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肆 ...

  •   因北陈使团将至,朝会基本都围绕着这件事情展开。李相夷好心好意地给上了点年纪,又险些痛失爱子的方宰执隐晦地透了点儿使团中有金鸳盟人的消息。结果方宰执直接应激,只觉得北陈使团此行另有所图,故而剑走偏锋定下来的流程也主打一个严防死守,不让北陈使团中的任何一人有任何一个蹿出来乱跑的机会。

      李相夷只好往回拉,说明金鸳盟明面儿上是做过江生意的,带着金鸳盟来,其实是北陈一个“两国可通商”的暗示。

      方宰执那是一点不信,据理力争面红耳赤,唾沫星子都溅到了他桌面上。

      李相夷心力交瘁地叹了口气,手缩在袖子里搓揉着袖口上的海水江牙纹。其实南胤北陈按目前的情况来看,真摆排起来,还十分不好计较。两国都有野心,但谁也不敢乱动,真咬起来,跑不了一个两败俱伤,漠北沙海以北,有擅马战的羌戎,罗刹海之南,有擅海战的海牙。南胤北陈真咬起来,谁都不好过。

      前两年,羌戎南下和北陈咬了个狠的,要不是羌戎王暴毙引了羌戎内乱,八成这会儿还在咬呢……

      眼睁睁看着方宰执的唾沫星子溅进了自己的茶杯里,李相夷忍不了了,这可是他加了两颗梨膏糖的小!糖!水!他怒而摔杯,连着杯盏带着水掷到了方宰执脚下。

      心里想:“老东西你看看!唾沫星子溅我糖水里了!”

      嘴上说:“沙海之北有羌戎!罗刹海南有海牙!方卿既为我朝宰执!便将眼光放长远些!”

      新帝年少城府却深,行政虽仁手段却狠,新帝一怒,方宰执慌忙闭嘴跪下,方宰执一跪,朝上就没有站得住的了。朝臣噤若寒蝉,大殿之内登时落针可闻。

      李相夷自顾自拂袖而走。

      宫侍立即上前一步,唱:“退朝!”

      退朝之后,李相夷先在太和宫偏殿换下朝服衮冕,松了发髻,换了身轻便柔软的宽袍,这才回了听水榭。宫城偌大,叫他觉得自在的地方,临了临了,只剩下一个听水榭。他在听水榭落脚后不多时,前朝奏折便会雪片也似地飞进听水榭,一层一层地摞在案头。

      在雪片来之前,李相夷会歪在屏风后的小榻上躺一会儿,含两颗梨膏糖,抿着糖的梨香与甜。

      今日,李相夷照例绕过屏风。平常,他绕过屏风之后,眼风便会落在榻旁柜顶上摆的瓷罐上,但今日,他的眼风落了个空。

      李相夷一怔。我梨膏糖呢?我那么大一罐梨膏糖呢?!糖水没喝上如今糖也吃不上了?!

      旋即,他想起了今早笛飞声的反常,气得攥紧了拳头。

      真出息啊笛飞声,起个大早就为了趁我上朝偷我糖?!

      李相夷气得不轻,待到亥初,他批完折子时,这炽盛的怒气已叫疲惫磋磨得更加尖锐。

      故而,他“砰”的一声推开门,迎面就看见百宝架上那本该在他听水榭的糖罐时,登时怒不可遏。他气得稀里胡涂的,乱飘的眼风一时都没能抓到笛飞声在哪儿。他也懒得去别处寻,只怒气冲冲地叫了一声:“笛飞声!”

      外头回廊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是木屐与地板叩击出的声响,这声音脆得分明。笛飞声倚窗立定,披散着头发,约摸是才从水里出来,顺在肩上的头发濡湿了身上穿的浅灰中衣。他带着一身水汽,以刚俊疏阔的眉眼笑得柔和,他站在暗处,眸中盛着屋内的光,亮得惊人。

      李相夷心跳陡得漏了一拍,脑中忽然有个声音说道:“这才是勾引!”

      笛飞声倚在窗边,笑问:“什么事,陛下生这么大的气?”

      李相夷这才想起正事,一手指着那糖罐,面朝笛飞声大声质问:“你今日起个大早,就为了去偷这糖罐?”

      笛飞声想了想,回道:“本也没有打算拿回来。只是这才三天,你便吃了半罐,你不牙疼?”

      李相夷的嚣张气焰被这句话打掉一半,但还是寸寸地憋着一口气,色厉内荏地说道:“我心里有数!”

      笛飞声反问:“有数?”你管一天吃三十多颗糖叫有数?

      李相夷咬着后槽牙,想回嘴又理亏,理亏是亏了,这一口气咽又咽不下去,最后憋出一句:“本就是给我吃的!我吃得快些怎么了?!”

      笛飞声听得这一句,便知这是李相夷自知理亏,开始胡搅蛮缠了。他一旦开始胡搅蛮缠,就会变得极其难对付,这些时日和李相夷斗智斗勇已积累了丰富经验的笛飞声清楚,再出招时应当机立断一击即中,绝然不能给他继续蛮缠的机会。

      于是,笛飞声缓下神色,柔声道:“相夷,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眉目清隽,又一贯沉冷如霜的人,陡得柔和下来……便如,便如……李相夷脑中陡得蹦出一句早年读过,来自北陈的词句来——吴门春水雪初融。南胤四季不甚分明,所以,他没见过春水融雪的风景,但他觉得那风景便该如眼前的人一般。他还觉得,笛飞声这招,多少有些“持美行凶”的不光彩。饶是他觉得不光彩,还是难以避免地被这一招捅了个对穿。

      李相夷捂住心口,初来时的火气被雪与春水浇得连一丝丝烟气都腾不起来了,“那……糖罐你收着,你让我吃多少我便吃多少就是了。”

      笛飞声抿唇,忍下一点笑意,又问:“当真?”

