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笛夷/花]过滦江》梦海梦海

2、见冬蚕

　　如今北陈与南胤格局尚且可以，两国划滦江而治，故而横亘在两国之间的滦江，是个极其敏感的所在。然而，滦江水贯穿两国东西，是一条极其重要的水道，具有极大的开发潜力和商业价值。

　　故而，北陈如今正在积极接洽南胤，争取协商出一个和平开发滦江水道的办法，至少两国在滦江上行商船时少些冲突与盘查，能达到明确水道使用权限，两国互不干涉的程度也好。

　　这个当口，两国如今和平共处的局面决然不能打破。这便是笛飞声会在几乎听不懂南胤话看不懂南胤字的情况下，孤身一人前来南胤王都京楚的缘由。

　　他是北陈金鸳盟盟主，而金鸳盟背后是北陈朝廷。北陈朝廷为了借江湖势力收集南胤情报，暗中为金鸳盟提供了良多助益，以致于金鸳盟在北陈被戏称为“滦江秘衙”。滦江边上，金鸳盟出手，比官府还有效用。故而，他这个金鸳盟盟主，在南胤，不会有什么好名声。

　　他摆在明面儿上身份只是一个北陈刀客，且此行京楚只为抢得灵药观音垂泪治疗自己的内伤，结果药还没来得及抢呢，就遭人暗算被攮了个狠的。虽说这一趟只是私事，但只要他有金鸳盟盟主的这一层身份在，在这个当口，他就不应该出现在京楚，就不应该在京楚生乱。

　　这就是笛飞声这么些天，情绪稳定，既没有杀人也没有越狱的原因。

　　这些天，他腰腹处的伤处疏于管照，最先上的那一层药早已失了药力，南胤气候又闷热潮湿，如今这伤处怕是已经有些感染，以致他现在烧得有些稀里糊涂的。笛飞声摸索到缠着腹部伤处绷带，用蛮力扯开。绷带甫一扯开，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轻微的腐臭气味。血肉连着绷带被撕开，分明很疼，但笛飞声只抿了抿嘴唇，神色仍旧淡淡的。

　　果然，这伤，都捂烂了。

　　牢门叮叮咣咣地响了起来。牢门开了，但笛飞声懒得睁眼。

　　一股鲜明到近乎锐利的香气将这牢中本就复杂的味道冲得更加复杂，笛飞声皱着眉，仍旧没有睁眼，衣袂飘动的声响飘到了耳边，接着，一只柔软冰凉的手放在了他的脸上，这只手，从下颌到脸颊再到眼眉。

　　就在笛飞声准备睁眼时，那只手上的指甲按在了他的眼睑上。接着，一道女声响起，这声音很脆很冷，让人想起冬日里湖面上的浮冰相互碰撞时的声响。这个声音用北陈话说道：“不许睁，不然，我戳瞎你的眼睛。”

　　但笛飞声还是睁开了眼睛。接着，他看见了一张既艳烈又柔媚的脸。她的眼睛偏圆，很亮，眼尾上挑，眉毛很细，眉尾也微微向上挑着，鲜红的胭脂在眼尾处晕染成一朵莲花花瓣的形状。她的鼻唇下巴掩盖在红纱之下，但模模糊糊地能看出小巧精致的轮廓。她的指甲留得颇长，修剪得尖尖的，染着血红的颜色。如今，这指甲，正冲着他的眼珠戳下来。

　　笛飞声丝毫不惧，仍旧定定地看着她。

　　血红的指甲终于在眼珠的毫厘之前停下，角丽谯笑了，收了指甲，反而以柔软的指尖轻轻去揉动这眼珠上方，颜色浓黑、长、末端微微上翘的眼睫，感受着指下眼睫柔韧地反抗自己下压的力道。角丽谯被这细微、却挠得她指尖发痒的触感极大地取悦，眼中闪出极痴迷又疯狂的笑意。她又以北陈话说：“你真好看，跟我走吧……”

