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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观音垂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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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飞声再醒时,发现自己又换了个地方躺。他看着屋顶上的竹编席顶,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很好,又回到了南胤皇宫,虽然显然和最开始那个地方不一样,但能从角丽谯手里出来,就不算坏事。只是,四肢唇舌仍旧无知无觉,连转动一下脖子都不行,像个活死人。但他毕竟还算个活人,一个活人的身体完全不能动的时候,脑子就会忍不住动起来。
笛飞声尚且不确定自己有无性命之忧,但心境平和得近乎悠闲,于是他开始从头捋起了这些天发生的事。他开始怀疑,从他踏上南胤国土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落入了一个圈套,一个他无法窥见全貌的谋划里。甚至,这个谋划,在他还没有来到南胤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他之所以来到京楚,是因为京楚有观音垂泪,而他之所以需要观音垂泪,是因为他在三个月前去了搏沙城,将盘踞在搏沙城周围的漠北沙海三十三盗斩于刀下。
三十三盗中,剑术轻灵者有之,刀法凝重者有之,用毒奇诡者有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该是北陈武林数得上的人物。据传,他们俱是手上握着性命的绿林悍匪,因惧北陈江湖刑堂百川院之威而避至搏沙城,在两年之内聚齐三十三人,在漠北沙海兴风作浪,劫掠往来行商巨贾。
但按当时与他们交手的感觉来看,这三十三人,躲百川院,隐姓埋名不是难事,若他们当真惧怕百川院,也不该聚集成盗才对。请他诛杀三十三盗,为他提供三十三盗情报的,正是百川院四院主之首纪汉佛,也是北陈少数知道他就是金鸳盟盟主的人之一。
他与纪汉佛往来不多,但因身份背景相似,之前也合作过多次,故而并未设防。何况他也有些武痴本性在,见那三十三盗武功奇绝,便只想酣战一场。酣战之后,周身经脉因用悲风白杨强行逼毒废了大半,内力也只存往日之三四。再之后,便是金鸳盟十二凤之一玉红烛告知他南胤京楚有治疗经脉暗伤的灵药观音垂泪,服之便可伤愈。于是,他又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南胤王都京楚。这一路匆忙,他没有深究的闲暇;他一向将金鸳盟三王十二凤视为心腹,又没有生出深究的心思。
如今,到了这动弹不得的境地,笛飞声才有闲暇有心思深究回去。想必,纪汉佛给他的三十三盗的情报,便是引他入彀的饵。只是,这饵,究竟是谁下的?将他引入彀中的这些谋划中,纪汉佛与玉红烛究竟被利用,还是有意为之?他暂时还看不出。
思忖到这一层,笛飞声想叹一口气,但他浑身肌肉僵得厉害,胸膛起伏也十分费力,故而这一口气终究还是没叹出来。
“你醒了?”
他听到了这个声音,想转头去看,但他没能得逞,因为他的脖子也彻底僵了。好在,这个声音的主人对他眼下的境地十分清楚,自觉地将脸放进了他的视线里。这是一张让人看见便很难忘记的脸,不管是他清淩明亮的眼睛,还是小巧柔润的嘴唇。这是一张和角丽谯有少许相似之处的脸,只是,角丽谯的脸,漂亮得邪气勾人,他的脸,漂亮得幽静柔和,带着运筹帷幄惯了的从容。
在看见这张脸的瞬间,笛飞声就确定了这个人的身份——莲花太子李相夷。
笛飞声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这个人。于是,他自欺欺人地闭上了眼。
李相夷的脾气总会比角丽谯好一些,至少不会扇他巴掌,所以,他闭一闭眼睛也不会怎么样。
李相夷被眼前这人的自欺欺人逗乐了。于是,他在这人身侧坐下,真心实意地笑了好一会儿才歇。接着,他拿起身前案头刀架上的刀,曲指一弹。铮然金铁之声尚且没有散尽,这人便如他所想的睁开了眼。
躺在软塌上的人骨相刚峻,却生了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眼睫长而浓密,像圈着一汪清潭的松柏,两道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形狭长……这个模样,难怪阿谯一见便万般不舍。李相夷再次弹响手中刀,道:“这果然是你的刀。”
笛飞声看着李相夷,看着他手中的刀,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李相夷知道的自己,究竟是一个北陈刀客,还是金鸳盟盟主?因为不确定,笛飞声开始焦灼地思考自己的身份究竟有哪些人知道,那些人究竟会不会把他的底抖搂到这位莲花太子眼前。照道理,不应该啊,知道他身份的人,金鸳盟三王十二凤,纪汉佛,北陈监察司司承和两位司马,北陈皇帝……这些人里,但凡有一个叛主的,北陈麻烦大了!
