懂的花屁”几个大字。
不知为何,李相夷陡得被笛飞声的表情逗乐,他撤下掩住口鼻的书册,整个人向后靠进凭几里,放肆地大笑起来。
笛飞声看着李相夷,被笑得一头雾水。但李相夷的笑声过于清亮肆意,他后仰过去,将一段雪白颀长的颈子暴露在自己眼前,又实在……实在……笛飞声一时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只得先略过去。笛飞声想问李相夷到底在笑什么,却又舍不得打断他,只得耐性地坐在原处等他笑完。
李相夷笑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劲儿来,他许久没有笑得这样放肆,竟已笑出泪来。他抬起指尖拭去眼角的泪滴,决定再不为难这个不识字也听不懂话的笛飞声。
金鸳盟借往来生意之便收集南胤情报的事儿,他早已知晓,只是金鸳盟盟主身份实在神秘,他多方探查之后均毫无结果。但至少,以收集南胤情报起家的金鸳盟,不该有一个连南胤话都听不懂的盟主。
于是,李相夷又以北陈话说道:“笛飞声,我教你南胤话吧?”
笛飞声皱起眉,以为上一句南胤话说的也是这个,于是扭头回去,提起笔继续抄书,果断拒绝道:“不学。”
在这里,以他的身份,当个聋子瞎子反而还更强些,至少清白。何况他跟李相夷打完这一架就要回到北陈去了,学南胤话干什么?
被笛飞声拒绝之后,李相夷心底反而升起了一点隐秘,甚至阴暗的快意。他不学,那么他只要身在南胤,他就被遮住了眼捂住了耳,只要自己抓住他的手,他就会信任、依赖自己,跟随自己去任何地方。他会成为自己的刀,锋利、漂亮、又听话。
李相夷藏在衣袖里的左手五指痉挛般地勾了一下,像是要将什么东西死死扣在指间。他看着笛飞声抄书的侧影,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焦躁,这股焦躁久久不散,鼓动着他开口。于是,他开口说道:“笛飞声,你明知道你我之间不会有一场酣战。”所以,倘若你只是为了一场酣战,你怕会失望。
笛飞声听得这一句,一怔,旋即,补完了纸上的那一个字之后,便将笔搁下,抬眼去看窗外被他五日前一掌震出来的那一片狼藉。他当然知道他和李相夷之间,眼下,不会有一场酣战。以他二人的武学修为,若当真毫不保留地酣战一场,难免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他倒无所谓,但李相夷不行。他是南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莲花太子,身上担着南胤一国,被这样的担子压着,他当然要保重自身,不立危墙。所以,他这几天一直在想,李相夷诓他来抄书,将来,会将他的字迹用在哪里?但当他稍稍偏头,看见李相夷的眉眼时,这一点疑虑又会被他那清淩的眸光打散。用便用了,他兜着便是。
笛飞声看着窗外的狼藉,被他摧折的红花楹仍有残花未败。他知道酣战一场绝无可能,只好退而求其次,道:“竹木为剑,点到为止,也不行吗?”顿了顿,笛飞声又补了一句,“毕竟我也已抄了三百五十九首了,你总该许我点什么。”
李相夷笑了,他听见自己说:“好,那我就许你一场点到为止的比试。”话音未落,他便自蒲团上借力而起,越过笛飞声案前的那扇窗,轻飘飘地落在了院中。
笛飞声只觉得仿佛有一只鹤,带着清浅的檀香味,从他身畔掠过。他的鼻翼不由自主地轻轻翕动着,嗅探残存的一点檀香。他旋即压下了心头升腾起来的悸动,跟着越窗而出。他自红花楹的残枝中挑了两根直溜且长度适中的木棍,掷了一根与李相夷。
李相夷接下木棍,木棍在他手中划出一个半圆后,棍尖儿指地,俨然是一招起手。笛飞声横棍在身前,不丁不八地立定,周身气势也跟着沉凝。
笛飞声起势横扫,虽以棍为刀,但来势之沉,足摧金铁。李相夷折腰扭身避过刀势锋芒,同时抬手自下而上斜刺一剑,直逼对方喉下天突穴。
只一招,便足令笛飞声知道,李相夷剑法奇绝,走轻灵多变的路子,来去既快且稳,认穴也奇准。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竟仍有闲暇修得这般高绝的武功,可见其天赋之一斑。笛飞声整个人贴着李相夷剑锋来势旋身而上,手腕一翻便已压下刀势,自上而下,再劈面门。
想起笛飞声的那把双面开刃的刀,结合着眼下看见的这一招,李相夷知道,除却那样的刀,再没有别的刀适合握在他手里,配合他使出这样的招式。
李相夷不等斜刺的一剑用老便手,旋身探出左手在地下一按借力旋身而起,整个人擦着笛飞声刀风斜切出去,去势未竭,他便揉身迎上,改刺为劈,磅礴剑势兜头压下。
笛飞声暗自惊奇,原先猜他剑势轻灵,如此看来,倒是错了!笛飞声只得回刀来挡这兜头一剑,再侧身贴着剑势以肩肘去迎李相夷来势,左手一翻,竟自怀中运出一掌来贴李相夷肩胸。
见识过笛飞声掌力的刚劲奇崛,李相夷深知决不能硬对这一掌,立即变招,挥剑在笛飞声刀上连击三下,借力而起,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趁势再点一剑,支取笛飞声肩侧云门穴。
二人以木为刀剑,但两厢交击之间内劲鼓荡,其声铮然,如闻金铁。两人越打越快,身形变换间,刀剑相交的铮然被催成一声不绝的绵响。斗到五百招开外,二人刀剑再次相交,只听刺啦啦一阵细响,相交的木棍双双为彼此内劲震碎。二人不约而同挥袖撤招,各退七尺立定。
虽则点到为止,但二人均未藏私敛劲,这么斗到五百招开外,两人气息均已不稳,分开之后,仍各自调息。
须臾,李相夷调稳了气息,冲着笛飞声笑道:“若你我当真刀剑相交,势必不能善了。”
笛飞声垂眸看着自己衣袖上被剑气割出的一道口子,回道:“输你半招,来日若有机会,再找你讨要。”
李相夷扔下手中残枝,连连摆手,道:“你的内劲刚劲奇崛,我以巧破君之力,总在下乘。”
笛飞声默然不应,沉着眉宇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李相夷袖手看了笛飞声一阵,忽道:“笛飞声,你回北陈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