　　笛飞声因伤处感染发起高烧，人已经有点糊涂了。但他心里清楚，能来到这里，知道他听不懂南胤话，便以北陈话说出这两个句子的这个女人，八成不会给他选择的权利。

　　所以，半个时辰之后，笛飞声又躺在了一张柔软又华贵的软榻上。这张红木嵌金丝的软榻，被摆在一扇花窗下，这花窗外头，种着几棵芭蕉树，有风来，吹得那芭蕉树簌簌作响。笛飞声平躺着，静静地听着窗外风声。片刻之前，他腰腹部的伤处被放了一个什么细小但冰凉的东西，那个东西一点一点地蚕食他伤处的腐肉，渐渐地，他觉不出疼了，现在，他连自己的四肢都已感觉不到了。

　　将他带来此处的女人正在他身旁坐着，用尖尖的红色指甲刮擦他的额头、眉毛、眼睫、眼睑、鼻子、嘴唇、下颌……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她已摘下她的面纱，露出了一张漂亮得令人心惊的脸，脸上的表情很新奇、很喜悦，像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角丽谯捧着眼前这张轮廓锋利，眉眼侬丽，几乎顺着她的心意长出来的脸，轻轻地问道：“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笛飞声仍旧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因为他不想回答，也无法回答。现在，他连自己的舌头都感觉不到了。

　　角丽谯似乎反应过来他现下不能说话，又笑了，继续轻而温柔地道：“你看我，都忘了。我在你的伤处放了一只见冬蚕。这个小东西，能吃了你伤处的腐肉，将你的外伤治好。你说，我对你好不好？”她一面说，一面轻抚着他的脸，“虽然有一点点副作用，但没有办法。你伤得太重了，我又没有别的法子。”

　　见冬蚕，南胤若干毒虫中的一种，能食腐肉吐冰丝包裹伤处疗伤，但它吐出的剧毒，也会在疗伤的过程中渗入经脉，使人经脉阻滞浑身僵硬如瓷……就像在冬日里被冻狠了的人一样。因此，这毒虫，叫做“见冬蚕”。

　　莲花太子李相夷辅政以来，严禁南胤民间流传的蛊毒痋术，这些邪门歪道，在南胤民间几乎绝迹。如今，还能养出见冬蚕这种毒虫的人……只有皇室。

　　笛飞声轻而慢地喘着气，从脑海里扒拉出了一个人——南胤小郡主，南胤现任国主李开辽亲妹之女角丽谯。

　　这个角丽谯，七岁失怙十岁失恃之后，一直被养在宫中，直到及笄之年，才被放出来建府。此女天生性格古怪，喜蛇虫毒蛊，痋术亦有不浅的造诣，还修习南胤秘传画皮心法……总之，是个有毛病且相当难对付的女人。

　　当年莲花太子雷厉风行整顿民间蛊毒痋术时，几乎杀空了这位小郡主府上门客。那些门客中，不乏擅长蛊毒痋术的术士，也不乏容貌清隽的面首。自那之后，这位小郡主和她的太子表哥便一直不睦。

　　思忖到这一节，笛飞声慢慢地合起了眼。

　　笛飞声刚把眼闭上就被甩了一巴掌，角丽谯怒道：“我不好看吗？你为什么不看？”

　　笛飞声：……

　　麻烦更大了……混在南胤皇宫里挣扎求生也比在这疯女人手上强。

　　笛飞声罕见地感到了一丝丝后悔。什么药不能治伤，当初为什么就认准了这个观音垂泪？！不图观音垂泪，他就不会来南胤，不来南胤，他就……

　　算了，往事已矣。

　　就在笛飞声思考自己要不要再睁开眼时，角丽谯又笑了。

　　她轻轻抚过笛飞声脸上红色指印和血痕，柔声道：“对不起，你疼不疼？我不是故意的……你合起眼我也不怪你，毕竟，你这样也好看。”

　　笛飞声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角丽谯你果然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