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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刀 ...

  •   太子负手立在洞开的牢门前,身后,皇城禁卫司统领、禁卫司牢头、牢中狱卒……林林总总数十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李相夷没有动,身后跪的人也不敢动。

      他们只觉得太子身上散出来的威压像无形却有质的手,冰凉,拿捏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命门。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滑,像冰凉的蛇虫在爬,他们被激得直想哆嗦,但又不敢,只得咬牙忍着。

      李相夷终于动了,他转身,面向跪了一地的人,问道:“人呢?”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平静、很柔和,但落在跪着的众人耳中,直如炸雷。

      禁卫司牢头深知此时他再不开口,便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了,赶忙膝行上前,跪禀道:“殿下容禀……臣等失察,未对谯郡主设防。再者……再者……”他不太确定接下去的话太子还想不想听,但仍是鼓起勇气说了下去,“谯郡主对我等用了药,我等未曾察觉就……臣等无能!”牢头将自己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他这一下磕得极重,额头顿时破了。他几乎将自己磕得晕过去,但死生面前,实在已顾不得许多。

      李相夷站在远处,他的脸被斗篷上宽大的风帽遮盖,看不清神色,但此时,也根本无人敢看他的神色。

      众人听得了一声缓慢而悠长的叹息,这一声叹息之后,跟着一句话:“阿谯的手段,你们确实应付不来。”最后一个字的落在地上的时候,众人的心也跟着落了地,这一茬,算是揭过去了。

      南胤皇宫在王城京楚的最中央,因南胤崇佛,整座皇宫的中心,是一座八角七层舍利塔。这一座舍利塔,既是皇宫的中心,也是整座京楚的中心。八角塔正对的八个方位,也正对皇宫的八座宫门。宫门之外,是王城的八条主街,每隔一里,又有一条八角形的主道连通八街。整座京楚王城,就这么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地,以舍利塔为中心扩展开去,到王城城墙时,已扩出整整三十六条主道。这三十六条主路靠近王宫的那九条主道,几乎集中着南胤入朝为官的所有人,九道以内,抬头低头的都是官老爷,故而,那内九道,又被“官九道”。

      官九道内,一寸地皮一两金,往里进一条道,地皮能翻上两三番。故而,京楚百姓都知道,住地王宫越近,官越大,钱越多。

      所以,照例来说,在宫中养大的谯郡主的府邸,怎么着也该挨着宫墙根儿,在第一道上占一席。但没想到,开府之时,谯郡主非但没有要第一道的宅子,甚至连官九道上的宅子都不要,直接要了京楚城墙之外,北郊凤骅山上的一座行宫。

      那行宫也是个得天独厚的好地方,能远远地看见阳湖上的粼粼波光。这行宫,本是先国主建来当作避暑山庄的所在。但现任国主登基以来,一向勤勉劳政,那行宫竟一次也没有去过,谯郡主仗着国主宠爱提了,虽有老臣说不合规矩,但也都被国主与莲花太子驳了。于是,这一座行宫,就成了谯郡主的府邸。

      这一座行宫里,也有一座塔,建在凤骅山顶,格制与宫中的八角七层舍利塔很像,但是建造得更加秀丽,失了庄重,毕竟,这只是一座方便观阳湖美景的塔。

      此时,天色沉黑。李相夷就坐在这座塔的最高一层,他轻轻晃着竹制的摇椅,听着摇椅与木板相互挤压出的轻微吱嘎声。他注视着整座王城的万家灯火,身侧却没有点灯。这一层的八面门窗都打开着,星与月的光就流淌进来,流遍他的全身。

      有一个人,藏在月光与星光都找不到的阴影里,对李相夷轻声说道:“殿下,谯郡主正在塔下求见。”

      李相夷道:“让她上来见我。”

      “是。”藏在阴影里的人应了一声之后,便消失在了阴影里。

      片刻后,一阵香风从窗外吹进来。

      角丽谯穿了一身红色的衣裙,乌黑的头发和玉珠金铃连缀成的璎珞一起编织成发辫垂落在肩上。所以,随着香风一起进来的,还有悦耳空灵的铃声。

      角丽谯背对着李相夷坐在窗台上,她不愿意看京楚城中的万家灯火,只愿意看悬在阳湖湖面上的那一轮清澈的月亮,以及湖面上在月光照耀下泛起的粼粼波光,她仿佛听见了湖面被风吹皱的声响。她说:“太子哥哥,听说,你从下午开始就在这里等我。”

      李相夷没有说话,仍旧慢慢地摇着摇椅。

      角丽谯不自觉地去数身后传来的嘎吱声,她数到一百之后,终于数不下去了,她转过身,冲到李相夷身边,怒吼道:“你不是不要他了吗?!我把他捡来了,他就是我的!”她在李相夷面前发怒的样子,不像个女人,而像个女孩,像个才五六岁,会为了一块糖发疯的小女孩。

      李相夷看着角丽谯,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轻声说:“阿谯,这才两个月不见,又漂亮了。”他先是这么不痛不痒地寒暄了一句,才接着道,“如果他是一块糖,我自然不介意把他送给你。但是,他是我费了很多心思才引来的一把刀。他还不太趁手,我总要花一点时间来打磨他。如果你想要他,你得给我一把同样锋利的刀才行。明白了吗,阿谯?”

      角丽谯恨恨地盯着李相夷,她攥着拳头,尖利的指甲刺进了自己的掌心,她胸膛起伏,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又委屈,几乎要掉下泪来。她当然明白李相夷的意思,也知道自己根本找不来同样锋利的刀,同时,也根本不想把他让出去。忽然,她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像本支起上半身原本准备攻击的琵琶蛇忽然卸了力道。她软绵绵地跌坐在了李相夷身旁,捧起他的手,轻轻摇晃着,像小时候做的那样。她说:“太子哥哥,你来这里等我,是不是因为找不到他?如果你找得到他,我再把他让给你。”

      李相夷眸中闪过一丝不耐,但旋即被他自己压了回去。他又露出了一点温冷的笑意,说:“礼部主客司侍郎云彼丘,平康十六年榜眼,因得罪了当时的老翰林之子被贬至望海郡,险险葬身罗刹海。平康十九年,他调职回京楚,做了你的入幕之臣。短短两年,就做到了礼部主客司侍郎的位置。他在第七道东南坊置了一座私宅……”说到此处,李相夷坐起来,在角丽谯耳边轻声道,“阿谯,我不点破,不过是为了给你留些做郡主的脸面,这脸面,你不想要,我也不介意撕了它。”

      角丽谯从李相夷细微的声响中听出了磨牙吮血的狠厉,一时竟有些招架不住。但她旋即冷静下来,咬着牙道:“我用业火母痋跟你换!”

      李相夷嗤笑了一声,道:“阿谯,你还是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刀。在他面前,业火母痋又算得了什么呢?”说完这句话,李相夷终于从摇椅上站起身,走到了塔边。他最后,还是忍不住看向了阳湖上的月亮和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阿谯,你那画皮的功法,还是别练了,脑子都练坏了。”话音未落,他的人已像一片落叶一般飘向了塔下。

      角丽谯站起身,冲到窗边,抓着窗柩探出身去,冲着塔下叫道:“李相夷!不是人人都像你!”

      不是人人都像你,能从那些诡谲离奇的功法中悟出至阳至上柔和内敛的心法,能将可以把任何人变成傀儡的业火母痋弃若敝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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