笛飞声想不通,好在他身中见冬蚕,人又冷峻惯了,从他的表情和眼神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李相夷将手中长刀放回刀架上,又回头来看笛飞声,说:“听说,你是为了观音垂泪才来的京楚。那你可知,观音垂泪,是什么样的药?”
这话问得笛飞声甚是为难,他当然不知道观音垂泪是什么样的药。但他为难的点不是这里,而是,以他摆在明面上的身份——到底该不该知道李相夷是谁?该不该惊讶于李相夷把他的来历查得底儿掉?该不该知道这里是哪里?还有,李相夷关于他,到底查到了多少,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金鸳盟盟主?
思忖到这一层,笛飞声忽地明白了一件事——不管李相夷知不知道他是金鸳盟的盟主,目前,李相夷都没有发难的打算。只要李相夷没有发难的打算,那只要他以一个北陈刀客的身份配合李相夷的行动,短时间内,稳住大局,是没有问题的。
想透这一层之后,笛飞声骤然松了口气。
虽然目前来看,李相夷与角丽谯这一对南胤表兄妹脑子都有问题,但很显然,李相夷情绪比角丽谯稳定很多,配合李相夷,比配合角丽谯容易多了。
笛飞声转了转眼珠,试图看到李相夷,想去看看他脸上的神色,但最终,因为眼珠能转的角度十分有限,他的眼风只抓到了李相夷的衣袖。那副月白织锦的衣袖上有同色的泛着珠光的海水江牙纹,袖口滚了一圈藕色镶边。
月白织锦的衣袖最终还是回到了他身旁,从衣袖里探出来的手指犹如玉葱,淡粉色的指尖上,停了一只蝉。
笛飞声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蝉。它通体雪白,柔软得像是才从蝉蜕里挣出来一样。笛飞声看着这只蝉,一向波澜无惊的眸子里终于泛出了一点诧异——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蝉。
李相夷终于从这人眼中看到了鲜明的情绪,心底竟升起了一点点恶意的高兴。让一个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人流露出鲜明的情绪,总是一件有趣的事。于是,他带着这一点高兴,笑道:“这小东西,叫做闻夏蝉。你所中的见冬蚕,是至寒之毒养出来的冰蚕。闻夏蝉,则是至阳之药喂出来的药蝉。我手上的这一只,我已喂了十七年。”说到此处,李相夷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那白蝉的翅膀,白蝉不为所动,俨然已被这样耍弄惯了。
“你既不知道观音垂泪是什么样的药,那不妨看清楚。”李相夷说着,合起双手,将白蝉拢进掌心。他合起眼,将自身内劲行过一周天后,自双掌掌心的劳宫穴引出。此时,他正合着双手,掌心劳宫穴正正相对,被他拢在掌心的白蝉受不住内劲灌注,登时被震成一团糨糊,而后又被这一股内劲彻底揉成药浆。
李相夷收了内劲,将左手上托着的被他以自身内劲揉捏成的小指尖儿大小的浑圆浆球递给床榻上的人看,说:“你看,这,就是观音垂泪。”他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手垂落到笛飞声唇边。那浑圆的浆球便顺着他的指,滚落到笛飞声的唇间。
笛飞声咽下了那浆球,像咽下了一团火,这火,烧透了他的唇舌,紧接着,又从他的胃里烧向他的四肢百骸,火烧的灼痛,疼得他四肢百骸都微微抽搐起来。但他只定定盯着李相夷,眸中闪出炽热的光来。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观音垂泪确实是灵药,也确实能治好他。只不过,这垂泪的观音,是莲花太子李相夷。观音垂下的一滴泪,就是从莲花太子指尖垂落的这一滴药浆。
他方才看见李相夷以自身内劲炼化白蝉入药,看见李相夷内劲凝在手心时能令药浆凝结成球不沾手分毫!这是何等深厚的内功!何等和煦的心法!他在北陈江湖浮沉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深厚、这样特别的心法!
对武道的痴执,令笛飞声见猎心喜,这种欣喜,甚至压过了他之前对眼前这位莲花太子的种种猜忌提防。他明知此时自己的处境是这位莲花太子一力谋划而成,但他已不在乎。他的心突突狂跳,他虽不熟悉这种心跳,但他觉得,这一定是遇见另一个武道巅峰时发自内心的悸动。
于是,笛飞声眸光灼灼地盯着李相夷,在能感觉到自己喉舌的那一瞬间便开口说道:“我要跟你打一场!”
莲花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