      见笛飞声不信,李相夷扑到窗前,跌坐在窗前小榻上,隔着窗扇去拽着笛飞声衣袖,仰头看着他连连点头道:“当真,肯定当真!”

      笛飞声垂眸,曲起指节在李相夷脸颊一侧蹭了蹭,轻声问:“没牙疼?”

      李相夷不甘示弱,一面抬眼勾着笛飞声,一面张口将笛飞声放在颊侧的手指叼进嘴里,用后槽牙压着轻轻地咬,一面咬,一面含含糊糊地说:“你试试。”

      翌日,李相夷回到听水榭,怀着期待的心情打开怀中藏的,笛飞声揣进来的小纸包。纸包看着不小,打开之后却只有三粒梨膏糖。李相夷呆呆地看着这三粒梨膏糖,纠结起来。只有三粒,现在就吃一粒,还有整整一上午和一下午该怎么熬?就算晚上去了糖梨院,他还能让吃吗?

      李相夷纠结片刻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就吃糖这方面,他已经被笛飞声拿捏得死死的了。

      又五日,北陈使团终于入了京楚。被狠狠敲打过的方宰执终究没按自己那剑走偏锋的路子招待北陈来使,安排得还算宽松。北陈使团此来摆在明面儿上的目的是商讨滦江水道开发的事宜,顺便定一定钱货过江的规矩。开发滦江水道这事儿,北陈和南胤都有想法有准备,只看各自争让之间是否能有个平衡。

      待到商谈切入正题,已是北陈使团入京楚的两天后。金鸳盟大护法无颜终于抽出身来,开始暗暗打探盟主的下落。

      一个多月以前,九月初九,盟主出关,接到了莲花太子李相夷重伤求药观音垂泪的消息。什么话都没留就过了滦江。

      九月廿四,李相夷登基称帝。

      那时候他便在想,李相夷既然已经得救,盟主怎么着也该回来了。就这么硬等到十月初二,一点儿风声没等着,金鸳盟上下坐不住了。那么大一个盟主!悲风白杨都突破了第八层的盟主!不至于就折在了京楚吧?!

      就在金鸳盟三王十二凤急得团团转,准备攒个商队进京楚探探虚实时,轩辕箫攒了个使团,两边不谋而合,无颜便光明正大地进了京楚。

      如今,已是十月廿二,滦北朝暮间已有寒霜重露,京楚却依旧温暖如春,风也不甚凛然。早在入京楚之前,无颜便已听得了“诚王宅中有灯火”的传言。他思量着诚王与自家盟主之间匪浅的关系,总觉得诚王宅无论如何,得探一探。

      诚王宅在第一道,人最少、最懈怠、最安静的时候,并非夜间,而是卯时。那时正值朝会,第一道上位高权重的人精们都在宫中,家眷们又尚未起身……正是探听的好时候!

      无颜顺利扒上诚王宅墙头时,都暗暗地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然而,他才扒上墙头,额头就被一个东西砸中。那东西来得太快,但力道不重,只是“乓”的一声将他打下了墙头。他从块一丈高的墙头平平摔下,摔得龇牙咧嘴。打了他的东西也跟着从天而降,稳稳当当地蹲在了他胸口。

      无颜轻轻嘶了一声,抬头看向蹲在胸口的东西,这才发现这东西是个巴掌大的瓷罐,上头贴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一个力透纸背的“滚”字。

      无颜噌一下坐起身,将那瓷罐拿在手中细看。这个“滚”是盟主的字迹!纸上墨迹未干,分明是才写的!无颜激动地捧着瓷罐,几乎喜极而泣,还能写这么力道遒劲的字!还能用这么巧的劲儿砸他!可见,盟主好着呢!他将这小瓷罐抓在手里来回细看,旋即发现瓷罐另一面还贴了一张字条,上面写了个“肆”字。这张“肆”的字条也是盟主的字迹,只是陈旧些,已写了些时日。

      无颜站起身,来来回回地将瓷罐上的俩字看了又看,悟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清楚对不对的道理——滚,不然死?

      倒是挺有盟主的风格的……

      无颜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瓷罐打开,糖梨混着薄荷的香气便冲了出来。无颜一怔,仔细看了看罐子里的东西,这是,梨膏糖?

      他不甚确定地捞了一颗出来,丢进了嘴里……

      当夜,李相夷来糖梨院,发现架子上从壹到玖的瓷罐少了一个肆,立即开始胡搅蛮缠。

      “这一罐!我都没尝过!你就送了人?”

      “我都没尝过!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吃?”

      笛飞声抬手摁了摁太阳穴,牙尖嘴利又胡搅蛮缠的李相夷,真的是……笛飞声一时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只得将清早留的那一手使出来。他摸出一个纸包,揣进李相夷手心,道:“替你留了一粒,你想尝就尝吧。”

      李相夷这才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坐下,剥开纸包,将纸包里唯一一粒梨膏糖放进了嘴里。

      接着,一股凉辣凉辣的味道直冲脑门儿,冲得恨不得掀了他的天灵盖,李相夷反应不及,被冲得打了个哆嗦。

      于是,李相夷嘴里含着凉辣凉辣的糖,嚼又不敢嚼,咽又咽不下去,吐又舍不得吐,眼里包着一汪眼泪,可怜兮兮地看着笛飞声,吸着鼻子问:“你,怎么能把梨膏糖做成这样?”

      笛飞声答得风轻云淡:“看岔了方子,加多了薄荷。”顿了顿,又道,“吃得了么?吃不了给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